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劍奪爭鋒
二女躲過對手的劇毒暗器,也各自驚岀一身冷汗。
摶沙女俠華吟虹星眸閃閃,注視敵人,心中也很佩服韓蓉這一手就地十八滾;一麵躲毒砂,一麵撿墜刃,難為她身手這麼迅疾,心思這麼靈透。卻將賣藥郎中——峨眉七賊的第二人巴允泰嚇了一大跳。當五毒砂盤空飛灑,鐵蒺藜越頂飛掠時,巴允泰伏著腰,直躥出四五丈,纔敢回身反顧。兩個女子早已刀劍齊舉,往當中一湊,又比畫起來。
巴允泰有點驚慌,心懼毒砂,不敢上前。他深知山陽醫隱彈指神通華雨蒼祕製的五毒神砂太以歹毒,就有對症的解藥,可是醫治起來,剜肉補創,與鐵蒺藜是一樣的費事。固然毒砂必須打中手臉,見血才能中毒。但若迫近了對敵,兩丈以內,也能打透衣衫,傷皮破肉的。現在弟婦海棠花韓蓉拾刀重戰,勇氣不衰;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袖手。他便一狠心,掏出鐵菩提子,繞在三丈以內,依然是伺機窺隙,瞄打女俠,暫時未敢肉搏。
女俠大怒,看破敵情,她不專鬥韓蓉一人,不容賊計得逞。猛喊一聲,展開進手的招數,迅快的手法,敵不來,反而找過去;以一口五鳳劍,雙戰韓、巴二敵。月光下,純鋼劍映月生寒,忽左忽右,倏進倏退,劈、架、挑、紮,不亞如驚蛇駭電;轉眼間,又鬥了二十餘回合。巴允泰力大,韓蓉狡猾;摶沙女俠以一敵雙,發招拒招,因人而施。巴允泰的刀到便躲,韓蓉的刀到便架;招數不同,身法不一。這麼嬌小的人兒,一點也不心慌,半點也不步亂,穩打穩鬥,身劍合一,竟十分精練。她仍有餘力,張眼照顧著四外;還有偷手,要抽空再發五毒砂。三個人都有暗器,這時候打得團團亂轉,個個都想往外躥,躥岀圈外,好灑五毒砂,好打菩提子,好發鐵蒺藜。隻是一時各都不得其便。
人多的究竟占便宜,峨眉二男女潛思毒計,明發暗號;一麵打,一麵不住地挪動地方,往西北角湊,往土堤下麵溜。巴允泰一發狠,奮拐揮刀,破死力絆住了華吟虹。海棠花韓蓉便驀然抽身。退到巴允泰的背後,急急地一探囊,抽出毒蒺藜。但是她才這麼一比畫,摶沙女俠立刻覺察;突然一劍,照巴允泰砍去。巴允泰還刀一封;華吟虹右手把劍一撤,左手陡揚。巴允泰不由得一閃,華吟虹急急地一跳。三個人離開了差不多兩三丈的當子,不約而同,各掏暗器;不約而同,要展辣手。偷得這一點空,三個人未發暗器,六隻眼先往外一瞥。登時發現一條人影,從兩箭外一個黑暗的巷口躥出來,直趨江堤。眨眼間,又打巷口追出來一個人影,把頭一個人影攔截回去。
這小巷正在福元巷談家和西北角樹叢中間。兩條人影,身法輕靈,快如飛箭;隻一閃,便縮回暗巷,看不見了。華吟虹吃了一驚,百忙中不遑遠計。急窺定韓蓉,一趕步,陡發出一把五毒神砂。她暗想:先打倒一個,纔好收拾另一個;然後騰出身手來,再對付奔過來的那兩個。但這雙影驟然出冇,敵人那邊也很留神。巴、韓二人互相關照了一聲。一轉臉,女俠的五毒神砂唰的灑出手去。黑霧散漫,猝不好躲;竟有一粒打著韓蓉頭上的絹帕,嚇了她一身冷汗。她咬一咬牙,趁毒霧剛過,也將鐵蒺藜抓出許多,惡狠狠追過來,照女俠劈麵打去。那巴允泰回顧小巷,微微一怔神,突發怪嘯,手擲鐵菩提,遠遠地也照華吟虹打來。
鐵菩提一連三粒,從側麵攔打女俠的上盤。毒蒺藜竟由對麵,正打女俠的雙眼。摶沙女俠急掣身後退,跳出數丈。忽聞林中唰唰一響,躥出一個人影,對著巴、韓喊出幾句江湖黑話;又是異鄉口音,女俠聽不懂,心中一動,暗說:“他們一共多少人啊?彆是要抄後路,包圍我吧?”到了這時,她方纔有點後悔,早依著師兄段鵬年的話就好了。如今寡不敵眾,怕要吃虧。但是少年好勝,不肯逃竄;而且藝高膽大,還想以少擊眾。她自言自語道:“你們人多,我也不怕!”陡然一收招,劍交左手;立刻伸右手,探囊取砂。右手發毒砂,準頭比左手強過一倍,腕力及遠更強過兩倍。她決計以毒砂禦群敵,取勝著;喊一聲:“看砂!”唰的一聲,毒砂滿把灑出來,登時與剛纔絕不相同了。左掌發砂,散漫成一團黑霧;這右掌一發砂,頓時變成一條黑直線,真個是其直如矢,其快如風,破空而出,三丈取準。為求必中,又湊近一步,竟於一丈數尺內,照賣藥郎中巴允泰打去。
巴允泰急閃不迭,連忙伏腰。哎呀一聲喊,半禿的頭頂皮上,重重地捱了四五粒毒砂;破皮入肉,一陣疼痛,比二喬傷得還厲害。二喬事先並不害怕,巴允泰是從骨子裡就害怕這一下,而現在到底捱上了。獅子搖頭似的一擺,跳起來,往旁一躥,冇命地奔樹林逃去。頭上的毒砂也不敢挖下來,自恐血出毒發。殊不知這一來更壞,入毒越深了。直躥出一箭地,方纔背林大叫:“弟妹風緊,快快扯活!我可受了毒砂了,你你你快來,給我治一治!”
海棠花韓蓉剛剛掏出三顆鐵蒺藜,一見大驚,忙抖手發去。她心慌意亂,難得取準。女俠一伏腰,往前躥去;連躲閃,帶進攻,直撲到韓蓉對麵一丈以內;左手的五鳳劍一晃,右手的皮手套一揚,咬著牙罵道:“你也跑不了!”唰的打出一條黑箭,直攻麵門。韓蓉一側臉,哎呀一聲驚叫,捂著臉,翻身便跑。一男一女,一前一後,一直地逃奔樹林。
摶沙女俠揚揚得意,秀眉一舒,哈哈地笑出聲來。霎時間摘脫皮套,換右手提劍,左手按皮囊,纖足點地,柳腰一伏,嗖的直追下去。峨眉七賊巴允泰終是男子,頭頂雖中毒,可跑得快;海棠花韓蓉是婦人,飛縱功夫不及女俠,跑出不多遠,便被女俠趕上。五鳳劍一指,再一墊步,一探身,劍尖便直刺到韓蓉的後心。哪知道巴允泰受傷是真,韓蓉受傷是假,五毒神砂貼耳輪打過去,並冇有著傷見血。她卻陡生狡計,失聲一呼,回身便跑。誘得華吟虹追到,猛然一旋身,柳葉刀往外一封;卻左手拿刀,右手登皮套,握著三顆鐵蒺藜,窺準女俠咽喉,斷喝一聲:“呔!”脫手打出來。
這一下驟出不意,摶沙女俠得意窮追,忘了防備,三點黑星劈麵打到,急凝身一側臉,揮劍往外一彈。唰唰唰,海棠花右手揚一揚,抓一抓,一連三顆毒蒺藜,如一條線地打出來,直取上盤三要害。一報還一報,也抹著耳輪、頭頂、脖頸打過去。頭一顆幾乎打著了耳墜珠環,第三顆打透了矇頭巾。女俠登時嚇得一身冷汗,倒躥開兩三丈以外,海棠花韓蓉敗中取勝。手疾眼快;趁女俠失措,猱身倒趕,柳葉刀唰的揚起來,雙手缶伲昧爍鍪至α浚奔緔鄱縵呂礎Ⅻbr/>摶沙女俠驚忙中,急握劍猛往上一架。噹啷一聲,火星亂迸。海棠花哎喲一聲,抽身便走;幸而雙手抱刀,卻也震得虎口生疼。女俠腕力太強,韓蓉絕非敵手。再不敢戀戰,冇命地奔林邊逃去。
可是摶沙女俠也震得虎口生疼,被韓蓉抱刀這一剁,也幾乎把五鳳劍出手。她越發激怒,嬌喝一聲:“賊娘們,哪裡跑!”急從斜刺裡,橫剪去路,不讓韓蓉穿林。韓蓉四顧同伴,均已投入林中,隻剩自己一人了。忙一撮口唇,吹起呼哨;一麵跑,一麵催叫她丈夫唐林快出來,助己一臂。也不知怎的,林中竟冇有反響。
韓蓉又急又怒,上一回暗算一塵道人,就嫌他們瀕危馳救太慢,使得自己險些死在一塵道人的寒光劍下,曾經狠狠埋怨過他們一頓。怎麼這一回,又來這麼一下!氣得海棠花尖聲喊罵:“你們都是死人,怎麼不出來?點子教我誘來了,快圈上她!”連喊兩遍,林中無人回答。韓蓉情知不妙,兩隻小腳如飛地奔繞。無奈她的腳程又不如女俠快,被女俠截在林前,闖不過去;隻得磨轉身,往叢林側麵片片民房曲巷奔去。回頭一看,摶沙女俠不依不饒,如箭地追到,自己的同伴冇一個出頭來擋的。韓蓉越驚急,掏岀鐵蒺藜,照女俠打去。摶沙女俠華吟虹往旁一閃,揚劍飛撲過來。韓蓉翻身又跑,一溜煙投入曲巷,往竹籬茅舍黑影裡一陣亂鑽。
摶沙女俠眼看追到巷口,心中很歡喜;又看了看,江邊彆無人跡,立刻窮追下來。韓蓉一雙小腳穿著軟底鞋,踏地無聲,且跑且回頭看。起初尚還喊叫,跟著隻伏身啞跑,三轉兩轉,折入暗影中。女俠不管不顧,一直掩入曲巷。這邊一堵,那邊一截,到底冇有截住,這個女賊不知鑽到哪裡去了。
摶沙女俠性子倔強,不肯罷休;忙又鑽出曲巷,到巷口一探頭,外麵仍冇有人影。複又縮身回來,嗖的跳上近處民房,往下麵張望。這些人家,一戶挨一戶,櫛次鱗比,更深人靜,看不見半個人影。忽然聽見西北邊遠遠的狗叫,忙跳下來,尋聲找去。她心中暗想,爹爹再三告誡我,逢林莫追;我不走進去,隻在林邊望望,也許不要緊。她隻想追擒韓蓉那個女賊,彆的賊黨和彆的人影,她都不管了。她想:我必須捉住她,問出口供來,纔算本領。
女俠自己打好了主意,立刻提劍,重奔西北角小樹林。剛剛撲到林邊,伏下腰,伸頭探腦,由打南麵往樹林裡邊看。裡麵黑洞洞,風吹葉嘯,呼呼地亂響,不時夾雜著折枝墜條的暴響,頗覺陰森駭人。女俠一點也不怕,直起腰來,提劍離開林南,繞到林西,把這一帶疏林,踏勘了半轉,竟冇有察出一點動靜來。女俠心中納悶:這可該怎麼辦呢?她雖是初出茅廬,一舉一動,又精細,又大膽。當下對林發愣,到底不敢冒險往裡闖。又想:要不然,我就回去吧。猶豫片刻,猛然計上心頭,急使詐語,向林中叫罵。但叫罵半晌,仍然冇有動靜。
忽然一陣風過處,背後一帶竹籬舍間,又起了一陣狗吠。比先前那陣叫得還熱鬨。女俠道:“哦!我明白了,狗賊們彆是穿小巷,繞回談家騷擾去了吧?”又側耳細聽了聽,覺得推想不錯,又自語道,“有理,我得趕緊回去。要不然,爹爹準不願意。”提劍拔步,飛身疾走,往迴路奔下去。她不走人家小巷,恐遭暗算;仍循江堤,貼著人家臨堤牆根,藏在暗影裡,躡足輕行。走出不多遠,雙眸東張西望,忽望見巷口一條人影。她哦了一聲,挺劍撲了過去。
這時候,二師兄段鵬年於無可奈何中,已經救護著談大娘倪鳳姑,剛剛奔回談宅。
那拔刀觀戰的石家叔侄,伏身暗隅,把女俠在江邊的這一場惡鬥,看得明明白白。陳元照手握銀花雙奪,躍躍欲試,連催伯父石振英,快去幫拳。殊不知石振英滿腹狐疑,已經看愣了。
摶沙女俠的五鳳劍招,石振英看得十分眼熟:這是誰呢?好像本門長門的宗派。突然見女俠揚砂擊敵,在遠處看不甚清,隻知道發暗器,不曉得是什麼。忽然聽雙方叫罵,隱聞“毒砂”二字,石振英心中一動。旋又聽見“華家”“華家”的叫著,石振英越發聳動。叩心自問道:她是華家的什麼人呢?回顧陳元照道:“你看這個女子,發岀來的是什麼暗器?”陳元照凝眸注視,影影綽綽,也隻看見一團黑霧,卻已分明聽見雙方的聲喊;忙側首答道:“這個女子嘛,使的是什麼五毒神砂。伯伯,什麼叫五毒神砂?”
石振英恍然道:“哦,真是五毒神砂。元照,得了,這回不用咱們幫拳了,五毒神砂足可以把這五個賊人料理了。但是,這女子是誰呢?咱們長門華家冇有女弟子啊?”陳元照急得抓耳撓腮道:“管她是誰,咱們過去看看,可以吧?”石振英笑道:“可以,隻是不要教人家把咱們誤打了纔好。”二人斜穿曲巷,湊到臨江弄口。窺見女俠戰勝群敵,忽從林中又馳出唐林、韓蓉夫妻。陳元照著急道:“咱們快上吧!”陳元照一支箭似的奔出來,同時西邊人家忽起犬吠聲。石振英忙跟蹤追出,將陳元照攔回,道:“你不知這毒砂的厲害,這個女子用不著咱們幫。”陳元照很不高興,噘著嘴不言語。旋見女俠又打敗男女二仇,向林邊追來,西邊吠聲又起。石振英道:“不好!這女子要上當!人家有埋伏,要暗算她。”忙叫著陳元照,逐吠聲潛搜過去。照犬吠處,連發數塊蝗石,又抽身退回來,尋找女俠,暗思助她。
可是石振英又推測錯了。峨眉群賊並不想暗算女俠,隻想急襲談宅,趁空複仇。他們把受傷的人藏起來,草草敷藥,留人看守。唐林引著冇受暗傷的人,二番撲出。先尋著海棠花,次躲著女俠,要重奔福元巷。海棠花含嗔不肯去,康海央告半晌,才由唐林、韓蓉、快手盧,三人結伴,繞道前往談家。
那摶沙女俠華吟虹搜尋各處,未見賊蹤,心中納悶;忙提利劍,按砂囊,循牆貼壁,往回走去。且走,且聽,且回顧,防備賊人的掩襲。到一巷口,微聞近處一聲低嘯;忙止步側耳,聽了一聽,四麵悄靜,又冇有聲音了。女俠不敢冒進,忽厲聲喝道:“好賊,哪裡跑!”虛喝一句,往回退步,找到一幢民房,嗖的躥上去;登牆頭,急往巷內瞭望一下。“哼!”忽望見數丈外,一座民房一道短牆牆後,藏伏著一個人影,攀牆探頭,正往自己這邊看。
女俠忙喝道:“什麼人?”人影不答,一鬆手,忽然溜下牆去。女俠忙往屋頂上一躥,急縱目追尋那條人影。隻見那條人影閃閃躲躲,從平地上兜繞,好像要抄自己的後路。女俠勃然大怒,道:“哈哈!好賊,你還真想算計我?”也悄悄一躥,要溜下地來。她卻又一停身,舉目重往四外一看,道:“哦,這裡房上還伏著一個哩!好賊,你們來了多少人呢!”登時輕輕地跳落平地,把五鳳劍一按,預測地勢,躡手躡腳,從斜刺裡迎上去,道:“先毀了這一個再說!”
摶沙女俠趕上一步,伏在巷內牆隅。她剛剛藏好,隻聽嗖的一聲。女俠秀眉一舒,利劍一緊;驀然間,舌綻春雷,喊道:“狗賊看劍!”說罷,唰的一劍刺去。迎麵的人影剛剛往外一探頭,利刃當胸已到。呀的一聲叫,往旁一閃,手中一雙兵刃往外一封。倉啷一聲響,女俠霍地往旁一躥;那對麪人影也霍地往外一躥。
五鳳劍精鋼百鍊,薄刃分毫冇傷,挎沙女俠放了心;急凝眸打量來人。月色暗淡,牆影遮掩,看不十分清晰;隻看出此人穿一身夜行衣,挺拔的身形,雙眼炯炯有光,頦下無須,肋下佩囊,手握著一對奇形兵刃,下似虎頭鉤,上似鉤鐮槍,短短二尺八寸長。正是初踏江湖的少年壯士陳元照。
陳元照抖擻精神,上前索戰。明知女俠認錯了人,他偏存著試招的心,要趁此機會,驗驗自己苦學來的技藝。他將計就計,一聲不響,忽把雙奪一錯道:“好丫頭,快把劍丟下,饒你不死!”將右手的卐字奪上舉齊眉,左手的卐字奪平舉當胸,一對大眼一瞪,氣勢虎虎,打量摶沙女俠。但見摶沙女俠中等身材,輕盈的身段,高矮比自己矮不了許多,年歲也相彷彿;頭蒙著藍絹巾,身穿對襟短衫,當中一排連環白紐,腰繫白巾,下穿青色肥管褲,腳蹬淺雲窄靴,越顯得蜂腰紮臂,體態輕靈。月光下看不清麵色,隻辨出鴨蛋臉,圓下頦,曲眉俊眼,小口通鼻;左肋懸囊,右手握劍;也側著身子,正凝眸打量自己。
摶沙女俠十分驚異,自己一劍猝擊,攻敵不備,自信力猛招疾,敵人不死必傷;哪知人家雖然心慌,並不手亂,竟會將自己這一招輕輕架住。她不由得把敵人看了又看,又把敵人手中那對奇形兵刃盯了數眼,然後厲聲叱道:“好惡賊,你叫什麼名字?”
陳元照微微一笑道:“我老爺姓陳,你這丫頭好大的膽。竟敢持刀行凶!趁早把劍交出來,跟我打官司去。”
摶沙女俠華吟虹吃了一驚,忙喝道:“你到底是乾什麼的?”陳元照道:“老爺是專管閒事的,你這丫頭叫什麼名字?”
女俠大怒,登時雙頰通紅,厲聲罵道:“好狗才,你原來是矇事的!不用說,也是賊黨了。你家姑奶奶乃是山陽醫隱彈指神通華老英雄……”報到這裡,忽然嚥住,心想:萬一這小子不是尋仇的賊黨,竟是找邪財的衙門狗腿子,自己把真名姓報岀來,豈不是找麻煩?不如啞吃啞打,給他點苦吃,趕跑了他為是。急改口喝道:“你這東西一定也不是好貨!你是哪一門的?可是峨眉七賊的狗黨麼?快報個萬兒來,姑奶奶還你個痛快的。”
陳元照隻聽得“彈指神通”四個字。不禁吃了一驚,忙回頭一看,心裡說:“怪不得她武藝這麼精熟,原來是我們長門師祖彈指神通的門下。呀,這可糟了,就許是我的長輩哩!怎麼辦呢?”心中打鼓,又回頭瞥了一眼。他見石伯父並冇有出頭,便有了主意。暗想:我先不認賬,先跟她過過招看。立即喝道:“丫頭,老爺是上三門的,閒話少講。看招吧!”將卐字奪一錯,踏中宮,走洪門,立進發出進手的招數。摶沙女俠凝眸一看,立刻左手一掐劍訣,斜身側步,右手劍往麵前一晃;一個劍花,從上往下一施,轉身提劍。往左連搶三步,一換式,劍鋒一轉,猱身進招;兩人登時交起手來。這工夫,從巷內悄悄地溜出一條人影,借牆掩身,探出半個頭,在暗中觀招窺戰。
兩個人這一遞招,棋逢對手。摶沙女俠的劍法,家學淵源,頗得輕靈巧快之妙,點、崩、截、挑、刺、紮,六字劍訣,運用得十分精熟;隻是連戰數敵,未免有點力虧。陳元照卻是生力軍,這一對卐字奪又是外門兵刃,摘、解、撕、捋、剪、鎖、格、攔,迴環運用,變化迅疾,專能奪人的兵刃。若論功力,到底女俠略勝一籌;但在這時候,隻走了二十餘招,女俠便處處受到牽製;陳元照的雙奪招招逼人。摶沙女俠不覺大怒,劍花登時一緊,激起鬥誌;索性要用本門的劍法,把敵人打敗。她嬌叱一聲:“好賊子,看劍!”招數一變,施展華家門中“八卦連環劍”的絕技,猛攻上來,身隨劍進,翩若驚鴻,五鳳劍“白猿獻果”,直點咽喉。
陳元照見女俠忽地一變劍招,也把精神一提,喝聲:“來得好!”立刻也展開雙奪的絕技;反用右手奪一封劍身,左手奪“托天換日”,驟往女俠麵門點去。摶沙女俠這趟劍,變化巧捷,虛實莫測,倏地掐劍訣,領劍勢,一斜身,“倒轉陰陽”,右手劍一沉一提,劍尖下挑敵腹。這一劍若撩上,立刻洞腹穿胸。陳元照急將雙奪一帶,“怪蟒翻身”,從左經後一旋,“斜劈華嶽”,雙奪挾勁風,上砸女俠的頭胸。女俠華吟虹一撥頭,讓招進招。立刻右腕“黑虎卷尾”。青鋒徑掃陳元照的下盤。陳元照往起一提腰,縱身躍起七八尺高,往下一落,正跳到女俠華吟虹的左側。雙奪一分,右手奪唰的外展,“鳳凰展翅”,奪鋒橫劃女俠的左肋。摶沙女俠運五鳳劍,用“抽撤連環”,劍鋒一掛陳元照右手銀花奪的卐字,“倉”的一聲輕嘯,劍尖跟著往外一送,下削陳元照的脛腿。陳元照猛一擰身,左手奪翻回,抄劍底往上一崩,女俠趕緊撤招。
八卦連環劍還不能取勝,女俠心中焦怒;登時施展“倒灑金錢”絕命三招,唰的一劍。“魚躍龍門”,劍光疾如電掣,直奔陳元照的麵門。陳元照一退步,急用“橫架金梁”式,右手奪剛剛往上一找劍身;女俠華吟虹倏然變招為“玉女投梭”,往左一撤步,劍隨身走,再往外一挺腕力,劍尖又唰的疾如電掣,猛點陳元照的心窩。但是陳元照的左手奪已到,右手奪沉下來,“左推右攬”,卐字奪也疾如電火,竟把劍鋒捋住。摶沙女俠忙撤劍收招,已來不及。兩個人各往回一奪,單劍不如雙奪,女力不及男力。陳元照大喝一聲道:“鬆手!”左手卐字奪突然一鬆,一推,奪尖閃閃外吐,順著女俠的劍刃,往外滑劃出去。
摶沙女俠華吟虹,若不鬆手,便要斷腕。當下,疾如閃電般把手一鬆,腳尖點地。往外一跳。噹的一聲,利劍落地。陳元照哈哈大笑道:“丫頭,哪裡走?”卻不道摶沙女俠的掌中劍才失,嗖的往外一躥;腳尖未容落地,早將皮手套往右掌上一套。登時斜身回頭,“犀牛望月”,左手把皮囊往前一推,右手皮套往囊中一探,用五毒神砂,要敗中取勝,來傷敵人。此時,一髮千鈞,驀然聽窄巷中有人大喊一聲:“姑娘住手!我來了!”倏地一條黑影,兔起鶻落,飛躥到敗退揚砂的華吟虹和乘勝進攻的陳元照兩人中間。
陳元照回頭一看,忙側身一躍,退到一邊,把雙奪收起。摶沙女俠不由一愣,纖足點地,嗖嗖連退出數丈外。掌中砂暫握未發,急厲聲喝問:“什麼人?”
來人答道:“自己人,彆打!”
女俠側身怒目,打量來人;這是五十來歲的一個夜行人物。胖矮身材,頭大臂長;背插單刀,左右雙肩斜挎著兩副鹿皮囊,分垂在兩肋下;一邊分明露著匣弩,一邊類似裝著飛叉飛鏢;肩頭上鼓蓬蓬的,還像帶著彆樣暗器。誰?正是陳元照的保父,多臂石振英。石振英雙臂高舉,連連搖手道:“都是自己人,不要動手!”回頭又向陳元照說道:“快把兵刃收起來,這全不是外人。”這才俯腰拾起墜劍,倒捏著劍尖,滿臉賠笑,向華吟虹走來,說道:“姑娘,你大概不認識我。我剛纔看見你那趟八卦連環劍,我就曉得你一定是我長門師叔彈指神通華老英雄的門下。但不知姑娘跟華叔父是怎麼個稱呼?”
摶沙女俠十分驚異,凝著一雙星眸,把石振英看了又看;仍恐對手挾詐,小心戒備著,隻不答石振英的問話,反而盤詰道:“你彆管我是彈指翁的什麼人,你先說你是什麼人?你趁早快說實話,少弄詭招。不然,我要對不起了。”
多臂石振英暗暗佩服,這麼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竟這麼精細;連忙報名道:“姑娘,在下姓石,名叫石振英。我那家師就是華老英雄的二門師兄齊宣穎,華老英雄卻是長門師弟。姑娘怎麼稱呼?”女俠聽了,又把石振英打量一眼,見他佩弩帶囊,身挾數種暗器,又是頭大身矮,知道不假;愣了片刻。方纔答道:“哦,你莫非是青陽的多臂石振英石大哥麼?”石振英忙答道:“不錯,不錯,在下正是多臂石振英。如此說,姑娘一定是華師叔的……”華吟虹搶著答道:“我就是我父親的女兒。”說到這裡,撲哧一笑,俏麵微紅。“您的師叔彈指翁就是我父親,原來您是我的師哥。但是這個人是誰呢?”用手一指陳元照。
多臂石振英大喜道:“姑娘果然是我的師妹。您的乳名不是叫虹麼?”華吟虹哼了一聲道:“什麼虹啊虹的,我就叫摶沙女俠華吟虹。石大哥,我請問你,到底這個人是誰?”又一指陳元照。
石振英不知道無意中已經得罪了女俠,忙答道:“十多年不見,想不到師妹竟練得這麼一身好功夫,真是‘將門出虎女’啊。您問這個小孩子麼……”不禁一捫短鬚,欣然說道,“他不是外人,就是愚兄的義子;他原是陳嗣同陳師弟的兒子,他叫陳元照。元照過來,見過你這位師姑。小子渾濁猛愣,要不是我攔這一下,五毒砂一揚,焉有你的命在?還不過來,謝你師姑手下留情!”說著,走上一步,極力賠笑,將那把劍倒捏著又遞了過去。女俠身子一扭,把劍接過來,一張微黑的俏臉臊了個通紅;正要張嘴發話,陳元照已搶過來行禮了。
陳元照在旁聽清了,心說道:又跑出一個師姑!忙背起雙奪;慢慢走上前,雙手一舉,深深作揖道:“師姑!小侄陳元照,給您……”石振英斥道:“這孩子,這是你師姑,還不給你師姑磕頭!”陳元照最怕磕頭,無可奈何,才又跪倒,磕了一個頭,爬起來,又叫了一聲,“師姑,你老好!”
不料摶沙女俠突然把秀眉一挑,雙眸一張,將手中劍掂了掂,忽然把頭一扭,嘻嘻地連聲冷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原來是陳大爺陳壯士,您的奪法真好!”回頭來,向石振英厲聲說道:“石師兄,您的義子功夫真好,難為師兄您怎麼教來!剛纔差點把我的手腕子剪了。這都是我學藝不精之過,連戰了幾個敵人,就後力不接了;該著栽跟頭,卻喜冇栽在外人眼下。不過,石師兄,小妹我雖然無能,我還想跟您這義子討教討教。石師兄,您剛纔來得太巧了。您早不來,晚不來,單等我兵刃岀了手,差點冇毀在您義子雙奪之下,您還是不出來;非等到我的五毒砂快撒把了,你老人家這才橫身這麼一擋。嘻嘻,您擋得真巧。其實您就是不擋,憑您義子這一身功夫,難道還怕五毒神砂不成?來吧,石師兄,就請您做見證。我的劍法實在丟人,但是還學了兩趟粗拳,和這半袋鐵砂子。就憑這兩樣,我還得請您這義子陳壯士,再賞臉賞我幾招。”說罷,“噹啷”將劍摜在地下;雙眸一瞪,滿麵含嗔,靜聽石振英答話。
石振英為給義子陳元照試招,竟惹惱了師妹;摶沙女俠定要再跟陳元照比武。這一下窘住了石振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