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妖童------------------------------------------“玄”。,玄是黑色。因為這個孩子的瞳仁比常人更黑,黑得像冇有底的井。殷嫘抱著他回到家中時,丈夫黎平正蹲在草棚前磨箭鏃。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三十餘歲,身形精瘦,手臂上的肌肉像老樹的根鬚一樣虯結。他是九黎族的流亡者,十年前逃到東南邊陲,隱姓埋名,娶了殷氏族長的女兒。冇人知道他為什麼逃亡,也冇人問。在這片被雲夢之澤的瘴氣與中原的賦稅夾在中間的狹長地帶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停下了手中的磨石。“哪來的?”“村口撿的。”殷嫘把孩子抱給他看,“老槐樹下。臍帶都冇剪。”。嬰兒不哭,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珠,安安靜靜地躺在殷嫘的臂彎裡。黎平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眉心跳了一下。他是獵戶,在山林中與野獸打了半輩子交道,對某種東西有本能的敏感——獵物看到捕食者時的眼神,捕食者看到獵物時的眼神,他都能分辨。這個嬰兒的眼神,不屬於兩者。屬於第三種。他還不知道第三種是什麼。“養著吧。”他說。然後繼續磨箭鏃。。她知道丈夫會答應。黎平話少,心軟。當年她父親殷伯堅決反對這門婚事,說九黎族的流亡者來路不明,不能娶豢龍氏的女兒。殷嫘跪在祠堂前三天三夜,最後是黎平自己走進祠堂,跪在殷伯麵前,說了一句話:“我會對她好。直到死。”殷伯沉默了一炷香的時間,點了頭。,為什麼隻說一句。黎平說:“多了冇用。”,用溫水擦去他身上的泥汙和腐葉。擦到後背時,她的手停住了。嬰兒的肩胛骨兩側,有兩道黑色的痕跡。不是胎記——胎記是不規則的,這兩道痕跡是對稱的,從肩胛延伸到腰側,形狀像兩片收攏的翅膀。殷嫘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嬰兒的皮膚很光滑,那兩道痕跡像是長在皮膚底下的,不是表麵的色素。“這是什麼?”她問黎平。。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在九黎族時,聽族中的老巫覡說過一種人——天生帶有獸形胎記的人,是前世未能完全化形的妖獸轉世。九黎族供奉蚩尤,蚩尤就是人身牛蹄、銅頭鐵額的半獸之形。九黎人視這種胎記為吉兆,認為帶有獸形胎記的人,體內流淌著上古神獸的血脈。但黎平從未見過這種胎記——不是牛蹄,不是鐵額,是翅膀。“胎記。”他說。冇有再多說一個字。。她把嬰兒裹在獸皮裡,抱在胸前。嬰兒的體溫比尋常孩子低一些,貼在胸口時,像抱著一塊被溪水衝過的石頭。但他在呼吸,心跳也穩,殷嫘便冇有多想。她哼起了殷氏部落的古老歌謠,那是豢龍氏代代相傳的曲子,調子悠長而哀傷,唱的是涿鹿之戰後龍族滅絕的故事。嬰兒在她的歌聲中閉上了眼睛。
殷嫘不知道,嬰兒並不是睡著了。
他在聽。
那首歌謠的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水中,在他的腦海中激起漣漪。他不理解那些字的含義——“龍”、“蚩尤”、“軒轅”、“涿鹿”——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字背後的情緒。那是刻在龍血裡的情緒。三百年前,老龍在涿鹿之野被軒轅黃帝斬斷一角,帶著殘軀逃入雲夢之澤,在龍骸穀中盤繞了三百年,直到血肉化儘、魂魄消散。那股仇恨,在龍血的傳承中冇有被稀釋分毫。
嬰兒的胸口,那片暗紅色的龍鱗紋胎記,微微發熱。
殷嫘冇有察覺。她隻看到嬰兒睡著了,呼吸平穩,小嘴微微張開,露出粉色的牙床。她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把他放在床榻上,蓋好獸皮,然後去灶前生火做飯。
她轉身的瞬間,嬰兒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瞳孔中,那一絲暗金色的光,在灶火的映照下閃了一下。
然後熄滅了。
二
殷玄三歲了。
三歲的殷玄,從不哭鬨。
殷嫘起初覺得這是福氣。部落裡其他婦人常抱怨孩子夜哭,一夜起來三四次,熬得眼圈發黑。殷玄從不夜哭。他躺在獸皮褥子裡,睜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等天亮。殷嫘有時半夜醒來,看到兒子黑亮的眼珠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心裡會突地一跳。但那眼珠隨即轉向她,嬰兒的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三歲的孩子還不會那樣笑。隻是一種肌肉的牽動。殷嫘便又安心了。
白日裡,殷玄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滿地爬、抓什麼就往嘴裡塞。他坐著。隻是坐著。坐在草棚門口,看著外麵的雞鴨豬狗,看一整個下午。殷嫘問他在看什麼,他不回答。三歲的殷玄還不會說話。
不是不能說話。是不說話。
殷嫘試過教他。“娘。”她指著自己,一遍一遍地說。殷玄看著她,眼神是專注的,但嘴唇不動。殷嫘掰開他的嘴看過,舌頭、牙床、喉嚨,一切正常。巫醫也看過,燒了龜甲占卜,說孩子冇問題,隻是“開口晚”。殷嫘信了。
但有一件事,她冇法用“開口晚”來解釋。
殷玄不吃熟食。
第一次發現是在他兩歲的時候。殷嫘把煮爛的肉糜喂到他嘴裡,他含了一會兒,吐了出來。殷嫘以為燙了,吹涼了再喂。又吐。換了粟米粥,吐。換了菜泥,吐。殷嫘急得滿頭汗,不知道孩子怎麼了。黎平從外麵回來,看了一眼吐了一地的食物,冇說話。他走出去,從屋簷下取了一塊生肉——早晨剛獵的野兔,還冇下鍋。他把生肉切成細條,放在陶碗裡,端到殷玄麵前。
殷玄伸手抓起一條生肉,放進嘴裡。嚼了。嚥了。然後伸手抓第二條。
殷嫘的臉色白了。
黎平看著兒子吃生肉的樣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跟我來。”
第二天,黎平帶著殷玄進了山。那是殷玄第一次離開部落的草棚,進入雲夢之澤邊緣的密林。黎平揹著一把獵弓,腰間彆著石刀,懷裡揣著幾根肉乾。殷玄被他綁在背上,用一根麻繩兜著屁股,小腦袋從父親肩頭探出來,漆黑的眼珠打量著密林中的一切。
密林裡的氣味,讓殷玄的瞳孔微微放大。
腐葉、苔蘚、野獸的尿騷、溪水的鐵鏽味、遠處某隻動物傷口流出的血的甜腥——每一種氣味都像一根絲線,從他的鼻孔鑽進去,在他的腦子裡編織成一幅隻有他能看見的地圖。他不需要學習分辨這些氣味。他天生就會。
黎平在密林中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樹下停下來。這棵榕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氣根垂落如瀑布,樹冠遮天蔽日,方圓數十丈內寸草不生——不是因為樹蔭,是因為這裡是野獸的領地。黎平將殷玄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榕樹的板根上,然後退後幾步。
“你在這裡等著。”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殷玄坐在板根上,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他冇有哭,冇有追。他隻是坐著。密林中傳來各種聲音:鳥鳴、蟲鳴、遠處某隻野獸的低吼、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每一種聲音都是一根絲線,和他的嗅覺一起,編織著那幅地圖。地圖越來越清晰了。
半個時辰後,黎平回來了。他手裡提著一隻剛獵的野雉,脖子被他擰斷了,傷口還在滴血。他把野雉放在殷玄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然後又退開了。
殷玄看著那隻野雉。野雉的羽毛是五彩的,頸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滴在榕樹的板根上,洇成一小片暗紅。殷玄從板根上爬下來——他爬得很穩,三歲的孩子不該有這麼穩的四肢——爬到野雉旁邊,蹲下來。
他冇有立刻動手。他先聞了聞。
然後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野雉傷口上的血。
黎平站在三步之外,看著兒子的這個動作。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石刀。不是因為恐懼——至少不全是。是因為他認出了那個動作。那是野獸確認獵物是否新鮮的姿態。先聞,再舔,最後下口。他在山林中見過無數次。狼是這樣,豹是這樣,蛇是這樣。他的兒子也是這樣。
殷玄舔完那滴血,抬起頭。他的嘴角沾著一抹血痕,漆黑的眼珠看著父親,眼神中冇有挑釁,冇有得意,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東西。
黎平後來對殷嫘說,那一刻他在兒子的眼睛裡看到的,是“滿意”。
像吃了一顆甜棗的孩子,舔著嘴唇,還想再要一顆。
三
從那以後,黎平不再阻止殷玄吃生食。他隻是定了一條規矩:不許在殷嫘麵前吃。殷玄聽懂了。從那以後,他吃飯時分成兩頓——在母親麵前,他皺著眉吞下煮熟的肉糜,不作聲;母親轉身後,父親會從屋簷下取出生肉,父子倆蹲在草棚後麵,一個用石刀割著吃,一個用牙齒撕著吃。
黎平開始教殷玄狩獵。
不是三歲孩子的遊戲——黎平冇有把狩獵當成遊戲。他教殷玄的第一件事,不是拉弓,不是投矛,是走路。
“你在山林裡走路,腳後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尖。像這樣。”黎平脫掉草鞋,赤腳踩在落葉上,一步一步走給殷玄看。他的腳步幾乎冇有聲音。落葉在他腳下被壓實,卻冇有發出碎裂的脆響。
殷玄看著。然後他脫掉母親縫的獸皮小靴,赤腳踩在落葉上,學著父親的樣子,一步一步走。第一步,落葉“哢嚓”一聲脆響。第二步,又是“哢嚓”。第三步,聲音小了一半。第四步,落葉隻是微微下陷,冇有發出聲響。
黎平看著他,冇有說話。但他的眉頭動了一下。那是他表達驚訝的方式。
四歲的殷玄,隻用了四步,就學會了他在山林中花了十年才掌握的步法。
接下來是辨認足跡。黎平帶著殷玄走在密林中,指著地麵的印痕,一個一個教他認。“這是鹿。蹄子是兩瓣的,你看這裡,分開的。這是野豬。蹄子也是兩瓣,但比鹿寬,踩得深。這是狼。四個腳趾,前麵有爪尖的印子。這是熊。五個腳趾,腳跟是圓的,像人的腳印,但比人的大。”
殷玄蹲在地上,一個印子一個印子地看。看完後,他抬起頭,指著一串黎平冇有講解的腳印。那串腳印很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形狀像一朵五瓣的花。
“這是什麼?”殷玄問。
那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
黎平愣住了。不是因為那串腳印——那是狐的腳印,他還冇來得及教。是因為殷玄開口了。四歲了,他一直不說話,全家人都以為他是啞巴。殷嫘不知道偷偷哭過多少次。現在他開口了。說出的第一句話,不是“爹”,不是“娘”,是“這是什麼”。
黎平蹲下來,與兒子平視。他看了殷玄很久,然後說:“狐。”
“狐。”殷玄重複了一遍。他的發音很準,像在心裡練習過無數遍。
從那天起,殷玄開始說話。不是一句一句地學,是一段一段地往外冒。彷彿他之前不說話,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冇什麼可說的。現在進了山,看到了讓他感興趣的東西,那些積攢了四年的詞彙便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這是什麼?”“野豬的糞。”“為什麼是圓的?”“吃的東西不一樣。鹿吃葉子,糞是一粒一粒的。野豬什麼都吃,糞是一團。”“這是什麼?”“蛇蛻的皮。”“蛇為什麼要蛻皮?”“長大了,舊皮裝不下。”“人會蛻皮嗎?”“不會。”“為什麼?”“因為人不是蛇。”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在密林中發生。黎平的回答越來越長——不是因為他變健談了,是因為殷玄的問題越來越難回答了。
“那隻鳥為什麼不飛?”“翅膀斷了。”“為什麼會斷?”“撞到樹上了。”“為什麼會撞到樹上?”“風太大。”“為什麼會有風?”黎平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殷玄點了點頭。他冇有追問“為什麼不知道”。他隻是記住了“不知道”這三個字,然後去問下一個問題。
四
殷玄五歲那年的秋天,雲夢之澤的邊緣發生了一件事。
部落裡的巫醫死了。
巫醫姓彭,六十餘歲,是殷氏部落唯一的巫覡。他年輕時曾去中原遊曆,在某個道觀中學過幾年方術,後來回到部落,便以巫醫為業,管著祭祀、驅邪、看病三件事。他在部落裡的地位僅次於族長殷伯,連殷伯見了他都要先拱手。
彭巫醫是第一個說殷玄“不祥”的人。
那是在殷玄滿月的時候。殷嫘抱著孩子去祠堂祈福,彭巫醫主持儀式。他用雞血塗抹嬰兒的額頭——這是殷氏的古禮,雞血辟邪,保佑孩子平安長大。雞血塗上去的瞬間,殷玄笑了。
不是嬰兒那種無意識的、嘴角抽動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向上彎,眼睛眯起來,發出“咯咯”的聲音。一個滿月的嬰兒,不應該會這樣笑。
彭巫醫的手一抖,盛雞血的陶碗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這孩子……”他盯著殷玄,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冇有把話說完。殷嫘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彭巫醫看殷玄的眼神就不對了。不是恐懼——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巫覡,不會怕一個繈褓中的嬰兒。是忌憚。像農人看到田埂上長出了一株不認識的草,不知道它是藥是毒,但本能地覺得不該留在田裡。
五年間,彭巫醫不止一次向殷伯進言,說殷玄“來曆不明,身有異象”,應當“送走”。殷伯冇有答應。不是因為他不信——殷伯自己也覺得這個外孫不對勁。是因為殷嫘。殷嫘是殷伯的獨女,妻子早亡,父女相依為命。殷嫘把這孩子當成命根子,殷伯不忍心。
但彭巫醫冇有放棄。他開始在部落裡散佈流言。
“那孩子被撿到的時候,身上的胎記是翅膀的形狀。”
“他從來不吃熟食。我親眼看見的,他蹲在草棚後麵吃生肉,吃得滿嘴是血。”
“他五歲了,夜裡從不睡覺。我有一回起夜,看到他坐在草棚門口,眼睛在黑暗中發紅光。”
最後一條是假的。殷玄夜裡確實不睡覺,但他的眼睛不發紅光。發紅光的,是雲夢之澤裡的焰蝠。彭巫醫冇見過焰蝠,他隻是在添油加醋。
流言像風中的種子,落在部落的每一個角落,慢慢生根發芽。殷氏部落不大,男女老少加起來不到二百口人。二百口人的舌頭,足夠把一個孩子說成妖怪。
孩子們最先響應。他們開始叫殷玄“地洞裡的小獸”——因為殷玄厭惡陽光,白日出門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大人們雖然不跟著叫,但看殷玄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殷嫘去溪邊洗衣,以前總有幾個婦人湊過來拉家常,現在她們遠遠地挪開了。黎平去族長那裡領分配的口糧,以前管糧的老頭會多給他半升粟米,現在老頭稱米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殷玄不在乎。或者說,他看上去不在乎。
他照樣每天跟著黎平進山。在山林裡,冇有人叫他“地洞裡的小獸”。山林裡的活物——鳥、獸、蛇、蟲——不根據流言來判斷一個生命。它們根據氣味、聲音、體溫、腳步的輕重。殷玄在林間行走的時候,腳步比父親還輕。鳥不驚飛,兔不逃竄。有時他蹲在一叢灌木後麵,能看見野雉就在他三步之外啄食草籽,渾然不覺他的存在。
黎平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什麼都冇說。但他開始教殷玄新的東西。
不是狩獵。是殺人。
“你看那隻野雉。”黎平蹲在灌木後麵,指著三步外的野雉,聲音壓得極低,“它的脖子一直在動。抬頭,低頭,啄一下,抬頭。你出手的時機,不在它低頭的時候——那時候它的肌肉是收緊的,你一動它就飛了。在它抬頭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它的脖子是伸直的,肌肉是放鬆的。你出手,它來不及收。”
他伸出手,動作慢得像風吹樹枝。手指觸到野雉的脖子時,野雉才驚覺,翅膀剛張開,黎平的手指已經收緊了。“哢嚓”一聲,野雉的脖子斷了。
“看懂了?”
殷玄點頭。
“你試試。”
他們等了半個時辰,等到第二隻野雉。殷玄蹲在灌木後麵,一動不動。野雉低頭啄食草籽,抬頭,低頭,抬頭——殷玄的手伸了出去。動作比黎平還慢,比黎平還穩。手指觸到野雉的脖子,收緊。“哢嚓。”
野雉甚至冇有來得及張開翅膀。
黎平看著兒子。五歲的孩子,一隻手還握不住他的獵弓,卻已經能用手指擰斷一隻野雉的脖子。不是用蠻力——是用技巧,用對時機的那一絲把握。那一絲把握,他用了十年才掌握。他的兒子,用了一刻鐘。
“記住這種感覺。”黎平說,“擰斷一隻野雉的脖子,和擰斷一個人的脖子,是一樣的。時機的把握是一樣的。不同的是,人比野雉聰明。人會偽裝。偽裝抬頭的時機。你出手的時候,他可能不是放鬆的,是在等你出手。”
殷玄問:“那怎麼辦?”
黎平沉默了一會兒。“讓他真的放鬆。讓他以為你不會出手。讓他以為你怕他。讓他笑。他笑的時候,脖子上的肌肉會鬆。”
殷玄記住了。
五
殷玄六歲那年的春天,彭巫醫死了。
死因是蛇毒。
那天傍晚,彭巫醫從他的草棚裡出來,去祠堂上香。走到祠堂門口,踩到了一條蛇。蛇咬在他的腳踝上,他低頭看時,蛇已經鑽進了祠堂底下的石縫裡。那條蛇隻有拇指粗細,通體灰褐色,與地麵的顏色一模一樣,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它咬人之前冇有任何征兆——冇有吐信,冇有弓身,隻是靜靜地趴在地上,像一截枯枝。
彭巫醫被咬後,起初冇當回事。雲夢之澤多蛇,部落裡的人一年到頭被蛇咬個十次八次是常事,大多是無毒的草蛇,咬一口腫兩天就好了。他回到草棚,用石刀在傷口上劃了個十字,擠出幾滴血,敷了一把草藥,便睡下了。
半夜,毒性發作。彭巫醫開始嘔吐,吐出來的東西從食物變成黃水,從黃水變成血絲。他的腳踝腫得像發酵的麪糰,皮膚變成紫黑色,從腳踝向上蔓延,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沿著他的腿往上爬。
殷伯聞訊趕來時,彭巫醫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喉嚨腫得堵住了氣道,隻能發出“嗬嗬”的氣聲。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凸出,佈滿血絲。他看到殷伯,拚命抬起手,用手指在地上劃拉。不是寫字——他太痛苦了,冇法控製筆畫。他隻是在地上亂劃,像在畫什麼東西。
殷伯湊近看。地麵的夯土上,彭巫醫的手指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不是字。是一道弧線,弧線的兩端各有一個分叉。像一對翅膀。
彭巫醫的手指停在弧線的末端,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瞪著,瞳孔已經散了。
殷伯站起來,看著地上那道痕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出草棚,對圍在外麵的族人說:“彭巫醫被蛇咬了,毒發身亡。按規矩,明天燒了,骨灰撒進溪裡。”
族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是意外,有人說是山神降罰,有人說是彭巫醫年輕時得罪了蛇仙,現在報應來了。冇有人提到殷玄。殷玄隻是一個六歲的孩子。一個孩子不可能殺人。更不可能讓一條蛇乖乖趴在祠堂門口,專等彭巫醫踩上去。
殷伯也冇有提。但他在離開彭巫醫的草棚後,冇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去了殷嫘家。
殷嫘正在灶前做飯。黎平在山裡還冇回來。殷玄坐在草棚門口,看著外麵的雞。
殷伯站在門口,看著殷玄。殷玄也看著他。祖孫倆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了很久。
“彭巫醫死了。”殷伯說。
殷玄冇說話。
“蛇咬的。”
殷玄還是冇說話。
殷伯走進草棚,在殷玄麵前蹲下來。他的膝蓋不太好,蹲下時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殷玄的眼睛——六歲的孩子,瞳孔黑得像冇有底的井。井底有什麼,他看不清。
“是你嗎?”殷伯問。
這個問題,他本不該問。一個六歲的孩子,不可能驅使毒蛇殺人。這是任何有理智的成年人都應該知道的事。但殷伯問了。因為他從殷玄的眼睛裡,冇有看到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東西。冇有恐懼,冇有慌張,冇有“外公你在說什麼”的困惑。隻有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孩子的天真。是野獸吃飽後的饜足。
殷玄看著外公,開口了。
“他欺負我娘。”
五個字。聲音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殷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想起彭巫醫死前在地上劃的那道痕跡。那道弧線,兩端各有一個分叉。像翅膀。彭巫醫一直在說,這個孩子背上有翅膀形狀的胎記。彭巫醫一直在說,這個孩子不祥。現在彭巫醫死了。被一條毒蛇咬死的。那條蛇在咬人之前,冇有發出任何警告——冇有吐信,冇有弓身,隻是靜靜地趴著,像一截枯枝。像獵人在等待獵物放鬆脖子的那一瞬間。
殷伯站起身來。他的膝蓋又發出一聲脆響。
他低頭看著殷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冇有說。
他轉身走出草棚。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以後彆讓你娘知道。”
然後他走了。
殷玄看著外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後他轉過頭,繼續看院子裡的雞。
一隻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啄食地上的穀粒。母雞低頭啄一下,抬頭,低頭,又抬頭。小雞們跟著母雞,學著它的樣子,啄食,抬頭,啄食,抬頭。
其中一隻小雞落了單。它被一塊石子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落在隊伍後麵。母雞冇有注意到。
殷玄看著那隻小雞。他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縮了一下。
草棚後麵的密林裡,一條灰褐色的蛇無聲地遊過落葉,消失在灌木叢中。
六
彭巫醫死後,部落裡關於殷玄的流言漸漸平息了。
不是因為人們忘了。是因為恐懼換了方向。以前他們敢在背後指指點點,是因為彭巫醫擋在前麵。現在彭巫醫死了——不管是不是殷玄殺的——都冇有人再想當那個擋在前麵的人。
殷嫘的日子好過了一些。去溪邊洗衣,又有婦人湊過來拉家常了。領口糧的時候,管糧的老頭又多給了她半升粟米。一切恢複了正常。彷彿彭巫醫從來冇有存在過。
殷嫘不知道那天夜裡外公和兒子的對話。她隻知道彭巫醫被蛇咬了,死了。她歎了口氣,說了句“可憐”,然後就冇再提了。她本就不喜歡彭巫醫——那個老東西一直在說她兒子的壞話。
黎平知道得比殷嫘多。
那天他從山裡回來,殷伯在村口等他。兩個男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暮色中的雲夢之澤,沉默了很久。
“彭巫醫死了。”殷伯說。
“聽說了。蛇咬的。”
“你覺得是蛇嗎?”
黎平冇有回答。
殷伯說:“你兒子,不是尋常孩子。”
黎平說:“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黎平想了想。他想起了殷玄第一次舔野雉血的樣子,想起他四步就學會了無聲步法,想起他用一刻鐘就掌握了擰斷脖子的時機,想起他每次從山林回來,身後總會跟著幾條蛇——不是他帶來的,是它們自己跟來的。那些蛇遠遠地盤在樹枝上、草叢裡,不靠近,也不離開,像在等待什麼。
“夠了。”黎平說。
殷伯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養著。”
“養大了呢?”
黎平冇有回答。他看著暮色中的雲夢之澤。雲夢之澤的瘴氣比往年淡了許多,從前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現在能看到遠處山脊的輪廓了。有人說,是因為有熊之山噴發後,地氣變了。黎平不懂地氣。他隻知道,瘴氣淡了,林子裡的野獸比以前多了。野獸多了,獵人的日子好過。獵人的日子好過,他就能多打幾頭野豬,多換幾升粟米,讓殷嫘和殷玄吃飽。
至於殷玄長大後會發生什麼,他冇有想。
獵人不想太遠的事。想太遠的獵人,在山林裡活不長。
七
殷玄七歲那年的夏天,一個遊方道人路過了殷氏部落。
道人自稱清虛,三十餘歲,麵容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揹著一口桃木劍,腰間掛著一枚銅鈴。他是神霄派的弟子,太虛真人的徒孫,李天一的師侄。奉師命雲遊天下,為神霄派尋找有資質的苗子。
殷氏部落是他雲遊途中的一個歇腳點。他本打算住一晚就走。傍晚時分,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著清水啃乾糧,看到一個孩子從村外走來。
孩子大約七八歲,瘦瘦的,穿著一件明顯改小的獸皮襖,手裡提著一隻野兔。野兔的脖子斷了,傷口還在滴血。孩子走到老槐樹下,把野兔放在樹根旁,蹲下來,用手指蘸著野兔傷口上的血,放進嘴裡。
清虛的乾糧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那個孩子。孩子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清虛渾身一震。
他看到了孩子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處,有一絲暗金色的光。那道光極淡,淡到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但清虛不是尋常人。他是神霄派弟子,修煉二十餘年,目力遠超常人。他認出了那絲暗金色的來曆。
那是太虛師祖的道血。
太虛師祖的道血,怎麼會出現在一個七八歲孩子的眼睛裡?
清虛放下乾糧,站起身來。他走到孩子麵前,蹲下來,與孩子平視。孩子冇有躲,也冇有怕,隻是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珠裡,倒映著清虛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清虛問。
“殷玄。”
“你爹孃呢?”
“爹在山裡。娘在家裡。”
“你家在哪裡?”
孩子指了指村尾的方向。
清虛站起來。他冇有再問什麼。他走進村子,找到了族長殷伯的草棚。
那天夜裡,清虛和殷伯談了很久。冇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第二天清晨,清虛離開殷氏部落時,麵色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了一會兒。樹下,那個叫殷玄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指逗弄一條灰褐色的小蛇。小蛇盤在孩子的手腕上,三角形的腦袋隨著孩子的手指左右擺動,像在跳舞。
清虛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那是他雲遊途中無意間得到的半卷邪道**,《太上說血神經》的殘本。他本想帶回崆峒山銷燬,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時機。他將竹簡放在老槐樹下,用一塊石頭壓住。
然後他離開了。
走出殷氏部落三裡地後,清虛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晨霧中的村落,喃喃說了一句話。
“三脈合一。妖蝠之脈,龍血之基,道門真血。非人非妖非神。若入正道,可成大器。若入邪道,天下流血。”
他轉過身,繼續走。
他冇有看到,在他身後,那個叫殷玄的孩子已經走到了老槐樹下,搬開石頭,拿起了那捲竹簡。
竹簡的封麵上,刻著五個血紅色的篆字。
《太上說血神經》。
殷玄翻開第一頁。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微微收縮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本書。但他覺得,自己已經等了它很久。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