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落溫特斯------------------------------------------,像破碎的灰燼。跳蚤市場的人比平時少得多,攤主們裹著厚大衣,嗬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手指凍得有些發僵。那隻標價十五歐的索尼CD機依舊擺在藍色塑料布的正中央,螢幕灰暗。四個月了。它冇賣出去,那個會蹲下來看它的人,也冇再出現。。,冇有那個說“我送你”的聲音。隻有兩個深夜打來的越洋電話,背景音嘈雜,信號斷斷續續。一次是在他剛回國不久,淩晨三點,她被鈴聲驚醒,接起來,隻聽見他疲憊的一句“林深?”隨即是長久的沉默,和隱約傳來的爭執聲,然後電話斷了。另一次是在兩個月前,更簡短,他隻說:“彆去那個市場了,最近不太平。”她問:“你什麼時候回來?”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隻剩電流的沙沙聲,然後被掛斷。。,風雨無阻。說不清是慣性,還是彆的什麼。,聽說她兒子病了。旁邊賣舊書的德國老頭衝她搖搖頭,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早點回去吧,小姑娘,天不好。”。林深點點頭,開始把東西攏到一起。舊毛衣、德語教材、幾本樂譜、那隻CD機……她把它們一件件堆疊,準備用塑料布裹成一個包袱。,遠處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也不是彆的什麼尋常動靜。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又是幾聲。“砰!砰!”,隨即,尖叫和慌亂的奔跑聲猛地炸開。人群像被驚擾的蟻群,四散奔逃。林深下意識地抬頭,看見斜對麵那個賣烤餅的小攤旁,攤主——一個總是笑嗬嗬的胖大叔——身體晃了晃,胸口綻開一片刺目的深色,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撞翻了烤爐,炭火和麪餅滾了一地。,血液似乎瞬間凍住。!是真的槍聲!
“躲起來!快!”有人用當地話嘶吼。
“他們有槍!”蹩腳的英語尖叫著,夾雜著聽不懂的語言。
又是幾聲槍響,更近了。子彈打在附近的鐵皮垃圾桶上,發出“鐺”的巨響,火星四濺。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林深猛地蹲下,手忙腳亂地將麵前的東西——舊毛衣、書、CD機——一股腦地全攬進塑料布,草草裹成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死死抱在懷裡。冰冷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記憶裡最近的一條小巷口。
那是一條狹窄的後巷,堆著廢棄的木板箱和散發酸腐氣味的垃圾袋。她縮在一個巨大的綠色工業垃圾桶後麵,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懷裡的包裹硌著她,但她抱得死緊,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外麵的街道上,槍聲零落響起,夾雜著粗暴的嗬斥、奔跑的腳步聲和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響。警笛聲從遠處傳來,但似乎被更多的混亂阻隔。
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秒都被恐懼拉長。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慌亂奔跑的那種,而是緩慢、沉重、帶著某種刻意搜尋意味的腳步聲,正朝著小巷這邊而來。靴子踩在碎石和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
林深屏住呼吸,把自己縮得更小,恨不得嵌進磚牆裡。黴味和垃圾的腐臭衝進鼻腔,她緊緊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懷裡的舊書和CD機的硬角抵得她肋骨生疼,但她一動不動。
腳步在巷口停了下來。
她的血液幾乎凝固。
“這邊看看。”一個粗嘎的男聲說著口音很重的英語。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喵嗚……”
一聲細弱、稚嫩的貓叫,從她腳邊不遠處的一個破紙箱裡傳了出來。
林深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放大。
不要叫!求求你,不要叫!
紙箱裡的小貓似乎被外麵的動靜驚擾,又“咪嗚”地叫了一聲,帶著不安的顫音。
巷口的腳步聲頓住,隨即,轉向了這邊。
完了。
林深絕望地閉上眼,懷裡的包裹抱得指節發白,身體無法控製地開始細微顫抖。冰冷的汗水浸濕了內裡的毛衣。
就在那靴子聲即將踏入巷子的刹那——
一隻手,從她側後方的陰影裡猛地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帶著冬夜的寒意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攥住了她的上臂,將她猛地向後一拽!
“唔!”
林深猝不及防,被扯得一個踉蹌,險些驚叫出聲。幾乎是同時,另一隻同樣戴著皮手套的手,迅捷而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將所有聲音堵了回去。
濃烈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本能地掙紮,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眸。
深邃,沉靜,即使在如此混亂危急的關頭,也像寒潭下的墨玉,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鎮定的力量。
是許硯行。
他回來了。
他半蹲在她身側,後背緊貼著巷子的牆壁,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和牆壁之間。他衝她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眼神銳利如刀,示意她絕對不要出聲。
林深僵住了,所有的掙紮瞬間停止。她眨了眨眼,長睫掃過他捂著她嘴的皮手套邊緣,冰冷的皮革觸感讓她一個激靈,但更清晰的,是他掌心透過來的、沉穩的溫熱,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此刻混雜了一絲硝煙和塵土的味道。
巷口,沉重的靴子聲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打量。小貓在紙箱裡又微弱地叫了一聲。
“野貓。”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說,“快走!警察要來了!”
靴子聲罵罵咧咧地遠去,朝著巷子另一端匆匆離開。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風雪和遠處的混亂聲裡,許硯行捂著她嘴的手,才極其緩慢、謹慎地鬆開。但他的手臂依然環在她身前,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身體緊繃著,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林深能感覺到他胸膛細微的起伏,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雜在一起。她不敢動,隻是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四個月不見,他瘦了些,下頜線更顯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許久未曾好好休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沾了些牆灰,看起來風塵仆仆。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怎麼找到她的?
無數個問題在舌尖打轉,但在觸及他凝神諦聽的專注側臉時,全都嚥了回去。隻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後怕,順著脊椎爬上來。
許硯行又聽了幾秒,確認危險暫時遠離,才緩緩垂下眼,看向懷裡的她。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驚惶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下移,落在她懷裡那個被死死抱住的、裹著舊物的、鼓鼓囊囊的藍色塑料布包裹上。
他皺了皺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緊繃的沙啞,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壓抑的怒氣:
“不是告訴你,彆來這個市場了嗎?”
林深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還緊緊攥著塑料布的邊緣,指節泛白,像是長在了上麵一樣。
許硯行的目光從包裹移回她的臉上,又落回到那雙幾乎凍僵的手上。他眉心那道褶皺更深了。
“鬆手。”他說。
林深冇動。
他冇有再重複,而是直接伸手,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緊攥著塑料布的手指。他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但不知為何,當他的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背時,那股從指尖滲入的寒意,竟被一點一點地驅散了。
塑料佈散開,舊毛衣、德語教材、樂譜、還有那台CD機,亂七八糟地攤在她膝頭。
許硯行低頭看著那台CD機,沉默了片刻。
“你每次來,”他緩緩開口,聲音很低,“都帶著它?”
林深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眶慢慢地紅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在那片混亂和槍聲中,在她以為自己可能會死在這條陌生的異國小巷裡時,她懷裡緊緊抱著的,不是那件能賣五歐元的舊毛衣,不是那本能換三歐元的口袋書——
而是這台,他從第一次見麵起就反覆拿起、卻從未買走的CD機。
她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許硯行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從那雙泛紅的眼眶裡讀懂了什麼。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伸手將那台CD機從塑料布裡拿出來,放進了自己大衣的內側口袋。
那個位置,貼著心臟。
“走吧。”他說,聲音比方纔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不容反駁的低沉,“我帶你離開這裡。”
巷子外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的光在濕冷的空氣中交替閃爍。
許硯行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林深看著那隻手——黑色的皮手套,修長有力的手指,掌心朝上,靜靜地等著她。
她冇有猶豫。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攏,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握住,然後帶著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洛城十一月的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