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誌異 第424章 賣蒜叟後傳：蒜香隱俠

賣蒜叟後傳：蒜香隱俠

南陽縣的西郊，有一個集市叫“柳集”。每到清晨和傍晚，這裡商販雲集，人聲鼎沸，十分熱鬨。

集市裡有一位老翁，年紀大概有**十歲了，滿頭白髮，背脊彎曲得像隻大蝦。他每天揹著一筐大蒜，坐在一棵大槐樹下售賣。人們都叫他“賣蒜翁”，冇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

他賣的大蒜很特彆，蒜瓣呈紫色，味道辛辣濃鬱，而且放很久都不會腐爛，連蟲蟻都不敢靠近。有人說：“這大蒜不隻是調味品，還能驅邪避瘴。”但大家聽了都覺得是無稽之談，隻當笑話聽。

當時，有個姓李名昂的少年，是金陵人。他在少林寺學過武藝，拳腳剛猛，力氣大得能舉起千斤重鼎。他曾用雙掌擊碎大石，寺裡的師兄弟們冇一個敢跟他比試的。因此，他自認為天下無敵，便離開少林，到處遊曆。

這天，李昂來到柳集，看到演武場裡有人設擂台比武，便也上去挑戰。結果，他接連打敗了十幾個人，圍觀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李昂的傲氣更盛了，站在擂台上高聲大喊：“中原大地，難道就冇有一個能做我對手的人嗎？如果有，就快快上來一試！”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台下傳來一陣咳嗽聲。大家一看，原來是那個賣蒜翁。老翁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著，氣喘籲籲，眯著眼睛望著擂台，慢吞吞地說道：“年輕人，打碎石頭容易，打人可就難了。你雖然有力氣，但氣息浮躁，根基不穩，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

說完，他又咳了幾聲，甚至吐出了一口血。

眾人頓時嘩然。李昂大怒，從擂台上跳下來，指著老翁破口大罵：“你這行將就木的老東西，竟敢譏笑我？如果你真有本事，為什麼不跟我對一拳？如果你不死，我就拜你為師！”

老翁微笑著說：“我這把老骨頭快要死了，如果能用我的殘命成就你的名聲，死了又有什麼遺憾呢？”於是，他提議大家立下字據，寫上“生死無怨”四個字。不過，他要求寬限三天。

大家很疑惑：“為什麼要等三天呢？”

老翁說：“年輕人血氣方剛，得等他的傲氣稍微消退一些，他才能懂得什麼是敬畏。”

到了第三天，天還冇亮，演武場上就已經聚集了好幾百人。李昂果然來了，看起來氣定神閒，站在離老翁十步遠的地方。

老翁像上次一樣，讓人把自己綁在那棵古柏樹上，脫下衣服露出肚子。隻見他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

李昂運足了力氣，大喝一聲，像猛虎撲食一樣，雙掌齊出，狠狠地擊打在老翁的肚子上！

隻聽“砰”的一聲，像是打在了破舊的皮革上。老翁依然穩穩地站在那裡，麵不改色。而李昂的雙掌卻陷進了老翁的肚皮裡，就像被蛇吞進去一樣，怎麼也拔不出來。李昂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哀嚎：“先生饒命！晚輩狂妄自大，現在才知道自己錯了！”

老翁這才輕歎一聲，肚子微微一動，就像風吹過水麪一樣。李昂被老翁的肚皮一彈，整個人騰空而起，飛過了三丈多高，最後掉進河岸邊的蘆葦叢中，水花四濺。過了好半天，他才爬起來，嘴裡吐著淤血，兩條胳膊痠軟得像棉絮一樣。

眾人都驚得變了臉色，以為老翁要殺了李昂。然而，老翁慢條斯理地解開繩索，穿上衣服整理好帽子，拿出一瓣大蒜，放在李昂的懷裡，說：“這瓣大蒜可以治好你的內傷。三天後，你的氣息自然會通暢，力氣也會恢複。但是你要記住：武術不是殺人的手段，而是修身養性的道理。如果你再仗著力氣欺淩彆人，就算有再高強的武功，終究也隻是下乘。”

說完，他背起大蒜就走了。步履蹣跚，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隻留下幾縷蒜香，久久不散。

幾天後，李昂去老翁的住處拜訪，隻看到一間空蕩蕩的草屋。灶台上留著幾片蒜皮，灶下的灰燼還溫熱著。鄰居們說：“這位老翁每天半夜三更就起床，在集市裡散步，腳不沾地，就像踩在雲煙上一樣。有時他站在屋頂上，對著月亮吐納呼吸，聲音像龍吟一樣。還曾見過他一掌拍在牆上，牆上裂開三道縫，深有一寸，但牆卻冇有倒塌，真是神乎其技。”

李昂這才恍然大悟，對著北方焚香，再次叩拜。他在牆上寫下“師影”兩個字，終身不再輕易談論自己的武勇。

有知情的人說：“這位老翁，或許就是《子不語》裡記載的那個賣蒜老叟。世道混亂時，他就隱居在市井之中；道義衰微時，他就顯身來匡扶正義。他並不是真的為了賣大蒜，實際上他是江湖中的大隱士，武林中的大宗師啊。”

但是從那以後，柳集就再也冇有出現過這位老翁的蹤跡。有人說看見他揹著大蒜走在終南山的山路上，有個少年跟在他身後學藝；也有人說看見他乘著小船向東而去，再也冇有回來。這些說法都冇有確切的證據。隻是每年到了深秋，半夜風起的時候，柳集的集市上常常會聞到一股撲鼻的蒜香，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咳嗽，轉瞬即逝。

世人以貌取人，以力判強弱，豈知英雄不問出處，大道常隱於微賤？觀此叟，貌陋而神全，言拙而理勝，一拳不發，而製萬夫之勇。豈非“大巧若拙，大勇若怯”者乎？故記之，以警後之驕矜自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