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豆大的雨點砸在“老城區修表鋪”的玻璃上,劈啪作響,像有誰在外麵急著敲門。
林默蹲在櫃台後麵,手裏捏著塊老式機械表的機芯,鑷子在他指間靈活得像活物。修表鋪是他租的,三十平米,一半堆著零件,一半擺著待修的鍾表,月租三千五,房東中午剛發微信說下個月要漲到四千二。他今年十九,身份證上的生日是編的,沒人知道他真正的年紀,就像沒人知道他修表從不用放大鏡——那些比發絲還細的齒輪,在他眼裏清晰得像核桃。
“吱呀——”
玻璃門被推開,帶著一身濕冷的風。林默抬頭,看見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隻能看見蒼白的下巴,和嘴角一道暗紅色的疤。男人沒說話,從懷裏掏出個東西,輕輕放在櫃台上。
那是個巴掌大的青銅秤,秤桿鏽跡斑斑,秤盤像朵枯萎的蓮花,最奇怪的是秤砣——竟是顆鴿子蛋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麵光滑,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修這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林默的指尖剛碰到青銅秤,突然覺得一陣刺痛,像是被冰錐紮了下。他猛地縮回手,低頭看見指尖多了個小紅點,正慢慢滲出鮮血。而更詭異的是,那滴血落在青銅秤的秤盤上,竟然像水珠滴進海綿,瞬間消失了。
“它不喜歡生人碰。”男人輕笑一聲,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你不一樣。”
林默沒接話,他注意到男人風衣的下擺沾著些黃色的粉末,像是某種泥土。而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玻璃門外——雨幕裏,有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正站在對麵的路燈下,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女人的頭發很長,濕噠噠地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
最讓林默頭皮發麻的是,現在是十月中旬,晚上氣溫隻有七八度,那女人卻光著腳,腳踝處隱約能看見一道青黑色的印記,像是被什麽東西勒過。
“你看什麽?”男人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卻什麽也沒說,轉過來時眼神冷了幾分,“這秤,能修嗎?”
林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異樣。他從十二歲起就在這老城區修表,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遇過不少怪事,但像今天這樣的,還是頭一次。他重新拿起青銅秤,這次指尖沒有刺痛,反而有種熟悉的溫熱感,彷彿這東西和他認識了很久。
“秤桿內部的刻度鬆了,秤砣的‘芯’有點問題。”林默的手指在秤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響聲,“三天後來取,一百塊。”
男人從錢包裏抽出兩張百元鈔票,放在櫃台上,沒問為什麽這麽便宜,也沒討價還價。“三天後的子時來取。”他特意強調了“子時”兩個字,然後轉身推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裏,連腳步聲都沒留下。
林默拿起鈔票,發現是嶄新的,油墨味很重。他抬頭看向對麵的路燈,那個穿紅裙的女人已經不見了,隻有濕漉漉的路麵映著昏黃的光,像塊融化的黃油。
他把青銅秤放進櫃台最下層的抽屜,鎖好。剛站起身,手機突然響了,是房東發來的微信:“小林,明天上午我帶新房客來看房,你把東西收拾下,要是湊不齊下個月的房租,就早點搬走。”
林默盯著螢幕,眉頭皺了起來。他這個月的收入加起來才兩千多,離四千二差得遠。他歎了口氣,正想回訊息,突然聽見抽屜裏傳來“哢噠”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心裏一緊,開啟抽屜,青銅秤還在裏麵,但那顆黑色的秤砣上,竟然浮現出一行細密的刻度,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而刻度的盡頭,有個模糊的數字——“72”。
是倒計時?林默拿起秤砣,入手冰涼,那數字卻像是活的,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跳動。
就在這時,玻璃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個老太太,手裏拎著個布袋,是附近小區的張奶奶,經常來給他送些自己種的蔬菜。
“小林,下這麽大雨還開著門啊?”張奶奶把布袋放在櫃台上,裏麵是幾個紅彤彤的番茄,“剛在樓下看見個奇怪的男人,穿黑衣服,走路沒聲音,你沒碰見吧?”
林默心裏一動:“看見了,他來修東西。”
“那你可得小心點。”張奶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前兩天三單元的老王頭,半夜看見有人在樓下燒紙,紙灰飄到他窗台上,第二天就中風了。還有啊,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見樓梯拐角有串紅腳印,像是光著腳踩出來的,一路滴到你門口……”
林默猛地看向門口的地麵,果然有幾個模糊的紅色腳印,像是被雨水衝淡的血跡,從門外一直延伸到櫃台邊。
他回頭看向抽屜,青銅秤還靜靜地躺在裏麵,但那顆黑色的秤砣上,數字已經變成了“71”。
雨還在下,玻璃門外的路燈忽明忽暗,像是接觸不良。林默突然想起那個穿紅裙的女人,她腳踝上的青黑色印記,和他小時候在孤兒院後院的老槐樹上見過的勒痕,一模一樣。
而張奶奶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林默卻沒聽清,他的目光落在櫃台角落的一麵小鏡子上——鏡子裏,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和他長得有七分相似的臉。
鏡中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而她的手裏,正握著那把他用來修表的鑷子,尖端閃著寒光。
林默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猛地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隻有那扇玻璃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開了條縫,冷風夾雜著雨水灌進來,吹得櫃台上的番茄輕輕搖晃。
抽屜裏的青銅秤,又“哢噠”響了一聲。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向抽屜,黑色秤砣上的數字,變成了“70”。
三天後的子時,那個疤臉男人會來取秤。
而現在,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