星橋彼岸,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白玉平台。成功通過第一輪考覈的三百餘人,零零散散地站立其上,大多氣息未平,麵色帶著經曆高強度考驗後的疲憊與慶幸。原本近萬人的浩蕩隊伍,僅一輪便淘汰了九成多,殘酷的競爭,讓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林昊立於平台邊緣,默默調息,體內《太虛星典》運轉,快速平複著因對抗星橋多重壓力而略微激盪的星力與氣血。他的目光掃過平台上的眾人,韓風、墨淵、冰河穀聖女等頂尖天才自然在列,他們雖也消耗不小,但氣息依舊沉凝,顯然遠未到極限。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氣息不俗、此前並未太過引人注目的麵孔,能走到這裡,都非庸手。
平台前方,不再是山穀景象,而是一片濃鬱得化不開的、緩緩旋轉的灰色霧氣。霧氣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條岔路蜿蜒,不知通向何方,神識探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扭曲,反饋回混亂駁雜的資訊。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詭異波動,從霧氣深處瀰漫開來。
“肅靜。”
清冷的聲音響起,眾人望去,隻見那外門長老玄璣,不知何時已帶著兩名執事,出現在平台前方,淩空而立,俯瞰眾生。
“第一輪考覈,‘三重星璿橋’,考驗爾等修為根基、肉身強度與意誌韌性。通過者,三百二十一人。”玄璣長老聲音平淡,宣佈著冰冷的數字,“然,修行之路,心性為本。道心不堅,縱有通天之資,亦如沙上築塔,終將傾覆。”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平台上每一張年輕的臉龐,帶著審視的意味。
“第二輪考覈,‘幻心迷廊’。”他指向那片巨大的灰色迷霧,“此乃上古陣法所化,內蘊無窮幻境,直指本心。爾等內心最深的渴望、最沉的恐懼、最難以割捨的執念、最無法勘破的迷障,皆會於此顯現。”
“規則更簡:踏入迷廊,尋到出口,即為通過。不限時間。”玄璣長老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但,沉淪幻境者,心神受損,輕則考覈失敗,重則……道基動搖,淪為廢人。”
“現在,第二輪考覈,開始!”
話音落下,那濃鬱的灰色霧氣彷彿活了過來,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不知儘頭的入口。入口內光影迷離,彷彿有無數畫麵在飛速閃爍,誘人深入,又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有了第一輪的經驗,這一次,冇有人再貿然前衝。眾人麵麵相覷,眼神中都充滿了警惕與凝重。幻境考驗,看不見摸不著,卻往往比真刀真槍的戰鬥更加凶險,直擊靈魂弱點。
片刻後,那冷峻劍修墨淵,率先動了。他懷抱長劍,眼神依舊銳利,冇有絲毫猶豫,一步便踏入了那迷離的入口,身影瞬間被灰霧吞噬,消失不見。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陸續行動。韓風周身水光一閃,冷笑一聲,邁步而入。金翼雕族王子雙翼微振,化作金光投入。冰河穀聖女白衣飄動,如同踏雪無痕,悄然隱入霧中。
林昊看著那不斷吞吐著考覈者的入口,眼神平靜無波。幻境?對他而言,這確實可稱得上是“輕車熟路”。無論是風炎學院的幻星塔,還是後來經曆的種種生死磨礪,尤其是星墜對星魂的滋養與淬鍊,讓他的心神意誌早已堅如磐石。尋常幻境,難以動搖其根本。
他冇有再遲疑,邁步走向入口。
就在他即將踏入的瞬間,胸口處的星墜,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溫熱。這一次,並非感應到同源之物,更像是一種……提醒?或者說,是星墜自身蘊含的某種守護本源,對外界強大精神力量的自然反應。
林昊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一步踏入了灰霧之中。
“嗡——”
彷彿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膜,周遭的景象瞬間天旋地轉,平台、霧氣、人影儘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帶著草藥清香的房間。
“昊兒……你……你回來了……”虛弱而充滿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昊瞳孔猛地一縮,看向床榻。隻見父親林嘯躺在那裡,麵色比記憶中更加蒼白,氣息微弱,胸口處隱隱有黑色的寒氣繚繞,那是深入骨髓的寒毒!父親正努力撐起身子,眼中充滿了期盼與欣慰地看著他,那眼神,與他離開青陽鎮時,一般無二。
“父親……”饒是林昊心誌堅定,在看到這無比真實、直擊內心最柔軟處的幻象時,心臟也不由自主地狠狠一揪。這是他日夜牽掛,拚命修煉想要救治的父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為父……怕是撐不了多久了……”林嘯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黑血,氣息愈發萎靡,“你母親……她……”
畫麵再轉!
陰森可怖的祭壇,無儘的鎖鏈捆綁著一個模糊卻讓林昊靈魂悸動的女子身影!那女子抬起頭,容顏與星瀾有著七八分相似,卻更加憔悴,眼中充滿了痛苦與不甘,正是他記憶中母親的模樣!她似乎在無聲地呐喊,呼喚著他的名字!
“昊兒……救我……”
緊接著,是青陽鎮林家!大長老林莽麵目猙獰,帶著眾多族人,將他和重傷的父親圍在中間,肆意嘲諷、辱罵!
“林昊!你這廢物!你爹是廢物!你娘是叛徒!你們一家都該死!”
“交出你身上的秘密!否則今日就是你們的死期!”
“殺了他們!”
昔日欺淩過他的林宏等人,張狂大笑,各種惡毒的語言如同毒針,刺向他的耳膜。
渴望、恐懼、執念、迷障……幻境將他內心最在意、最害怕、最憤怒的一切,以一種無比真實、直擊要害的方式,**裸地呈現在他麵前!換做心誌稍弱之人,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失守,或沉浸在與父親團聚的虛假溫暖中,或陷入救母無門的絕望憤怒裡,或爆發出與家族拚死一戰的瘋狂,最終徹底沉淪,被幻境吞噬。
然而,林昊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如同走馬燈般變幻的景象。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劇烈波動,迅速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假的。”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星魂深處,那經過星墜與星髓玉心千錘百鍊的意誌,如同定海神針,散發出清涼穩固的氣息,瞬間撫平了所有的心神漣漪。《太虛星典》蘊含的看破虛妄、直指本真的意境,自然而然地流轉開來。
眼前的“父親”,雖然逼真,卻少了那份深植於血脈中的獨特感應;那被囚禁的“母親”,影像模糊,與他後來在星棺中所見的真實容顏有著細微差彆;至於林莽等人的叫囂,在他如今的心境看來,更是如同螻蟻的喧嘩,不值一哂。
這些幻象,或許能勾起他的回憶與情緒,卻再也無法撼動他的道心。
他甚至冇有像在幻星塔中那樣,需要星墜主動散發氣息來破除幻境。僅僅憑藉自身堅不可摧的意誌與對《太虛星典》的領悟,這些直指本心的幻象,便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開始自行消融、崩解。
父親慈祥的麵容變得模糊,母親的悲呼漸漸遠去,林莽等人的叫囂消散無蹤……
周圍的景象再次扭曲、變幻,試圖構建出新的、更能衝擊他心靈的場景——或許是林青兒遇險,或許是墨淵、王壯等好友慘死眼前……
但林昊的心,已然如同一麵澄澈的明鏡,映照萬物,卻不留痕跡。任何幻象剛一形成,便被鏡光勘破,化為虛無。
他不再停留,邁開腳步,朝著一個冥冥中感應的方向走去。那並非是肉眼所見的路徑,而是心之所向,是意誌指引的出口。
灰霧在他身邊翻湧,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試圖阻攔他,誘惑他,恐嚇他。但他步履從容,眼神清明,彷彿行走在自家的庭院之中,不受絲毫影響。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前方,一點微光出現,迅速擴大,最終形成了一道散發著寧靜、穩定氣息的光門。
那便是“幻心迷廊”的出口!
林昊冇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出!
光芒閃過,他已然置身於另一處平台。這裡比之前的白玉平台小了許多,平台上空空蕩蕩,隻有寥寥數十道身影。
墨淵懷抱長劍,閉目立於一旁,周身劍氣內斂,彷彿從未動過。韓風站在另一邊,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呼吸略顯急促,顯然通過幻境並非全無代價。冰河穀聖女也已在此,她看向林昊的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林昊是除了最早一批如墨淵這樣的頂尖天才之外,最快通過幻境迷廊的人之一!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平台上這數十人的注意。能如此快速通過“幻心迷廊”,意味著此子不僅實力不俗,其心誌之堅,道心之穩,更是遠超同儕!
林昊對投射而來的各種目光視若無睹,自顧自地走到平台一角,盤膝坐下,閉目調息。雖然通過幻境並未耗費他多少星力,但那種直擊靈魂的考驗,對心神仍有一絲細微的損耗。
他心中平靜無波。這第二輪考覈,對他而言,確實隻是走個過場。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止是加入星辰閣,而是更遙遠的星穹,是救母,是追尋武道極致。眼前的考驗,不過是沿途的風景罷了。
平台之外,那巨大的灰色迷霧依舊在緩緩旋轉,等待著下一個通過者,或者……吞噬下一個沉淪者。
高天之上,玄璣長老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平台上閉目調息的林昊,古井無波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此子,倒是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