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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鐵療毒
彈指翁華鳳樓和四川唐大嫂素未謀麵,卻是略有淵源的。彈指翁祕製的五毒神砂,和四川唐大嫂的毒蒺藜,乃是百十年前一位武林前輩,由西南蠻荒苗人手中得來的秘方。苗人拿這毒藥淬成毒箭,用來獵取野獸。這位武林前輩得到秘方,又獨自研試,特製出毒藥和解藥來,力量比原方還猛,真個是見血封喉,奇毒無比。後來這藥方輾轉傳到唐、華二家,不過鳳樓主人深明醫道,得到秘方之後,又將這毒蒺藜的藥味略加增減,添入兩味,減去一味,共湊成五種毒藥,方製成這一種華家獨門的暗器。又將鐵蒺藜改為鐵砂子,名為五毒神砂。四川唐大嫂卻由她祖父傳下來的原方、藥味,始終冇有增減,但暗器種類也化成數種,有毒鏢、毒弩、毒蒺藜、毒針等七八樣之多。
唐大嫂的後人便倚此為生,專把毒弩、毒箭賣給獵戶,把毒藥暗器賣給鏢行武林。起初賣藥尚有限製,曾定下規約,不賣給綠林中人。後來因受官方禁止,隸役敲詐,唐大嫂一怒移居,索性秘密地大製特製,大賣特賣。隻要給錢,誰來皆賣。她家以此發了大財,可也造了大孽,並且又在無意中結下大仇。有人買她的毒藥和解藥,嫌路遠費事,取價又貴,便要出重價,購買她的原方。她說什麼也不賣方,隻肯賣藥,許多人因此對她不滿。又有人傷在毒蒺藜下;尋著仇人,自去報仇;若遭暗算,尋不著仇人,自然窮源竟委,算在唐家門的賬上。有些年,頗因此引起紛爭,也有找上門來索鬥。
後來唐大嫂把這些是非消解了,或動武,或善說,應付過去之後,她又一惱,這才隻賣毒弩、毒箭,不賣暗器了。這忽然一不賣,又得罪了人。這個老婆子又勃然大怒,當時宣佈了新門規:凡有求取唐家毒藥的,必須先來拜門戶,認老師;在師門效力多少年,認為孺子可教,才正式收徒。又經過多少年,才傳給毒藥、解藥。這一刁難,到底也冇傳出方來。
唐大嫂的毒藥,和華鳳樓的毒藥既是一個淵源,因此唐家門的一動一靜,華鳳樓也很留心。可是華鳳樓這邊師徒的授受,唐家門也很注意。後來唐大嫂這一支的後輩,與四川峨眉派的秘密會幫有了往還。峨眉派門下有幾個和唐家成了親戚,唐家的獨門毒蒺藜便傳入峨眉派去了。即如這個海棠花韓蓉,她的父親便是峨眉派岷江一支的首領,卻將女兒嫁了唐大嫂的後人虎爪唐林,自然毒蒺藜的毒劑、解藥也傳到韓家了。但是兩藥原方輕易仍不往外傳,韓家不過是得到她婆家的二十多瓶毒藥、十幾瓶解藥的成藥罷了。
鳳樓主人既知此事,忙奔魯港,一麵走一麵打聽。果然遇見談大娘倪鳳姑派出來求援的人。等到這一天,江邊尋仇邀鬥,不但鳳樓主人父女師徒三人到場,還有江南武林中的英雄五、六人,也暗暗藏在談家。峨眉派群賊在福元巷談宅窺視,竟冇看出人家救兵已到。談大娘設計細密,一出一入都不走本家正門。不是由鄰舍跳牆借道,斜趨巷口,就是悄穿地道,從對門繞出街外。峨眉群賊以此走了眼。
當下鳳樓主人和師侄石振英,略說峨眉群賊之事。然後引領石振英,到談宅前後院查勘一遍。這時在談宅內外,埋伏著好幾個人;一一引見著,和石振英叔侄敘話。內中一人乃是蕪湖名武師梁公直的次子梁邦翰。梁公直年輕時和石振英見過麵。此外還有三位,都是有名的武林朋友,一個叫謝品謙,一個叫米元濟,一個叫孟兆和。此時大家唯恐峨眉群賊再來肆擾,都聚精會神地戒備著。梁邦翰等隻和石振英草草寒暄數語,便忙向彈指翁報告護宅瞭敵的情形。那峨眉七賊的唐林、韓蓉夫妻,真個跟隨快手盧盧登,前來繞奔後巷,竟欲襲入談宅,卻被護宅人登時發覺,飛彈驚走。段鵬年不敢擅離談宅,隻由米、謝兩位壯士跟蹤綴了一程。唐林等逃奔西南隅,穿過四五道街巷,便已失蹤了。這西南地段,正是招遠客棧的附近。
彈指翁巡視一週,複又登樓。段鵬年轉告摶沙女俠,把本宅談大娘倪鳳姑,和談維銘、談國柱都請上樓來。石家叔侄也在內,還有邀來的武林朋友,隻留下五個人,在院中房上瞭望。彈指翁先問了問談大孃的傷,此時她一瘸一拐地早將傷縛好,失血不多,臉上氣色幸還如常;與小叔談維銘,向眾人道謝,又向石家叔侄客氣一番。彈指翁把手一揮道:“諸位請坐。這事情還冇完,談大姐姐你先不要道謝。……諸位仁兄,請坐下來談。”眾人忙道:“不敢當。老前輩有話,隻管吩咐。”
彈指翁麵對樓窗道:“現在天氣還早,大概不到五更,也就是四更二點,仇人也許再來。不過我想不來的時候居多吧。仇人大概投奔西南,西南邊正是人煙稠密、最雜亂的地方。此番巴允泰、康海等峨眉群賊,大舉前來尋仇,落得吃虧而去,我猜他必不甘休。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眾人多半沉吟未答。有的人說:“我們多戒備幾天最好。”倪鳳姑道:“這麼樣,我謝謝諸位伯伯、叔叔。”多臂石振英忍不住說道:“師叔,這夥子仇人既然是峨眉派,真得防備他們苦苦地尋仇不捨。咱們與其在這裡坐候抵禦,何不尋了他們去?”梁邦翰道:“可是峨眉派在此地的住處先得打聽明白了,纔好下手。”石振英道:“不用打聽,我就知道,他們現住在招遠客棧。師叔,憑你老這一身功夫,這幾十年的威名,簡直找了他們去。你若施慈悲,就把他們嚇走;若要斬草除根,你老索性把他們整治了,也替人間除害。他們大概來了不過七八個人,至多不到十個人。”
彈指翁點了點頭,還未發言,摶沙女俠俏眼一張,轉臉對她父說道:“賊人也是行家,他們未必住在明處吧!”陳元照道:“他們確實住在招遠客店裡,我和我石伯伯從白天就在店裡看見他們了。”摶沙女俠把嘴一抿,微哼了一聲。石振英忙道:“師叔,小侄倒是在招遠客棧,碰見了那個賣野藥姓包的傢夥。”摶沙女俠道:“人家就不姓包,他叫巴允泰!”兩個人話裡又暗鬥上了。
彈指翁把臉色一沉道:“丫頭家,聽著,少說話。石賢侄,你是在招遠客棧,看見過他們麼?”眾人同聲詢問,石振英如實說了,又道:“隻怕他們此時溜了。”眾人齊請彈指翁,趁天色冇亮,同往招遠店看看。狗賊們如果冇躲,把他們驅出魯港,就完了。彈指翁不以為然,道:“依我估計,賊人至少來了十多個人,在招遠店中的不過三兩個人。我料他既被虹兒傷了好幾人,他們必要遷場。現在天還冇亮,我們隻好守著宅子。等到天明,我們再出去仔細搜一搜。也不要用武力趕逐他們,隻用話點破他們;給他們一兩天限,教他們全數離開魯港。如果不離開……”
石振英、段鵬年、倪鳳姑一齊問道:“是呀,如果他們不離開呢?或者他們口頭上滿給麵子,暗地裡潛蹤不走,仍要死賴不休呢?”倪鳳姑並且說:“他們大遠地來尋仇,他們倒受了傷,栽了跟頭,他們焉肯善離?”彈指翁微微一笑道:“我隻求他們當麵答應我一個’走’字;隻要他們答應了,我就有法子辦。”彆的英雄還聽不懂,倪鳳姑更怕仇人不肯善離,總在這裡窺伺。就請人禦侮,隻可一時,天長日久,誰有這麼長的工夫呢?石振英、米元濟卻已聽出,華老分明把事情攬在自己肩上。
又商量了一陣,把外麵護宅巡風的人撤回來。隻留下三四個青年,緊守小樓視窗和前後門。彆的人就在樓上,內院、外院,分散開歇息。轉瞬到了辰牌時分,便都起來,洗漱,進早點,穿長衫,暗藏兵刃,分撥出去。
石振英與陳元照專管查店。出了巷口,急趨招遠客棧;到七號房一看,門鎖房空,寂然無人,折到櫃房一問,說是:“七號房的兩個客人,從昨晚起,通夜未歸!”石振英目視陳元照道:“他們真溜了!”打著官腔,把店家訊問了一頓。無奈店家並不知賣藥郎中的下落,石家叔侄抽身岀來,複趨慶合長客棧。慶合長也冇有搜出可疑人物來。忙又向店家探問魯港還有彆的雞毛小店冇有。說是還有兩三家很窮很臟的茅店,那是三文錢住一天的小店。石家叔侄不死心,又找了去。入店挨人看視,仍冇有七賊和他的黨羽,也冇有江湖人物。石家叔侄又一轉念,忙把那小窮孩唐六找來,教他專在碼頭上,查訪那個賣藥郎中。然後石氏叔侄在魯港大街小巷,亂蹚起來。
那孟兆和與梁邦翰專找茶寮、酒肆、妓館、廟宇。那彈指翁和段鵬年師徒二人,先勘西北樹林。次勘東南、西南民宅破落戶,然後轉奔碼頭。他們每兩個人一撥,倘或遇上仇人,一個跟綴,一個回去送信。魯港地方並不大。隻勘到晌午,便把全鎮甸勘儘,都冇有碰見峨眉七賊和彆的可疑人物。
到午飯時,三路尋仇的人全都回來,交換訊息,皆無所得。光陰迅速,轉瞬天黑,吃過晚飯,福元巷談宅內外又戒備起來。但是戒備了一通夜,福元巷前後,連個可疑的人影也冇有發現。倪鳳姑情知不妙,忙請教彈指翁道:“這該怎麼辦?”彈指翁不由皺眉道:“像這樣長久耗下去,賊暗我明,我們還能常年常月地跟他久耗麼?”石振英也道:“外來的歹人容易根究,他們脫不過住在小店、古廟、荒宅。倘或當地有他們的黨羽,在尋常民宅一住,白天不露麵,黑夜纔出頭,可就難搜了。”
彈指翁點了點頭道:“我就怕的是這樣。”想了想,忙把摶沙女俠叫到麵前,問道:“那天晚上,你用毒砂傷了他們幾個人?”女俠驀地麵紅,低頭不敢置答。彈指翁眼望石振英哂然說道:“虹兒,我不是說你,你隻管告訴我。”女俠囁嚅道:“打了他們三個、四個……”
彈指翁笑了笑,問談維銘道:“二相公,你們這裡共有幾家藥鋪?”談維銘道:“這裡隻有三家小藥鋪,藥也不很全;平常抓藥,得上蕪湖。”彈指翁大喜道:“好!”站起來,便催眾人再到街上細搜;這一回要注意小巷民宅眼生的外鄉人。又單把梁公直的次子梁邦翰叫到一邊,密囑他到蕪湖藥鋪,查問查問;又教石振英叔侄和二弟子段鵬年,速到本地藥鋪去一趟。這老人仔仔細細,重佈置了一回,談大娘方纔放心。於是,談宅禦仇諸人白天在魯港碼頭大街小巷上亂搜,夜晚在福元巷宅內宅外嚴守。一連耗了三天,梁邦翰從蕪湖查問藥鋪回來。他父親梁公直也親身來到,麵見彈指翁和石振英,同時又率領許多幫手來了。談宅又由秀才報了官麵。談宅本是紳士,這一聲張起來,登時聳動地方,家談巷議,風聲陡緊。
那尋仇的峨眉七賊,可就有些藏伏不住了。他們曉得談宅是個行家,他們一到魯港,便隻有三個人住店,其餘七八個人分住在朋友家和廟宇裡。等到當晚鬥敗,料知談宅既有援手,必來勘尋,他們就一齊移住碼頭下坡。白天不敢出門,夜間才遣兩個人,出來哨探。而且他們受傷的人很多,喬健生、喬健才、巴允泰,全中了毒傷,這都得忙著給他們配藥治傷。康海、快手盧也帶了輕傷,隻有唐林、韓蓉夫妻還好,可就深感力孤難支了。
他們七八個人當夜一齊遷入朋友家裡。這個朋友實是同黨,在當地乾著腳行,也算是峨眉派的小頭目,名叫朱阿順。他手下的徒弟,也是當地腳行。男女十七八口,隻住著六間房子。這個朱阿順隻住著四間房,倒有九口人。把兩個單間勻出來,款待本派領袖。幸是春天,尚可擠著住。海棠花韓蓉便與朱阿順的妻子同住一間。其餘男子分住堂屋和單間。那單間是東耳房。臨時搭鋪,板床不敷,就搭地攤,鋪草為床。卻教巴允泰、喬健生、喬健才三個受重傷的住在一間屋,在板床上躺著。僥倖同院也是自己人,一出一入還算嚴密。
唐林、韓蓉咬牙切齒地恨怒。依著受傷的輕重,先忙著給喬健生、喬健才、巴允泰三個人治傷。二喬受毒最久最深,此時已經有出氣,冇入氣了。康海撫頭大痛;唐林夫妻連忙安慰道:“你不要心慌,不要緊,有法子治。”唐林先把二喬搭在床上,用熱水把先前敷的藥洗去,然後用銳利的小刀,剜去受毒的死肉。直剜得鮮血迸流,二喬哎喲一聲,叫出聲來,大家這才放了心。便由海棠花韓蓉給敷上專治毒蒺藜的解藥,是一種油膏,厚厚地敷上一層。跟著照樣給巴允泰剜治,把巴允泰疼得渾身打戰。複又驗看康海和快手盧的傷,都不甚重,也冇有中毒。唐林取出藥箱來,另找出金創鐵扇散,給二人敷上。
六間小屋頓患人滿,朱阿順先率夥計繞道上碼頭。自乾自己的營生去了;暗中實替同黨窺伺談家的舉動。家裡隻留下一個男子,一個半大孩子,在門口巷角,不時巡視。峨眉群賊窩在小屋中,一聲不響,隻注視受傷人的動靜。另由朱阿順的妻子、母親買來鯽魚做湯,預備給受傷人服用。過了一個多時辰,該有反應了。但是二喬仍然昏迷,巴允泰倒似乎見重。由呻吟變為低喘,由低喘變為出氣籲氣了。韓蓉道:“不好!”叫著丈夫唐林道:“阿哥,你看,怎麼這藥膏剋製不住這毒?華家的五毒砂和我們的毒蒺藜,難道真不一樣麼?”
唐林忙俯視病人,搔頭答道:“華老頭子揚言說,他加減了幾味藥,共用五種毒藥,我隻不信。可是的,怎麼這半晌了,傷口的嫩肉不見發白,倒更紫了?莫非他家的有五毒砂真加了藥味了不成?”與妻子細查二喬、一巴的神色,越變越不好看。唐林不由心慌,忙提起筆,另開了一個藥方,想了想,又將藥方上的十八味藥,分抄成六味一個藥方,共分三張藥方,打發人分頭前去抓藥。先開的那個藥方竟給撕碎了,投在嘴內,嚼了又嚼,方纔吐在地上。
三個人抓藥,一個是朱阿順的大兒子,一個是徒弟,還短一個人,就由朱阿順的妻子前往。唐林、韓蓉、快手盧盧登,白天決不出去,以免被談宅尋來。所有刺探訊息,窺察仇蹤,由朱阿順和他手下那幾個徒弟夥計足可代勞。隻是,他們全是蠢漢流氓,刺探不出什麼訊息來,也等於白費事。朱阿順從碼頭回來,吃過了飯,穿上長衣服,出去溜了一回,倒略有所得。把耳聞目睹之事,一一告訴唐林夫妻,說是由談家門口出來不少的江湖人物。並且也驚動了官麵,已經開始搜查雜亂地方。又道:“這不相乾,咱們幫裡的人都守規矩,斷不會泄露底細的,大家隻管放心在這裡住。”
唐林兩眼望著韓蓉,皺眉不語。韓蓉道:“你不用著急!抓來藥,準可把他們治好,那時咱們再想法子報仇。”
直過了一個時辰,買藥的人陸續回來。三張藥方內短兩三味藥,此地冇處買,要買須上蕪湖去。唐林唉了一聲道:“這可真糟!”韓蓉忙問道:“你們把這地方的藥鋪都找到了麼?”徒弟答道:“這裡大大小小一共才三家藥鋪,我去了兩家,全冇有。藥鋪說,要是後天用,他們可以躉去。”韓蓉回顧唐林道:“怎麼樣,後天誤不了麼?”又問徒弟,“他們上哪裡躉藥去?”答道:“蕪湖有藥棧。”唐林忽然站起來道:“此去蕪湖,來回不到六七十裡,何必等兩天?我們趕快派人,自往蕪湖買去好了。”他把朱阿順找來,命他派兩個精乾的徒弟,速奔蕪湖配藥,仍命人再到魯港街上,細細地找一找。
分派已罷,再看二喬一巴,神色越發不佳。喬氏弟兄更重,已經昏迷不醒。唐林頓足道:“我們終朝打雁,被雁啄了眼!這麼辦吧,我先給喬家兄弟烙治一下。等藥,怕來不及了。”韓蓉皺眉道:“那種治法太惡了。……可是又有什麼法子呢?阿哥,你就狠狠心,給他們治吧。隻要救活了命,還怕害疼麼?這個姓華的丫頭,我們一定不能輕饒她。”
唐林立刻挽起袖子,命朱阿順家裡人,預備火爐、木炭、藥鍋,和兩把烙鐵。把烙鐵放入爐火中,燒得通紅。唐林自持利刃,先將二喬傷口的爛肉削去;把兩人的頭臉剜得紫血流離,配上腫腮赤目,比惡鬼還怕人。唐林放下尖刀,用熬成的藥汁,把傷口洗過;投刀微籲,一指二喬。海棠花韓蓉、快手盧忙過來,先按住喬健生的頭,另教徒弟按住手腳。這些徒弟看得眼暈,有的兩手抖抖,隻微微扶著。唐林道:“不行,快使勁按住了。”即從爐火上,取過燒紅的烙鐵,照傷口一烙,又一轉,煙騰肉焦,哧哧作響。垂斃的喬健生驀地一呻,渾身亂動起來;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按牢。
唐林把二位,就在這裡守護受傷的人。我不叫,不要動,我喊風緊,你們趕快揹人走。……蓉妹,走吧,咱們看事做事。”說罷,提起兵刃,將一對氈盾分遞給韓蓉一個,自己拿著一個。剛纔他們兩口還在拌嘴,現在肩挨肩地緊靠著,奔出來應敵。究竟伉儷情深,夫妻二人猛然出離了小屋。
這小院的宅主——本幫的小頭目朱阿順,說不出的肚裡叫苦。截住唐林,向他要主意,連說:“這可怎麼好?師叔、師姑千萬彆走,給我搪一下。我不是怕事;出了岔,我真閃不開。”唐林怒哼一聲,一語不答,隻一擺手,命朱阿順帶著巡風的徒弟,退藏到上房;各備暗器,聽候招呼。單留下一個人,站在院中聽風。然後夫妻倆仰麵向天空一望,繞院牆一巡,彼此一招手,各搶行數步,一東一北,嗖的躥上房頂。
警報不假,由打東麵和北麵來了三個人,忽現忽隱,忽高忽低,遠遠地繞過來。將次挨近朱阿順的住處,突然止步,複又盪開去,不住地來回哨探,相隔總在十丈以外。——這三個人影竟是江湖上的老手,十分精細。
虎爪唐林藏在北房脊後,已猜知對頭乃是先來蹬道。暗向韓蓉打了個招呼,夫婦二人四目炯炯,隻逐著兩邊人影,來迴繞轉。
人影奔東,他夫妻倆便踏房脊,繞到東邊看。忽然三條人影齊投到西南角,似已會在一處,卻藏在黑影裡,有牆隔擋,不知他們做什麼。海棠花韓蓉等得嘀咕起來,忙旋身往後麵看。同時虎爪唐林也旋身往後看了看,後麵並冇有什麼響動。
房主朱阿順驚疑不定,在屋中伏了一會兒,再憋不住;提著一把刀,帶著一囊飛蝗石子,把小辮繞在脖頸上,很勇敢地出了屋門。直走到院心,低問院中巡風的人道:“到底怎麼樣了?”院中人道:“唐師叔和韓師姑上去這半天了。隻見他二位爬著房脊,東張西望,一聲也冇有言語。”朱阿順道:“莫非來的不是仇人?”往前湊了數步,仰麵向唐林叩問:“唐師叔,到底怎麼樣了?還冇過來麼?”唐林正往西南角凝視,聞聲回頭道:“三個點子隻打圈繞,現在還冇有過來。”朱阿順道:“也許不是找咱們的吧?”唐林道:“怎麼不是?他們在這蹚道。朱當家的,趁這工夫,你就預備人吧。把康、盧二位也請出來,索性多帶暗器,在房頂上防備。不過,得先將受傷的人藏在妥當的地方。”說話時,忙又向四麵尋望。朱阿順急急依言,把人喚出來,登梯上房。
又過了半晌,仍不見動靜。驀然間,海棠花韓蓉那邊一回身,衝著唐林連連揚手。唐林急忙履著牆,湊了過去。順著海棠花的手一看,東麵又岀現了一個人影,相隔極遠,月影下,隻見這人如飛奔來,身法很快。奔臨切近,忽聞曲巷連發三次掌聲,那人陡然止步。忽從暗隅又鑽出一人,兩人抵麵對語起來。海棠花附耳問道:“這是誰?可是先來的那幾個?還是又來生人了?”虎爪唐林手搭涼棚,仔細窺看,見兩個人相伴鑽入曲巷黑影裡去了。過了半晌,仍然冇有動靜,也不找尋過來。唐林雖然沉著。也不禁急得心頭冒火。這簡直好比刀頭之下,待屠之囚一樣。滋味太難捱了。
回頭看了看院內,自己這邊弓上弦,刀出鞘,也有十多個人,分彆戒備得很嚴。唐林暗自點頭,自己這邊受傷的人多,斷不宜示弱,應該開門迎了出去。但又猜不準人家的來意,恐怕中了調虎離山計。忙低囑妻子海棠花韓蓉,教她仍舊伏在房脊後瞭望。自己騰身躥下平地,叫過康海、盧登、朱阿順,匆匆商量了數語。立即派岀三四個人,潛藏兵刃,悄開街門,按照唐林指示的地點,分道尋了過去,並切實囑道:“如果來的確是仇人,就相機窺看他們共有幾個人,究竟做何舉動,是否準認得咱們的住處。你們千萬不要魯莽,不可跟他們朝相,也不要動手,總以回來報信為妙。三人問道:“萬一我們和他們對了相,過了話呢,該怎樣答對?”唐林道:“那個,你們就自承是抓藥的過路人。……不好,你們不要提抓藥二字。隻說過路人好了。萬一他們動了疑,竟跟綴你們,你們可以分作兩起,把他們誘開。破著一通夜不睡,把他們直誘到蕪湖去更好。”
三個人一一領諾,立刻披起長衫,提了燈籠,溜小巷黑道,往外麵走去。虎爪唐林替他們三人關了街門,繞院子瞠看了一遍,仍要躍上房頂。就在這時,海棠花韓蓉突然大喊道:“快,快上,點子到了!”用手一指東西兩麵,眾人駭然。
虎爪唐林應聲急躍到蟠Γ⑽髁矯嫜翱矗患俗伲刺綿У囊簧粥У囊簧K嗔扯院氐潰骸案詹旁勖橋沙鋈鋈巳ィ悴灰閹強創砹恕!焙刈偶鋇潰骸拔抑潰頤塹娜聳譴┏ど饋⒋虻屏餳父鋈聳譴┮剮幸碌摹Q劍且牙吹礁傲恕N蟻嘈潘薔馱謖飧糲鍇礁紫攏憧焯桶燈靼桑包br/>虎爪唐林兀自不敢深信。飛刀談五家從前是鏢行,目下是紳士。他派人暗綴仇人則可,難道他真敢暗遣刺客,找到本地朱阿順家,前來仇殺不成?一轉念間,仍俯首往下看。忽從東巷暗隅,啪啪啪發出三聲擊掌,又嗖的一聲,一條人影從平地躍上鄰垣。韓蓉忙探身抖手,發出一石子。唐林忙道:“且慢!”那人影往這邊瞥了一眼,早一栽身,微挾輕笑,又跳向暗隅去了。緊跟著鄰巷有一人失聲驚喊,同時一個蒼老而洪亮的嗓音在隔巷呼喝道:“不要動手,我們以禮求見!”登時在西麵,起了一陣衝突奔馳之聲。
海棠花韓蓉吃驚道:“不好!臨到這時候,我們又打發人出去,我們失算了。咱們快迎出去吧!”虎爪唐林、快手盧、康海、朱阿順等,此時都上了房,顧不得和韓蓉答話,個個睜大眼往下看,四鄰房上已不再見人影。可是北麵一道小巷,直通朱阿順家後門,此時忽見高矮兩條人影,打著一隻燈籠,如飛地奔來。將近朱家後門,二人止步。唐林等急急回顧後門,朱阿順道:“這大概是咱們自己的人,剛纔出去的。”唐林、快手盧、康海一齊冷笑道:“朱當家的會猜!喂,打!”各將暗器掏出來。海棠花韓蓉早一聲不響,從房脊後如飛躥奔後門,往下一探頭,窺準燈籠,右手一揚,唰的一下。下麵兩個人嗖嗖往旁一閃,往後一退,那隻燈籠竟順手掛在朱家門口了。
唐林、快手盧、康海竟不顧朱阿順的顧忌,三個人一齊發出暗器,照下麵打去。下麵打燈籠的兩個人影,乃是兩個生臉的夜行客。
兩個夜行客遠退到暗器打不著的地方,昂然並肩站住,厲聲叫道:“峨眉派的朋友請了!我們不是尋仇打架來的,我們乃是奉山陽醫隱彈指翁之命,按照江湖道,前來傳信求見,替你們了事來的。你們就這樣看待好朋友麼?一言不發,便拿暗器傷人麼?朋友,我們也有暗器,不過我們不肯先發罷了。”說到“不肯先發”四字,那高身量的人忽一彎腰,噌的一聲,一縷寒風,破空射出,同時叫道:“還禮!留神接著!”海棠花韓蓉往下一埋頭,一支弩箭從頭頂上穿過去,吧嗒,落在院心。
這一箭雖險,並不可怕,可是“彈指翁”三字卻嚇得峨眉群賊微微一震。
唐林忙向眾人揮手叫道:“住手!”伏腰躥過去,先將妻子海棠花韓蓉扯了一把。同時下麵那個矮身量的夜行客,也低聲攔阻同伴道:“不要動手,咱們先把話交代出去。”立即仰麵叫道:“朋友!……”正要交代話,虎爪唐林已經探身現出頭麵來,低聲發話道:“喂,你們是乾什麼的?黑更半夜的敲門,你們到底要找誰?你們到底是誰?”
來人朗然抱拳說道:“朋友請了,我們是彈指翁派來的,要見你們峨眉派二當家巴舵主。巴舵主要是傷重不能會麵,我們求見姓康的和姓唐的朋友。”
虎爪唐林又暗吃了一驚,點子竟曉得自己的姓氏。忙答道:“你們找錯了,這裡姓朱,冇有什麼峨眉姓巴的。”口頭答對,二目凝神,燈影搖曳中,細打量這兩個人,一個胖矮,一個瘦挺,都似乎頦下無須,正在壯年。那胖矮人影哈哈一笑。仰臉揮手道:“朋友,我們冇有找錯門。我們找的是腳行頭朱阿順家,他家裡在房上埋伏著許多人,屋裡還睡著好幾位帶傷的尋宿朋友。彼此都是線上的朋友,打開窗子說亮話;我們是來了事的,絕不是來挑事的。我們奉了彈指翁之命,前來投帖;彈指翁他老人家隨後就到。像這樣隔著房,一上一下地敘家常,盤問底細,如果驚動了四鄰,也很不便。”這人遂一指前門,又一指後背道,“請你們費心,把那邊正門開了吧,進去說話最好。你請看,彈指翁已經到了,我們的帖還冇有遞上去,我們不好交代。”
房上群賊忙又往四麵尋看,半個黑影也不見,並且連一點響聲也冇有。彈指翁的威名在川陝如雷貫耳,西川峨眉派在素日固已深知;但是他怎會跑到這裡來管閒事呢?海棠花韓蓉溜到唐林身畔,暗扯一把,隻說道:“這是冒牌!”盧登也湊過來,低聲說道:“師叔,你不是認識彈指翁麼?這兩個人是誰?可是他的門下?”唐林搖頭低答道:“隻見過他一麵,這兩人卻不曉得。”說著,已經盤算好了答話。先“哦”的一聲,抱拳道:“原來是線上的朋友。你們找的是峨眉姓巴的幾位,不是找我們姓朱的?”那人道:“這話很對,我們奉命來請見巴師傅。朱阿順朱頭如果賞臉,我們自然也願見見居停主人的。”
唐林微笑道:“你們二位來得不巧,朱頭冇在家。姓巴的、姓康的此時也冇有工夫見客。朋友請回,請你上覆你們的瓢把子……”這三個字就有點侮辱,他卻急忙收轉道:“恕我無禮,我不知二位的萬兒,也不明白你們彼此有什麼事,更不知二位跟彈指翁怎麼稱呼。總之,請二位上覆高賢。彈指翁乃是前輩英雄,姓巴的、姓康的就是有工夫,也不敢勞動前輩英雄屈駕先施,我替他擋駕吧。借重二位尊口,代為道歉。彈指翁要是有要緊的話垂示,那麼賞個日限,定個地點,回頭我叫姓巴的、姓康的準時前去領教。我本是局外人,我也不問二位的萬兒了。”說罷一拱手,做出一種“話到此為止”的樣子。
來人中的那個高個兒厲聲道:“朋友,咱們道上的人可不要不識相。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彈指翁本人到了,我看你們怎麼擋駕!”這人手一撮口唇,剛剛吱的響了一聲,卻被身旁那人一把扯住,急急地說道:“朋友,明人不做暗事,彈指翁特為你們峨眉派和飛刀談家排難解紛來的。可是他老人家既然大遠地來了,絕不會就憑你們幾句話回去。莫說他老人家,就是我們兩人,也冇法子拗脖頸,折回去。你們不要錯會了意。彈指翁是前輩成名的英雄,一碗水定要往平處端,斷不會教你們哪一方麵下不去。江湖上一刀一槍的交情,時時都有。可是臨到末了,總有一完。不過完的情形不同,有善罷,有惡休罷了。彈指翁既然出頭,朋友,這是一個做麵子的事。房上地下的講話,這太不像樣子,也顯著看不起人,還是請你開門吧。……彈指翁老英雄本想白天來,省得你們多疑。他老人家又想,你們乃是夜裡的事,還是夜裡來的好。一到白天,諸多不便。朋友,你千萬不要錯會了意,你或者就是朱頭兒吧?你是本鄉本土的人,更要往開處想一想。你做不了主,請你下去合計合計,我們這裡立等回話。”
唐林、盧登、康海、韓蓉,以及朱阿順等,伏在房脊後,彼此麵麵相覷。唐氏夫妻和康、盧二人卻深知彈指翁華老英雄的厲害。現在是立刻動手好呢?開門麵談好呢?反正開了門,彈指翁一到場,必定是給和解。一和解,這口氣可怎麼嚥下去……正在躊躇。不想來人那一聲口哨,已經驚動了四麵的埋伏。圈著朱阿順的住家左右兩側,忽然現出人影來;一個,兩個,隻登鄰舍一探身現形,便又伏下身去。前門小弄裡,突然傳出重重一聲痰嗽。跟著啪啪啪,門扇上響起了三聲叩門之聲,還不見人影出現,兩扇大門竟吱扭扭敞開了半扇。
房上潛伏的人急將暗器,照門口打去。虎爪唐林忙命康、盧二人監視後門;他自己偕妻韓蓉,伏腰蛇行,急急地趕奔前院。前麵房頂上的人疑鬼疑神,一聲不響,依舊往小巷黑影裡,亂髮暗器。唐林由北房剛跳到東房頂上,向院內一瞥,大怒道:“你們還瞎打什麼?還不給我住手,人都進來了!……喂,朋友,纔來麼,失迎失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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