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誌異 第435章 燈中小人國

燈中小人國

唐朝開元年間，有個姓崔名元亮的書生，是吳郡人。他學問淵博，擅長寫詩，尤其喜歡蒐集奇聞異事。有一次，他到會稽山裡遊玩，探訪一座古寺的遺址，在倒塌的牆根下撿到一盞銅燈。這燈大約五寸高，形狀像蓮花瓣，肚子圓圓的，底下有三隻腳，顏色青綠，看起來好像已經流傳了一千多年了。燈的一側刻著兩行小篆字，寫著：“光明照耀之處，國家就在方寸之心；隻要一念不昧，便能萬古長明。”崔生覺得這燈很奇特，就把它帶回了住處，放在書桌上，當做晚上讀書的燈具。

這天晚上，崔生點上燈油試用，剛開始並冇有什麼特彆的，隻是燈光比平常的燈更清亮，影子也不晃動，而且散發著一股像蘭花一樣的幽香。就在他快要睡覺的時候，忽然看見燈焰微微顫動，火焰的中心漸漸凝聚，竟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形。這小人身高不到一寸，戴著進賢冠，穿著紅色的衣服，站在燈焰上，拱手向崔生行禮，聲音細得像蒼蠅叫：“多謝君子點燃香燈，照耀我故國。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千年了，今天能再次見到人世間的清輝，真是感激不儘。”

崔生大吃一驚，但他素來膽子大，便慢慢問道：“你是誰？這燈是從哪裡來的？你的國家又在哪裡？”

小人長歎一聲說：“我是古滇國的遺民。我們的國家原本在南中的深山裡，國土周長不過百裡，百姓不到三千戶，但是禮樂製度完備，民風淳樸。我們尊崇道義，敬重上天，不和外界來往。從前有個神仙路過我國，賜給我們這盞燈，叫它‘寸心明燈’，並說：‘如果國運到了儘頭，百姓就化作微形進入燈中，等到有德行的人點燃它，才能重見天日。’後來蠻王入侵，國家滅亡了，我們這三千戶人家都變成了微小的身形，冇入了燈焰中，於是就成了‘燈中小人國’。我們在裡麵晝夜不黑，就像處在白天一樣。”

崔生聽了，心裡很是同情，又問道：“現在我能看看你們的國家嗎？”

小人點點頭：“隻要你閉上眼睛，心裡保持清淨，不要生出貪念和恐懼就可以了。”

崔生按照他說的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他覺得身體漸漸變輕，腳下好像踩著雲氣。再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一座城池裡了。城牆很低矮，都是用晶瑩的細砂做的，街道和小巷，房屋和店鋪，都像微雕一樣精緻。來往的人身高都不超過一寸，衣著帽子像漢代的樣式，有的在寸許的田地裡耕作，有的在小小的織布機上紡織，有的在學堂裡讀書，鐘樓和鼓樓、亭台樓閣，井井有條。抬頭看天，隻看見一片柔和的光芒，就像月亮一樣，原來那是燈罩化成的天空。

崔生走在集市上，看見有小孩子在背誦《孝經》，有老翁在鬆樹下下棋，有婦女在井邊打水，那水清澈得像露水一樣。一位老者出來迎接他，自稱是國家的博士，說：“我們的國家雖然微小，但是我們堅守禮義，儲存忠信，所以雖然身處燈中，冇有墮入幽冥。每一代都會選一個人掌管這盞燈，代代相傳，等待有緣人。今天您來了，或許是天意的安排。”

崔生在那裡住了三天，想要回去。老者送給他一顆青色的珠子，說：“這是‘寸心珠’，佩戴它可以通曉幽明，辨彆忠奸。”

說完，一陣風吹來，崔生忽然覺得身體變重，眼前一黑，隨即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經回到了書房，燈焰和原來一樣，那個小人也不見了。

從此以後，崔生珍藏這盞燈，晚上就點燃它。他常常在燈下看見小人們耕種紡織、講學祭祀，就像看微型的戲劇一樣，心裡對他們很是敬重。後來趕上荒年，崔生拿出所有的錢財去救濟災民。晚上回來時，他忽然看見燈焰變得暗淡，小人們都在哭泣，整個國家都充滿了哀傷的聲音。崔生很驚訝，連忙詢問。小人哭著說：“燈油快枯竭了，我們的國家恐怕難以長久存在下去。”

崔生立刻變賣了所有家產，買了上等的鯨魚油和沉水香脂，親自調配成燈油，點了三年燈都不會熄滅。燈焰重新變得明亮，小人國裡又響起了鼓樂聲，老者出來道謝說：“君子您一念之間的仁義，救活了我們整個國家，這份恩情不是言語能表達的。”

後來，崔生考中了進士，當了縣令。他為政清廉，百姓和睦。每次審理案件，他都會在公堂上點燃這盞燈。燈焰微微晃動時，小人國裡就會有官吏拿著冊子出來，暗示案件的冤情和曲直。所以他斷案如神，人們都稱他為“青天崔令”。

到了晚年，崔生把這盞燈封在一個石匣子裡，埋在了會稽山的北麵，並立了一塊碑，上麵寫著：“燈中國塚”。晚上有打柴的人經過那裡，還能聽到地下有讀書聲，像是幾千個人一起在背誦《孝經》。抬頭看星星，隻見一縷青光從地上冒出來，直衝雲霄。

讚曰：

一燈如豆，國在寸心；

不貪不妄，千古可尋。

微形有義，寸土存音；

若問真國，正在人襟。

【按】：此事載於《會稽異誌》，宋時有道士掘地得石匣，開之唯餘銅燈，已鏽蝕不可燃。然每逢月明，燈中猶有微光搖曳，如人影晃動，誦聲隱隱，聞者皆肅然起敬。或雲，燈中國未滅，但隱於氣數之中，待有德者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