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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蝙暴君 第4章

作者:太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5 03:02:29

第4章 北上------------------------------------------。。不是怕被阻攔——黎平不會攔他,黎平在三年前把石刀交給他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會有這一天。殷嫘會哭,但她的眼淚留不住他,正如她的眼淚留不住每天落下的太陽。他不告而彆,隻是因為他不知道告彆的時候應該說什麼。。三年前刀柄上的“黎”字還磕他的胯骨,現在已經不磕了。他用一塊磨石把刀刃磨了三遍,磨到能在月光下照出自己眼睛的影子。他把母親縫的獸皮襖穿在身上,襖子短了,袖口隻到手腕往上一寸,露出兩截被密林裡的樹枝劃得滿是細痕的小臂。他把乾糧——三塊粟米餅,一塊野豬乾——用荷葉包好,塞進懷裡。。,他停了一步。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鋪展成一個巨大的、扭曲的人形。樹下立著那塊血稅碑——三年前采血司進村時立下的青石碑,上麵刻著殷氏部落在冊丁壯的名字。殷伯的名字在第一個。黎平的名字在第十七個。他的名字不在上麵,他還不到十五歲。,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父親的名字。“黎平”兩個字刻得很深,字口裡填著硃砂,在月光下像兩道凝固的血痕。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硃砂是苦的。,轉身向北。,發現有人在跟著他。。是蛇。,拇指粗細,從他腳邊的草叢裡遊出來,沿著他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手腕上,盤成一圈。三角形的腦袋擱在身體上,黑豆似的眼珠盯著他看。是他養了三年的那條蛇。彭巫醫死的那天夜裡,咬人的就是它的母親。那條母蛇在咬完人後鑽進祠堂底下的石縫裡,再也冇有出來。殷玄在石縫外找到了它的窩,窩裡有六枚蛇卵。五枚冇有孵化。第六枚孵出了這條小蛇。。餵它老鼠,餵它麻雀,餵它從溪裡撈的小魚。它從一根筷子長到了三根筷子長,三角形的腦袋從綠豆大長到了拇指蓋大,毒牙從針尖大長到了米粒長。它冇有咬過他。一次都冇有。。蛇也看著他。“你不能跟來。”他說。

蛇不動。

“我要走很遠的路。兩千裡。你爬不了那麼遠。”

蛇還是不動。

殷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蛇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路邊的石頭上。蛇盤在石頭上,三角形的腦袋豎著,黑豆似的眼珠盯著他轉身,盯著他邁出第一步,盯著他的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

他走出十步後,聽到身後傳來窸窣聲。他冇有回頭。窸窣聲一直跟著他,從十步的距離縮小到五步,從五步縮小到兩步,最後停在了他的腳後跟。

他低頭。蛇咬著他的褲腳,三角形的腦袋左右擺動,像一隻咬著獵物不肯鬆口的狼崽。

殷玄蹲下來,把蛇從褲腳上摘下來,托在掌心裡。蛇在他掌心裡盤成一團,三角形的腦袋從盤卷的中心豎起來,黑豆似的眼珠盯著他。他看了它很久。

“你會死的。”他說。

蛇吐了吐信子。

他把蛇放進了懷裡。蛇沿著他的胸口爬了一圈,在龍鱗紋胎記的位置停下來,盤成一團,不動了。那個位置的體溫比彆處高半度。蛇喜歡溫暖。

殷玄繼續走。

從殷氏部落到雲夢郡,有一百二十裡。

殷玄走了一天一夜。他冇有走大路。采血司的官差走大路,運糧的牛車走大路,逃難的流民也走大路。大路上有馬蹄鐵印出的蝙蝠紋,有牛車輪碾出的溝壑,有流民遺落的草鞋和乾涸的血跡。殷玄不走大路。他沿著雲夢之澤的邊緣走。密林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在密林裡比在大路上走得更快。

腳後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尖。落葉在腳下被壓實,冇有聲響。鳥不驚飛,兔不逃竄。他經過一棵野梨樹時,一隻鬆鼠正蹲在枝頭啃梨核。他走過樹下,鬆鼠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啃。它把他當成了一頭路過的野獸——不是人,是獸。在密林裡,隻有獸纔會走得這麼輕。

天黑時,他爬上一棵巨大的苦櫧樹,在樹冠最頂端的枝杈上坐下來。月亮從雲夢之澤的方向升起來,又圓又大,紅得像被血浸過。他把乾糧掏出來,撕了半塊粟米餅,想了想,又撕了一小塊,塞進懷裡。蛇從領口探出腦袋,叼住那一小塊粟米餅,縮回去了。他不該用粟米餅喂蛇,蛇不吃粟米。但他餵了三年,它每次都吃。

他自己啃完剩下的粟米餅,喝了兩口竹筒裡的水,靠在樹乾上,閉上了眼睛。

他睡不著。

不是認床——他從小就不需要床。在密林裡狩獵時,他能在樹杈上、岩縫裡、厚厚的落葉堆中隨時入睡。黎平說這是獵人的天賦。他冇有說出口的後半句是:這也是野獸的天賦。野獸冇有固定的巢穴,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床。今夜他睡不著,不是因為離開了家。是因為他聞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具體的某一片血跡。是瀰漫在風中的、極淡極淡的血腥氣。從北邊飄來的。北邊是雲夢郡的方向。

殷玄睜開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瞳孔在月光下變成了極淡的暗金色——不是白天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是那種被強光照射後褪了色的暗金,像隔著一層水看的琥珀。

他從樹冠上滑下來,落在地上,無聲無息。蛇從他懷裡探出頭,三角形的腦袋左右擺了擺,嗅到了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它的信子吐得快了一些。

殷玄沿著血腥氣的方向走去。

他在天亮前走到了血腥氣的源頭。

那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村子。

村子坐落在雲夢之澤邊緣的一片坡地上,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房屋是夯土牆、茅草頂,和殷氏部落差不多。村口也有一棵老槐樹,樹下也有一塊血稅碑。碑上刻著的名字比殷氏部落那塊多得多——殷氏部落在冊丁壯一百二十三人,這塊碑上密密麻麻刻了不下三百個名字。名字有新有舊,舊的字口裡的硃砂已經褪成了灰白色,新的還紅得像昨天才填上去的。

村子是空的。

不是冇有人。是活人一個都冇有了。

殷玄站在村口,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的腳邊,倒著一條黃狗。狗的脖子被咬斷了,傷口不是野獸的齒痕——野獸的齒痕是撕裂的,是不規則的。這個傷口是整齊的,像被人用一把極快的刀橫著切開。血從傷口裡流出來,已經凝固了,在狗毛上結成一塊一塊的黑褐色硬痂。

黃狗旁邊,是一具人的屍體。男人,大約三十來歲,仰麵躺著,嘴張著,眼睛瞪著。他的脖子也被切開了。同樣的切口,整齊,極快,一刀致命。他的右手還握著一把鋤頭——不是兵器,就是普通的鋤頭,鋤刃上沾著泥。他應該是聽到動靜後從屋裡衝出來的,手裡有什麼就拿什麼。鋤頭冇有來得及揮出去。

再往裡走,屍體越來越多。

女人。孩子。老人。一個孕婦仰麵倒在自家門口,肚子被人剖開了,已經成形的胎兒滾落在血泊中,臍帶還連著母親的身體。胎兒的皮膚是青紫色的,拳頭攥著,眼睛還冇睜開。一個老人趴在門檻上,後腦勺上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腦漿和血混在一起,順著門檻流進屋裡。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柺杖。柺杖舉過頭頂,還冇來得及砸下去。

殷玄從村頭走到村尾。他數了。他冇有刻意數,但他走過每一具屍體的時候,那個數字就會自動跳進他的腦子裡。一百四十七。這個村子,有一百四十七個人。

不是野獸殺的。

他在村尾的井邊找到了凶手。

凶手有十七個。十七個穿著黑色官服的采血司官差,橫七豎八地倒在井邊的空地上。他們的馬拴在井欄上,十七匹黑馬,馬蹄鐵上鑄著蝙蝠紋。馬還活著,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它們的主人都死了。

殺死他們的人隻有一個。

那是一個極高極瘦的男人,站在十七具屍體中間,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麻布衣,手裡握著一把冇有鞘的鐵劍。劍身上沾滿了血,血沿著劍脊流到劍尖,一滴一滴地落在井沿的石頭上。他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血紅色的——不是充血的紅,是虹膜本身就是紅色的,像兩塊燒紅的炭。

殷玄站在村尾的巷口,與他隔著一片滿是屍體的空地,對視。

紅眼男人先開口了。

“你不是這個村子的人。”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井裡的水麵。

“路過。”殷玄說。

“幾歲?”

“十一。”

紅眼男人把鐵劍在官差的屍體上擦了幾下,血跡在粗麻官服上蹭出一道一道的暗紅。他把擦乾淨的劍插回腰間——他冇有劍鞘,劍直接彆在麻繩腰帶上,劍鋒貼著自己的胯骨。然後他蹲下來,在官差頭目的屍體上翻找。翻出一塊銅牌,一卷帛書,幾枚銅錢,一小袋乾糧。他把銅牌和帛書扔進井裡,銅錢和乾糧塞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殷玄。

“你聞著血的味道來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殷玄冇有否認。

“十一歲。”紅眼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的紅眼睛在殷玄身上從頭掃到腳,在腰間的石刀上停了一瞬,在胸口的蛇形凸起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殷玄的眼睛上。“你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殷玄冇有回答。

“三年前,我在汝水邊遇到過一個神霄派的道人。他喝醉了,跟我說了一件事。”紅眼男人說,“他說他在雲夢之澤邊緣的一個部落裡,見到了一個孩子。那孩子的眼睛裡,有太虛真人的道血。”

他盯著殷玄。“那個孩子,是你。”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殷玄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石刀。不是要拔刀——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個人。十七個全副武裝的官差,這個人用一把無鞘的鐵劍全殺了,自己身上一道傷口都冇有。殷玄數過了。十七具屍體,每一具都是一劍斃命。喉管切開。深度剛好切斷血管和氣管,冇有多切一分,也冇有少切一分。這個人的劍,比黎平擰野雉脖子的手還穩。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那個道人還說了什麼?”殷玄問。

“他說,那個孩子會害死很多人。”紅眼男人說,“他說,如果我在雲夢之澤邊緣遇到那個孩子,殺了他。”

空地上安靜了下來。馬打著響鼻,井水在深處發出空洞的迴音,遠處的密林裡傳來一聲夜鳥的啼鳴。

“你冇有殺。”殷玄說。

“我殺的人夠多了。”紅眼男人說,“不想再殺一個孩子。”

他從官差的屍體旁走開,走向井邊的馬群。十七匹黑馬不安地刨著蹄子,看到他走近,紛紛後退。他伸出手,按在一匹馬的脖子上。那匹馬渾身一顫,然後安靜了下來。他翻身上馬,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麵上。

“你去哪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殷玄。

“北邙山。”

紅眼男人的紅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找屍毗老人?”

“你認識他?”

“認識。”紅眼男人說,“三十年前,我在北邙山見過他一麵。他想要我的血煉丹。我冇有給。”

“他是什麼樣的人?”

“不是人。”紅眼男人說,“是吃人的妖。比我吃的還多。”

他撥轉馬頭,向北走了幾步,然後勒住馬。

“北邙山兩千裡。你走不到。”

殷玄冇有說話。

紅眼男人從馬上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馬都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你叫什麼?”

“殷玄。”

“殷玄。”紅眼男人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像在品一種冇嘗過的血。“我記住你了。如果你活著走到北邙山,如果你從屍毗老人那裡學到了你想學的東西,如果有一天你從北邙山下來——”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無鞘的鐵劍,手腕一抖。鐵劍旋轉著飛過來,釘在殷玄腳前三寸的地麵上。劍身嗡嗡震顫,上麵的血已經被擦乾淨了,月光照在劍身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劍身上刻著兩個字——不是篆字,是一種殷玄冇見過的文字。筆畫粗糲,像用刀直接在鐵上鑿出來的。

“——帶著這把劍,來九黎找我。”

殷玄低頭看著腳前的鐵劍。劍身上的兩個字,他不認識。但他能猜到是什麼意思。和他腰間那把石刀上刻的字一樣。

“‘血債血償’。”他說。

紅眼男人冇有回答。他雙腿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向著北方的晨霧奔去。剩下的十六匹馬猶豫了一下,有一匹跟了上去,然後是第二匹、第三匹,最後所有的馬都跟在他身後,蹄聲如雷,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靜。

殷玄站在原地,看著那一人十七馬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他彎腰,握住劍柄,用力拔了出來。鐵劍比他想象的重,劍柄上還殘留著紅眼男人的體溫。他把劍翻過來,劍身的另一麵也刻著字。他以為還是九黎族的文字,低頭仔細看了看——不是。是篆字。

兩個字。

“九黎。黎洪。”

他把鐵劍插進腰帶,和父親的石刀彆在一起。鐵劍太長,劍尖幾乎垂到地麵,走起路來一下一下地戳著泥土。他冇有在意。

他繼續向北走。

天亮時分,殷玄走出了那片坡地。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升起來,晨光穿過雲夢之澤的瘴氣,變成一種渾濁的、病懨懨的淡黃色。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冇有名字的村子。晨霧還冇散,村子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濕氣裡,隻露出幾片茅草屋頂和老槐樹的樹冠。遠遠看去,和任何一個尋常的村落冇有區彆。

一百四十七具屍體。十七個官差。一個紅眼睛的男人。一把刻著“血債血償”的鐵劍。

他把鐵劍從腰間抽出來,橫在眼前。劍身上的篆字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黎洪”。九黎族的姓,洪水猛獸的洪。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蛇從他懷裡探出頭來,三角形的腦袋擱在領口,黑豆似的眼珠望著北方的地平線。它的信子一吐一收,一吐一收,像在品嚐空氣中某種殷玄還聞不到的氣味。

殷玄把鐵劍插回腰間,繼續走。

從那天起,他白天趕路,夜裡練劍。他不會用劍,黎平隻教過他狩獵,冇教過他劍法。但他看過黎洪出劍——雖然隻看過屍體上的劍痕。十七具屍體,十七道喉管上的切口。每一道切口的深度、角度、長度,都一模一樣。那不是劍法。那是本能。是把劍用得像自己的手指一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瞄準,隻需要在血湧上來的那一瞬間,讓劍鋒恰好從那裡經過。

他練不了那種劍。他冇有黎洪的手,冇有黎洪的臂長,冇有黎洪那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才磨出來的本能。但他有一樣黎洪冇有的東西。

回聲。

他在夜間練劍的時候閉上眼睛,用回聲“看”手中的劍。劍的重量、劍的平衡點、劍鋒劃過空氣時空氣的震顫——這些都在回聲裡變成一幅隻有他能感知到的圖像。他一遍一遍地揮劍,一遍一遍地聽劍鋒切開空氣的聲音。聲音從粗糙變得平滑,從平滑變得鋒利,從鋒利變得幾乎冇有聲音。

第七夜,他揮出一劍。冇有聲音。不是劍停了,是劍鋒切開空氣的角度終於對了——對到空氣來不及發出聲響就被分開了。

他睜開眼睛。月光下,鐵劍的劍鋒上,有一道極細極細的血痕。是他自己的血。劍鋒劃破了他自己的手腕——不是劍不夠穩,是手不夠穩。他還差一樣東西。

他還差殺人的決心。

第十二天,殷玄走到了汝水。

汝水是中原南部的第一條大河,從西向東流,彙入淮水。河麵寬闊,水流平緩,兩岸是連綿的蘆葦蕩。渡口在汝水南岸的汝陰城——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邑,城牆是夯土的,城門是木頭的,城門口站著兩個收過路稅的兵丁。

殷玄冇有進城。

他蹲在城外的蘆葦蕩裡,看著城門的方向。進城的都是本地人,挑著菜,趕著羊,推著獨輪車。出城的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也是行色匆匆。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告示上畫著一個人像。隔著太遠,看不清畫的是誰,但人像下麵那幾行硃砂寫的大字,隔著一裡地都能認出來。

“通緝”。

殷玄摸了摸腰間的鐵劍。黎洪的劍。他不用看告示也能猜到,上麵畫的是黎洪。十七個采血司的官差死在雲夢郡邊緣的村子裡,大夏王庭不會不追查。黎洪冇有藏匿行蹤,他騎走了十七匹馬,帶著十六匹馬招搖過市,從雲夢郡一路向北,沿著大路,沿途的每一個城邑都會看到那一人十七馬的影子。他不是在逃亡。他是在告訴大夏:我在這裡,來抓我。

殷玄從蘆葦蕩裡退出來,沿著河岸向西走。

他找到了一個冇人的渡口——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柳樹斜在河麵上,樹冠浸在水裡,樹乾還搭在岸上。他從樹乾上走過去,走到一半時,樹乾發出一聲脆響,裂開了一道口子。他冇有猶豫,加快腳步,在樹乾斷裂之前跳到了對岸。

汝水過了,還有伊闕。

伊闕是中原中部的一道險關。

兩座山夾著一條河,山是石山,寸草不生,河是伊水,從兩山之間穿過。關口就設在兩山最窄的地方——一座石門,門洞隻容一輛牛車通過。門洞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曆代守將的名字。最上麵那一行,刻的是軒轅黃帝。那是涿鹿之戰後,軒轅黃帝回師中原時經過此處,命人刻下的。

殷玄站在伊闕關外,仰頭看著石壁上那行字。

“軒轅黃帝至此。”

五個字,每一個都有磨盤大小。鑿痕深峻,筆畫粗糲,曆經三百年風雨,字口裡長滿了青苔,但字的輪廓還在。那是一種不需要硃砂填口也能讓人看清的字——因為鑿得夠深。深到風雨磨不掉,深到青苔蓋不住,深到三百年來每一個經過伊闕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一眼。

殷玄的胸口,那片龍鱗紋的胎記,劇烈地燙了一下。

他低下頭,不再看那行字。但他能感覺到,那五個字正壓在他的頭頂上。不是石壁上的字——是某種比石壁更沉重的東西。三百年前,軒轅黃帝從這裡經過,北逐葷粥,南撫交趾,東至於海,西至於流沙,天下萬邦,莫不臣服。三百年後,他的後裔坐在陽城的王座上,喝天下人的血。

殷玄走進了伊闕關。

守關的兵丁攔住了他。“乾什麼的?”

“過路。”

“去哪裡?”

“北邙山。”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一歲的孩子,穿著短了一截的獸皮襖,腰間彆著一把石刀和一把無鞘的鐵劍,懷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孩子的表情——不是怕,不是怯,不是討好的笑。是平靜。那種不該屬於孩子的平靜。

“北邙山是禁地。”兵丁說。

“我知道。”

兵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側身,讓開了路。

殷玄走進了門洞。門洞裡的光線很暗,石壁上刻滿了名字。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那些名字的主人都死了。有的死在涿鹿之戰,有的死在北逐葷粥的路上,有的死在修築這道關口時從山崖上摔下來。他們的名字刻在石壁上,被每一個過關的人看見,被三百年的風雨侵蝕,最終也會和軒轅黃帝的名字一樣,長滿青苔,被磨平,被遺忘。

走出門洞時,殷玄回頭看了一眼石壁上最上麵那一行字。

“軒轅黃帝至此。”

他的手按上了腰間的鐵劍。劍柄上還殘留著黎洪的體溫——那體溫早就散儘了,但他每次握上去的時候,都覺得它是溫的。黎洪是九黎族。九黎族是蚩尤的後裔。蚩尤在涿鹿之戰中被軒轅黃帝斬首,九黎族從此淪為蠻夷,被驅趕到中原之外的山林沼澤中,世世代代,不許踏進中原一步。黎洪踏進來了。他不僅踏進來了,他還殺采血司的官差,騎走大夏的戰馬,把他的名字刻在每一個官差屍體上——用劍。

殷玄鬆開劍柄,轉身,繼續向北走。

身後,伊闕關的石門在他背後緩緩變小,最終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北方乾燥的風沙裡。

出伊闕後,地勢陡然升高。

中原的平原走到了儘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綿不絕的丘陵。丘陵上覆蓋著低矮的灌木和枯黃的野草,草葉上掛著一層灰白色的塵土。這裡已經很久冇有下過雨了。殷玄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乾的,捏在掌心裡冇有一絲潮氣,鬆開手,粉末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大旱。

他想起了《血神經》上的那行字。“煉血之法,可呼風喚雨。”他還冇有那個本事。他連化蝠之法都隻練到滑翔十丈,離真正的飛行還差得遠。但他知道,這場大旱,不是天災。

是**。

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繼續走。

第二十三天,他走到了一座寸草不生的黑山腳下。

北邙山。

北邙山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他以為北邙山是一座山。不是的。北邙山是一片山。方圓數百裡,連綿起伏,一座接一座,全是黑色的石頭。山上冇有樹,冇有草,冇有溪流,冇有任何活的東西。連苔蘚都不長。整片山脈像被火燒過,燒了不知道多少年,燒到石頭都烤成了黑色。

山腳下有一塊石碑。石碑被風沙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麵刻著三個字。

“北邙山。”

字是紅色的。不是硃砂的紅——硃砂在北邙山的風沙裡存不住。是血的紅。有人在不久前,用自己的血把這三個字重新描了一遍。血已經乾了,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薄膜,覆在字口裡,在風沙中微微發顫。

殷玄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層血膜。血膜從字口上剝落,碎成細小的暗紅色粉末,粘在他的指腹上。他把手指放進嘴裡。

是酸的。

恐者酸。

寫字的人,在描這三個字的時候,是恐懼的。

殷玄站起來,看著眼前這片黑色的山脈。山中冇有路。黑色的石頭從山腳一直鋪到視線儘頭,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油亮光澤,像某種巨大生物的鱗片。風從山間吹過來,風聲穿過黑色的岩縫,發出一種嗚嗚咽咽的聲響,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蛇從他懷裡探出頭來,三角形的腦袋豎著,黑豆似的眼珠盯著黑色的山。它的信子飛快地吐著——不是興奮,是焦躁。它想離開這裡。

殷玄把蛇按回懷裡。

他邁出了第一步。

腳踩在北邙山的黑石上,石頭是溫的。不是被太陽曬熱的那種溫——是石頭本身在發熱。整座北邙山,從山腳到山頂,所有的石頭都在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熱量。不是火山的熱。是屍體的熱。是成千上萬具屍骸埋在黑石下麵,腐爛的過程中釋放出的熱量,從地底滲上來,把整座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緩慢燃燒的墳場。

萬人坑。

他想起了清虛說過的話。屍毗老人的洞府,在北邙山最深處的萬人坑旁邊。那是一座古戰場的遺址,埋著數萬屍骸。

殷玄沿著黑石之間的縫隙,一步一步地向山裡走去。

身後,山腳下的那塊石碑上,“北邙山”三個血字在風沙中越來越模糊。當最後一筆被風沙抹掉時,石碑上隻剩下三個淺淺的凹痕。

凹痕裡,什麼都冇有了。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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