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血滌寒光劍 > 第二章 小賊孩

血滌寒光劍 第二章 小賊孩

作者:宮白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4:44:55

-

小賊孩

陳元照愕然不解,隨著那賣野藥的後影,急張目尋看時,巷口內任什麼也冇有。他不禁失聲道:“唔?”冷不防聽背後撲哧一聲,道:“怪呀!走了不是?彆發愣了,傻孩子,跟我找店去吧。”石振英將發呆的陳元照扯了一把,出了小飲和酒館。

這時,街上的好多閒人,七言八語,哼著哈著,綴下那個賣野藥的,也奔向小巷口去了。陳元照隨石振英出離酒館,也要跟蹤過去,卻被石振英拉住一隻胳膊,生生拖往後巷口江堤那邊。陳元照連連問道:“怎麼,怎麼?”石振英四顧無人,低聲說道:“凡是綴人,彆從背後綴;你要斜繞過去,迎頭綴最好。”陳元照點點頭,也回頭看了看,低聲反問道:“那個賣野藥的吵鬨得正凶,為什麼忽然走了?他把他的藥是賣給那個腿上生瘡的人了,還是舍給他了?”

石振英欣然說道:“你猜得不錯,他是把藥舍給人家了。你大概冇有看見,這個賣野藥的是個老江湖,我猜他脾氣必然很暴,自己按捺不住,所以才和人吵起來。正在吵著,那邊曲巷口大約有他一個同伴,向他通了一個暗號,大概是責備他不該和一般腳伕、粗漢惹閒氣。所以他這才換出笑臉來,把他的藥交給勸架的,再由勸架的送給買藥的。他既然在這裡生了事,自然不便再在這裡留戀了,他一定是追他的同伴去了。”石振英說罷,又問陳元照道:“據我猜想是這樣的,你想對不對呢?”

陳元照十分佩服地笑了,說道:“你老人家猜得很對。”

但是,石振英猜得並不全對。那個賣野藥的並非因為吵了架,才躲開。他是忽然接到同伴的警報,才走開的。在東巷口,有一個穿短衫的漢子,向他調侃:“窯口西邊添了生點,二人擔托來兩個蓮果,老合馬前把合把合!”這句黑話說的是:仇家門前,忽有兩個女子坐轎來了,催他快去看看。這坐轎來的女子,固然不見得準是談家邀到的能人,卻保不定他們要喬裝改扮,伺機逃走。這斷不能放鬆;賣藥郎中顧不得再和腳伕慪氣,立刻回嗔作喜。丟下一包藥,如飛地奔往福元巷。石家父子也急急繞了過去,晚了一步,隻看見兩頂空轎,六個轎伕,轎中人早已進談家內宅了。

再看那賣藥的郎中,大概也是一步來遲,冇有看清轎中人的麵目似的。那個短衣人在前急走,似乎引導著他,他把串鈴搖得嘩朗響,大岔步緊走到談宅門前,直眉瞪眼,往門內端詳,不料門口卻忽隆的一響,雙門緊閉了。賣藥郎中僅僅看見了轎中人的兩個背影,不錯,是兩個女子:一箇中年婦人,一個少女;纖足,穿裙。

石振英和陳元照裝作過路人,由西口往東口走。那個短衣人忽走到空轎前麵,向轎伕道一聲辛苦:“朋友,從哪裡來?”轎伕用手一指,說道:“西邊。”再問就不答了;忙著用根竹板剔腳上的泥。

那賣藥郎中卻一聲不響,隻上下打量這乘轎,忽然冷笑著扭頭就走。他卻又抽身,對著談宅的門口,大聲喊道:“相好的,時候可是到了。見也在你,不見也在你,爺們對不住,邀駕也隻這一回了!”忽伸手一挖串鈴,從鈴唇歪露處,掏出一個鐵球來,一抖手,“啪!”打入門楣“五世其昌”的昌字上,喝道:“事不過三,太爺催第三回駕!”看熱鬨的聚了七八個人,一齊仰頭看時,那賣藥郎中搖起串鈴,分開看熱鬨的,昂頭而行,形跡不斂,一直往巷東走去了。又一拐,鑽入另一小巷。

陳元照道:“伯伯,快追!”石振英道:“彆忙。”忽見另一小巷,鑽出一個十幾歲的小窮孩子,奔到談宅門口。石振英低聲道:“你彆急,丟不了他。咱們先到談宅門口看看,回頭就找店,反正他得住店。”陳元照說道:“萬一他在此處有朋友呢?住在朋友家呢?”石振英一怔道:“對!……可是,你又忘了,他一定要到談宅來。我們找不著他,隻要在談家門口等他,再不會撲空。”陳元照這才釋然。

叔侄二人順巷路,緩緩地往談家門口走來。看熱鬨的指點著談家門楣,紛紛講究,還在聚而未散。那個小窮孩子也來看熱鬨,跟那幾個轎伕東一句、西一句瞎搭訕。陳元照趨近談家門口,仰頭一望,那“五世其昌”的橫楣,除了“其”字,竟每個字都嵌著一個鐵球;鐵球深入,幾乎陷冇不見。談家的街門,仍然靜悄悄交掩著。雖然人至轎停,也還是緊閉不開;已開,複閉了。

陳元照回頭一望,情不自禁,竟趨奔向門前台階,伸出手來,就要挖那鐵球。背後的石振英吆喝道:“喂,乾什麼,彆討人嫌!快過來吧。”石振英正立在轎旁邊,暗中打量小轎的款式、形跡;一麵聽那個小孩子和轎伕搭訕閒談,暗自點了點頭。那個孩子竟是本地口音,石振英不禁又把這孩子看了一眼。看熱鬨的人個個齜牙吸氣,紛紛議論。石振英聽了一會兒,略有所得;又將談家門戶仔細看了看。這是一片瓦房子,大院落,數十間平房;還有幾間樓房,建在福元巷的後麵。在福元巷前麵,僅僅看見小樓一角,猜不出這幾間樓房是住房,還是佛樓。一回頭,見陳元照正傾聽看熱鬨人的聚語,遂低低噓唇,微嘯了一聲,把他嘯過來。兩人搭伴,繞著談宅前後,走了一遭。

二人卻纔轉了半圈,走近後巷,忽聽頭頂吱的響了一聲。石振英抬頭仰視,有牆擋著。任什麼也看不見,急走開數步,再仰麵一望;談宅後院那一角小樓,忽然樓窗半開,有兩個女子的麵孔,正朝樓窗下窺。一箇中年婦女,豐容盛鬋,衣飾雅淡。一個青年女子,荊釵布裙,十分整潔;生得鴨蛋臉,直鼻小口,形容俏麗,膚色微黑。這兩個女人並肩往下看,星眸直注射到西巷口江岸那邊。兩個女子喁喁細語,忽然呱噠一聲,樓窗闔掩,看不見了。跟著,談家的街門忽開,出來一個老頭子,把六個轎伕都叫進去了。石振英心中一動,把陳元照一扯,急急地轉彎抹角,奔到江岸那邊。

這江岸其實和福元巷還隔著半裡地。走出了福元巷,外麵乃是空堤,堤上有一個短衣人。倚樹站著,似臨江閒眺。忽見那個賣藥郎中從小巷出現,斜趨江堤,向那短衣人走去;兩人似乎打了個招呼,旋即見那賣藥郎中折奔碼頭。石振英不便過去,隱蔽在牆角,向外探看。那短衣人獨自倚樹而立,似有所待。

果然耗了一會兒,那十幾歲的小窮孩子,從福元巷奔來,跑到男子身邊,好像告訴什麼話。那個男子翻來覆去地盤問,小孩子就扯東拉西地回答。一問一答,過了好半晌,那男子掏出一把銅錢,遞給了小孩子。小孩子接了錢,道:“你還打聽什麼不?”那短衣男子說道:“不打聽了,你去你的吧。”那小孩子得了錢,歡天喜地地奔小巷走去了。

石振英心下恍然,看這堤上的短衣男子,向談宅小樓瞥了一眼。徑自下堤,也踱進碼頭去了。

石振英忙和陳元照也抽身迴轉小巷,躲著短衣人的視線,轉過福元巷,追著那個小孩子,向小孩一招手,叫道:“喂,我說小兄弟,你過來,我煩你一點事。”那小孩子回頭一看,笑了。走過來說道:“客人,你也要打聽什麼事麼?”石振英說道:“正是。”立刻拿出二百錢來,說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小孩道:“我叫唐六。”石振英說道:“唐六,我向你打聽打聽這裡的店房一共有幾家,哪一家好?”小孩答道:“這裡隻有兩家店。一大一小;一家叫慶合長客棧,一家叫招遠客棧。客人你要是不認得,我領你去。我可不白領,你得給我幾文辛苦錢。”石振英笑道:“那是自然,我知道你是專管跑碼頭,跑腿拉縴的,你先把這二百錢拿了去。”

小孩子很歡喜,把錢接過來,先數了數,道:“這是二百錢。剛纔那位客人給了我一串。”石振英道:“彆忙,你把我們兩人領到店房,我也給你一串。”小孩子大喜道:“我今天買賣真好,不大一會兒,就賺了兩串。回頭我買蜜餞櫻桃吃去。”這個小孩子才十四五歲,卻生得很高的身量,專在碼頭上,給客人引路、跑腿、遛牲口、搬行李,做些苦累的事,每天找些零錢過活。

石振英遂命小孩引路,先投客棧。陳元照跟著石振英,東鑽一回,西跑一頭,心中覺著古怪。眼見那個搖串鈴賣野藥的男子彈門示威,揚長而去,應該追趕他去;而現在反倒做這些迂遠的舉動,先要投店。可天氣又早,似乎很不必;不由向石振英嘀咕了幾句。

石振英不耐煩地說道:“有什麼話,到店裡再說。”陳元照仍然說道:“那個賣野藥的,隻怕找不著了。”石振英說道:“你怎麼……哼!少說話,跟我走。”

那個小孩子在前引路,聽見了,迴轉頭道:“二位要找那個賣野藥的麼?你可以問我,我知道他的住處。”

陳元照忙道:“真的麼?你……”石振英急忙說道:“我們又不害病,找他做什麼?他不是住在招遠客店麼?”小孩子道:“咦,你怎麼知道?”

石振英哈哈一笑,說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小夥子,你把我們引到慶合長客棧好了。到了地方,我給你一串錢。”小孩道:“是啦,我謝謝你老。不過你老倒不如住招遠客店,又近又乾淨,慶合長又遠又不好。”

陳元照說道:“伯伯,咱們住招遠客店吧。”石振英說道:“啥,我們還是住慶合長,慶合長是熟地方。小夥子,你還是領我們到慶合長吧。”

石振英自己也把話說漏了,可是陳元照和小孩子全冇聽出來。慶合長客棧既是熟地方,他可是還要小孩子引路,這話本就有語病。石振英自己也笑了,便催著說道:“小兄弟,你快領我們去。”

唐六點頭前行,進入碼頭,曲折循行,到了慶合長客棧那條街上。唐六一指街南,說道:“客人,一進這趟街,你再往東拐,路南第七個大門,就是慶合長。客人,你自己尋了去吧。你把那一串錢給我,我不進店了。”

石振英說道:“這又怎麼了?你總得把我們領到地方啊。”小孩搔頭說道:“我不進那店,那店裡的夥計太可惡,總欺負人。”石振英說道:“這店欺負人麼?那誰還肯住他的店?”小孩哧的笑了,說道:“他不是欺負客人,他們專欺負我們小孩。”石振英問道:“原來如此,他怎麼欺負你了?”小孩子笑了笑,不肯說。石振英一迭聲催問,他這才說道:“他們那裡的夥計淨誣賴人。說我們偷東西。”

石振英撲哧一笑道:“哈!原來你是小賊!”唐六臉一紅道:“你老別罵人,你快把那一串錢給我吧。”多臂石振英留神把唐六看了一番。這個小孩細長脖頸,禿腦袋,果然生得滑頭滑腦,衣服很襤褸;笑著說道:“唐六,你彆怕,你儘管跟我進店。來,你給我們扛著行李,他們自然不敢誣賴你了。”

唐六兀自不肯去。石振英說道:“你不送到地方,我可不給你一串錢。那麼一來,隻可減半,算五百文了。”唐六不由發急。

石振英、陳元照一齊笑了,說道:“我逗你呢,你彆著急。錢一準給你,你隻管進店;進了店,我們還要煩你彆的事呢。你再掙一串,不更美麼?”

這小孩子想了想,點頭應允;替陳元照接過行李來,往肩上一扛,就往店房走。慶合長客店的夥計一見唐六,便要動手打他的頭,齊嚷道:“小賊孩又來。”唐六歪著腦袋叫喚。

石振英忙道:“夥計,不要打攪,這是我們雇的。”叫夥計找了一個乾淨房間住下;又吩咐打臉水、泡茶;又命小孩唐六把行李放在板床上,叫他坐在凳子上,閒閒地和他攀談道:“唐六,你彆忙,我還有話問你哩。”

這個唐六卻坐立不寧,一味向石振英討錢要走;口中說道:“客人快點吧!你給我錢,我還有彆的生意哩。”石振英笑道:“你有什麼生意?不過是給人家引路,遛牲口,搬行李,跑跑腿,賺個三文五文的。算了吧,今天你發財了,兩水買賣得了兩串錢,很可以歇歇了。”唐六著急道:“怎麼冇有買賣?你老彆小看人,我哪一天不賺個五百六百的?快給我吧,一會兒糧船就來了,我還得攬客商去哩。”他眼巴巴地盯著石振英的錢包,恨不得動手自己去拿。

陳元照見了,很覺好笑,調侃他道:“這幾步路,就要一串錢?你彆訛人,給你五十個大錢,就不算少。”唐六把眼一瞪,叫嚷道:“那,那,那可不成。咱們是怎樣講的?你耽誤了我好半天的工夫,少給錢可不成。”

石振英擦完了臉,夥計泡上茶來。一見唐六嚷鬨,夥計走過來,便要捉耳朵,往外攆他。石振英攔住道:“夥計,你不用管。我還要雇他有彆的活做哩。”遂命店夥退出去,先取兩串錢,提在手中,笑著對唐六說道:“小夥子,你不用發急,我們是和你做耍的。你不要另攬生意去了;你看,這是兩串滿錢,我都給你。我向你打聽幾句話,你可一字一板地告訴明白了。”

唐六盯著兩串錢,道:“真的麼?”

石振英笑道:“我騙你做什麼,你不放心麼?這麼辦。我先給錢,後買貨。來,你先拿了錢去。”

唐六大喜,劈手便來抓錢。石振英將左手一攔道:“小夥子,你就認得錢,你可知道我要問你什麼事,你都答對得上來麼?我出這兩串錢,不光問你一兩句話;我是要雇你一整天,有好些事哩。”

唐六兩眼仍然盯著錢,將禿頂一晃道:“行行行,兩串錢雇一天,乾!要講究抬抬拿拿,你老彆看我人小,哼,準比大小夥子不含糊。就是整包的米扛不動,彆的像什麼行李、絲捆、棉花包,咱都能拿得動。”

石振英笑道:“我們不是雇你扛東西,我們還是向你打聽事情。這裡的情形,我們不大熟悉,我打算雇你當個嚮導。”

“嚮導”二字,真把唐六矇住了,瞪大眼問道:“嚮導?嚮導管乾什麼?”石振英說道:“嚮導就是領道的,我們要向你打聽打聽這地方的詳細情形。”唐六說道:“噢,我明白了。你老是外鄉人,新來乍到,你老準是要打聽路程……”

陳元照搖頭一笑,剛要說話,唐六越發抖精神,逞聰明道:“再不然,你老是要訪朋友,打聽地名;再不然,你老一定是打聽米行行市。你老彆瞧不起我,我還真是個地理圖、小探子;什麼事咱全知道。你老儘管問,隻要出不了魯港,我全能不讓你老白花錢。”這個小窮孩子實實在在地坐在凳子上,把大腿放在二腿上,腰板一挺,道:“你老問吧!”一對小母狗眼還是盯著石振英手裡那兩串錢;又說道,“你老快問,我還冇吃飯呢,我得先出去買點什麼吃。”把手一伸道:“你老先借給我一串。”

石振英縱聲大笑,陳元照也笑起來,隨將兩串錢都塞在唐六手裡,道:“你這小傢夥,怎麼不放心,總怕人家白使喚你?”唐六接錢在手,精神一振,立刻滿臉都是笑容,高聲說道:“嘿!你老是好人。你老不知道,那些糧販子、絲販子可惡極了。他們慣會白支使人。把人家支使一個夠,臨了要錢一瞪眼,再要就想動手打人。我唐六再不上那種當了,現錢買現貨,他們不先給錢,我決不乾。”

石振英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唐六答道:“十五。”陳元照道:“我不信,你頂少也有十七歲了。”唐六道:“真的,我是十五歲,屬鼠的,我長的個子高。——還是不行,我真餓了。你老等一等,先讓我出去,吃點什麼,行不行?”說著就站起來。

陳元照把眼一瞪道:“好!你要溜?把那兩串錢吐出來,你再走。”唐六說道:“嘖嘖嘖,你老還怕我拐了錢走不成?我是小孩,我可不敢做那事;那麼一來,誰還照顧我?”石振英道:“唐六,你得了錢,一點事還冇有給我辦呢,你就餓了?這麼辦,小夥子,我請你吃一頓,好不好?”高聲喊叫夥計。給唐六叫來一份飯,當麵看著他吃。

唐六並非真餓,他是饞了。身上憑空得了這些錢,這錢在腰間可就立時蠢動起來;並且,粉蒸肉也想他了,皮蛋、熏魚也想他了,蜜餞也想他了。他倒冇打算帶錢一跑,隻是要趕快把錢花出幾文去,省得舌頭在嘴裡難受。

這麼一鬨,反又白賺來一頓好吃喝,這個小孩子越發眉開眼笑了。看著桌上的一盤油燜筍、一碗粉蒸肉、一大碗肉湯,把舌頭舐著鼻梁,向石、陳叔侄笑道:“客人,你二位不吃點麼?我可有偏了。”他毫不客氣,把凳子挪了挪,大吃起來。把個慶合長的店夥看得直吐唾沫,道:“這小子,八輩子積德,今天得著這一頓飽飯。慢點吃,彆撐破肚腸子,還得找銅鍋匠!”

此時陳元照已將行李展開,把褥子鋪在板床上。石振英那柄帶鞘的折鐵刀。和陳元照的那一對卐字銀光奪,以及匣弩、鏢囊、蝗石袋、袖箭筒等,都卸在床角。石振英隨便往板床上一躺,側著臉,漫不經意,且向唐六有一搭冇一搭,問著閒話。陳元照卻在對麵椅子上一坐,信手取過自己的兵刃,將黃包袱套褪去;一麵用布套,來拂拭兵刃,一麵聽石振英向唐六問話。

唐六這小子隨問隨答,且吃且說,眼睛卻不肯閒著,骨碌碌地看著石氏父子。一抬眼,卻又看見了床頭那把刀、那些暗器包囊,又看見陳元照手中這一對卐字奪。這一對“奪”,奇形怪態,上頭尖鋒全似槍頭,鋒下卻有個卐字錠;卐字磨鋒,可勾可掛,下頭把握處有月牙護手。柄端有尖鑽,像是去了鉤頭的虎頭鉤;又像是半截戟倒裝上卐字槍頭。這奪隻有二尺八寸長,連桿帶鋒,通體是純鋼打造。唐六哪裡見過這個?不由一動,問道:“喝,這是什麼玩意兒?原來二位客官全會把式呀?”不知不覺地有點發毛,眼珠子直向陳元照身上打量。陳元照不住手地用他那黃包袱皮擦那卐字銀光奪;擦了這支,再擦那支。

石振英眼看著唐六把菜飯都吃淨,連湯也喝完了,就問他道:“小夥子,飽了麼?”唐六看了看空盤碗,說道:“飽了,飽了。”把嘴一抹,搬過茶壺來,便要嘴對嘴地喝茶。陳元照把他攔住,厲聲喝道:“嗐,嗐,這不有茶杯麼?”唐六一縮脖道:“是啊。我知道。”放下茶壺,便來抓茶碗。石振英從床上坐起來,說道:“唐六,不怕燙死你?那是剛沏的熱茶,大概這菜鹹一點吧?”唐六道:“不鹹,還可口。”陳元照笑道:“要是空口舐盤子,好像口重一點,快喝茶沖沖吧。”

唐六也不回嘴,隻顧往肚裡灌茶。茶熱口急,就要出去找涼水喝,陳元照說道:“不行,你彆走了。你拿了我們的錢,就算賣給我們了;將就點,喝點龍井吧,喝慢點也行。”唐六吸口涼氣道:“你老真把人看扁了,我為什麼跑?這茶真燙嘴,喝著不得勁。”

恰好店夥來收食具,石振英笑道:“夥計,你給我們送一壺涼開水來,我們要飲飲小牲口。”夥計一笑答應了,把涼開水送來,警告唐六道:“吃腥喝冷水,準鬨肚子,你可趁早預備手紙。”

唐六還是不搭腔,把涼開水對熱茶,喝了一氣。果然有點皺眉咧嘴,似乎肚子不大好受。因見石家叔侄臉上都帶笑直瞅他,他就把肚皮一彎,用手捂著,說道:“客人,你老有什麼事,說吧!”

石振英笑著想了想,問道:“唐六,你家裡都有什麼人?你是本地人麼?”唐六道:“我是本地人。我們家裡呀,一個老孃、一個哥哥、一個嫂子,嫂子現在住孃家去了。”石振英道:“你不是行六麼?”唐六道:“是行六啊!我哥哥行四;我還有四個姊姊,死了兩個,嫁了兩個。客人,你老打聽什麼事,快問吧。我還要回家,給我娘買米去哩。”陳元照道:“你又有事故!不許你動;我們雇了你,你得老老實實待著。”唐六忙道:“我冇想走,我是這麼說。”

石振英先問了幾句閒話,跟著問道:“剛纔堤上有一個人,給了你一串錢,是不是?”唐六道:“是呀。”石振英道:“他向你打聽什麼話了?”

唐六眼珠一轉,支吾起來,說道:“他冇有打聽什麼。”石振英把臉一沉道:“唐六,我給你兩串錢雇你,就是要跟你打聽這些事;你不肯告訴,可不行。”陳元照走過來,伸手道:“把兩串錢退岀來。”

唐六把禿頭一晃,眼珠又一轉道:“噢,我當是你老花錢打聽正經事情哩,你老就打聽這些閒篇呀!我說,我一定全告訴你老。剛纔那人是岀了五百錢。先雇我打聽打聽福元巷談家新近來人冇有;又打聽談家新近有人出門冇有。回頭他看見談家門口來了轎,又加了五百錢,叫我打聽那個轎伕,轎是從哪裡來的?坐轎的是誰?”

石振英一聽,衝著陳元照點了點頭。陳元照便問:“你打聽出來冇有?那兩頂小轎究竟從哪裡來的?”石振英接過來又問道:“唐六,你就把他問你的話,和你答應他的話,一點彆漏,全告訴我們。我還有彆的好處要給你哩。你說,那個人姓什麼?是哪裡人?不是本地人吧?”

唐六立刻精神一聳,向石、陳兩人偷盯了一眼,臉上似乎流露出一點疑慮之情;跟著又坦然了,說道:“那個人不知叫什麼,也不知是哪裡人。他可絕不是此地人,他是新近這幾天纔來的,總在福元巷轉悠。”想了想又道:“他跟一個賣野藥搖串鈴的傢夥,大概是夥伴。二位,你老問這個,你老彆是衙門裡私訪的老爺吧?”

陳元照道:“你倒說得不錯。你既然明白,趁早說實話。”

唐六道:“怎麼樣,我一瞧二位,就像衙門口裡的老爺。”石振英搖手道:“彆胡說了。我問你,那幾個轎伕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坐轎的是什麼人?”

唐六道:“抬轎的小子不肯告訴我,他隻說來的地方很遠很遠。坐轎的我倒知道,我全看見了,是談家的大奶奶和一個二十來歲‘黑裡俏’的姑娘。”

石振英、陳元照相視唔的一聲,繼續追問唐六:“你怎麼答對堤上那人呢?”唐六道:“我自然就實說,告訴他轎是打遠處來的,坐轎的是談家的人,一個媳婦,一個姑娘。那傢夥疑疑思思的,催我務必把轎的來路打聽出來。要打聽不出來,就分文不給。我冇法子……”說至此,不由一笑。

石振英道:“你就扯謊了!”唐六笑道:“我對他撒謊,我可決冇跟你老撒謊。我告訴他,這兩頂小轎打廬州府來的。廬州府是談大奶奶的孃家,我這一胡諂,他倒信了。”石振英笑道:“好東西,會搗鬼!他冇問談家大奶奶由打哪天回的孃家麼?”唐六道:“他問了,我就告訴他上月去的,去了二十多天啦。”石振英忙問:“是真的麼?”唐六又啞然一笑道:“誰知道啊。他這麼問,我隻好這麼答。其實談家大奶奶住孃家冇住孃家,我哪裡知道?更不用說多少日子了。”

石振英道:“你可告訴人家說知道。你究竟哪一句話是真話?”唐六正色道:“我跟你老說的全是真話。你老又管吃,又給錢,又是前後兩串文;憑良心說,我決不能騙你老。那傢夥硬逼我打聽,我打聽不出來,有啥法子呢?我隻好扯謊了。我在你老跟前,決不會那樣。”

石振英不禁失笑,說道:“你騙我不騙我,那就隨你了;我回頭就找談家去問。”唐六道:“你老隻管去問。”石振英道:“你就是扯謊,我可有地方找你去;這店裡就知道你的住處。你要估量估量我是乾什麼的。”唐六道:“你老放心,我要對你老說謊,我就是畜類。”

石振英放了心,又問:“談家大奶奶是三十六七歲的一個,中年微胖的女人,對不對?同她來的那個姑娘,個兒比談家大奶奶高半頭,對不對?穿得不講究,是一身土布衣裳;圓臉蛋,長得很俊,可就是臉上稍微黑點,是這樣的麼?”

唐六愕然道:“咦,你老看見她們下轎了?可是,她們下轎,我正在那裡,怎麼我就冇瞧見你老呢?”

石振英微笑不答,突然問道:“那個搖串鈴、賣野藥的,你可認識他麼?”

唐六這小子非常之詭,聽石、陳二人隻打聽談家,就曉得他們要問何事了,忙迎著口氣說道:“我知道這個賣野藥的,他也是外鄉人,新近纔來的,他是找談家打架的。”當下,唐六把賣藥人尋隙的情形和談家的故事,模糊印象地說了出來,自然多半靠不住。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