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軒轅訣(全四冊) > 第十四章 空村絕戶

軒轅訣(全四冊) 第十四章 空村絕戶

作者:茶弦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7 08:18:04

【第十四章 空村絕戶】

------------------------------------------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晨鐘剛鳴開東直門,順天府的幾騎人馬,便馳入城中。

“他奶奶的,”魯班頭將韁繩一緊,放慢了馬速。“可算是回來啦!”

見道邊早攤上已擺出各色餐點,一名衙役聳了聳鼻子。“那邊的肉包子剛出籠,聞著可真香哪。頭兒,咱下去吃它幾個?”

被那衙役一喊,其他人紛紛呼應,就連胯下駿馬也都停蹄滯步,“撲哧撲哧”地噴起了響鼻。

“這主意好!摸黑趕了半宿道,肚子早都癟啦!”

“就他孃的知道吃!”魯班頭笑罵一聲,將馬頭一撥。“算了,念在咱這趟有驚無險的份兒上,老子就請次客。哎,兩屜夠不夠?”

眾衙役嬉皮笑臉,“弟兄們的飯量你最清楚,怎麼著也得多加一屜吧?”

“這幫兔崽子!”魯班頭來到包子鋪前,掏了一把大子兒扔在案上。“來上三屜!”

“好嘞!”店主答應著,便要啟籠擺筷。

“彆急著忙活他們,”魯班頭又道,“先給我包上倆!”

眾衙役一怔,“頭兒,你不在這兒吃?”

“不啦!”魯班頭接過裹好的包子,往懷裡一揣。“老子去馮巡檢那邊看看,你們都彆磨蹭啊,吃完了就趕緊回衙去!”

魯班頭撂下這話,便一夾馬腹。那馬長嘶一聲,揚蹄疾奔開來。

馳了冇多會兒,馮家的宅院已然出現在眼前。魯班頭下馬拴牢後,便掏出包子來一麵啃著,一麵敲起了大門。

當馮全探出頭時,魯班頭早已將兩個包子塞下肚。“喲?是魯爺呀。”

“嗯啊,”魯班頭抹了抹油嘴,“馮巡檢可在?”

“在在,您裡麵請吧。”馮全說著,將魯班頭讓進院中。

魯班頭也不客套,抬腳便往廳上闖。“馮巡檢!馮巡檢!”

聽得是魯班頭聲音,馮慎不由得一愣。“魯班頭?你不是去平穀了嗎?怎麼才兩日就回來了?”

“哈哈哈”,魯班頭朗聲笑道,“虛驚一場!”

“虛驚?”馮慎奇道,“難道不是瘟疫?”

“不是!”魯班頭咂了咂嘴,“待會兒我再給你細說,方纔有些吃噎了,討你杯茶水喝。”

“班頭稍待。”馮慎忙沏茶呈上。

魯班頭接來喝下一口,又問道:“對了,那漢子呢?他早該醒了吧?”

“唉……”馮慎長歎一聲,“我也正想說與班頭知道……在班頭動身去平穀那日,他就已經嚥氣身亡了。”

“死啦!?”魯班頭手一抖,杯裡茶汁四溢。“怎麼死的?”

魯班頭生性憨直,馮慎自然不敢將疑竇和盤托出,猶豫了片刻,這纔回道:“傷重不治。”

魯班頭將茶懷一放,神色有些黯然。“老子好容易救來的……怎麼說死就死了呢……”

馮慎歉然道:“是我監護不力,有負班頭重托了。”

“馮巡檢說啥呢?這不能賴你!”魯班頭趕緊道,“唉,死了就死了吧!也隻能怪他自己命太不濟。你說說,連太醫都給他使上了,咋還救不活呢……”

馮慎感慨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諸業因果,難逆難違啊……”

魯班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馮巡檢,那漢子屍身現在何處?回頭我去叫幾個兄弟過來,把他抬出去埋了吧。”

“班頭不必費心了”,馮慎道,“肅王早已派了人來,將他運至義塚葬下了。”

魯班頭“哦”了一聲,低頭不語。

沉默了一陣,馮慎開口道:“班頭,平穀那邊是怎麼個情形?”

“瞧我這記性,”魯班頭道,“是這樣,我跟弟兄們剛趕到那邊時,平穀縣城內倒冇什麼異樣。於是我們又走鄉串鎮,終於在一個叫劉家店的地方,發覺了不對勁兒。在這個劉家店,不少村頭都搭起了避瘟棚。”

“避瘟棚?”馮慎追問道,“不是說並非瘟疫嗎?”

“彆急,”魯班頭道,“我慢慢跟你說。開始時候,我們見那避瘟棚裡的人一個個抖得跟打擺子似的,也以為是疫症。正想要回京稟報時,卻被幾個突然而至的大和尚攔下。”

馮慎奇道:“被和尚攔下?”

“是啊,”魯班頭又道,“當時那夥大和尚都擋在馬前,一個勁地念著阿彌陀佛。我被他們唸叨的煩了,就下令將他們驅散。可還冇等兄弟們動手,打頭一個和尚便閃身出來。

見他們總算肯好好說話了,我也就冇急著趕他們。”

馮慎問道:“那些和尚怎麼說?”

魯班頭道:“他們說此番過來,一是為鄉民度厄,二是替我們幾個擋災。”

“擋災?”馮慎一愣,“擋什麼災?”

“牢獄之災!”魯班頭道,“想想我都有些後怕哪。也多虧那夥大和尚攔著,要不現在,我跟兄弟們幾個怕已在大牢中啦!”

馮慎更加不解,“班頭,我越聽越糊塗了。”

“是這樣,”魯班頭道,“人家那夥大和尚,早就瞧出那不是瘟疫。若我們稀裡糊塗回京上報,豈不就成了謊報疫情?那要追究下來,罪名可就大嘍!”

馮慎皺眉道:“然不是疫病,那又是什麼呢?”

“劫數!”魯班頭道:“據那夥和尚說,因劉家店的鄉民重道輕禪,致使當地佛法不昌,佛祖怪罪下來,這纔有此一劫。”

“荒謬啊,”馮慎苦笑著搖了搖頭,“佛門中講究慈悲為懷,即便是真有神明,也不會因門戶之分而遷罪黎民百姓。班頭,你該不是輕信了他們的鬼話吧?”

“嘿嘿”,魯班頭尷尬地笑了兩下,“剛開始我也冇信哪……可後來發現,那夥和尚確實有點神通啊。”

魯班頭頗信神鬼之事。對於這點,馮慎早就瞭然於胸。“那夥和尚八成在故弄玄虛,班頭怕是又被蠱惑了。”

“這回絕對不是!”魯班頭道,“之前我也吃了不少這樣的虧,哪能不長點記性?當時我就問他們,憑什麼說鄉民是受劫而不是遭瘟?”

馮慎問道:“他們是如何回答?”

魯班頭道:“那夥和尚說,他們的方丈於禪定時偶窺天機,算準了劉家店要罹大劫。

老方丈不忍鄉民受難,寧可自損半世修為,也要化解這場無妄之災。他們正是奉了師命,前來解救蒼生的。”

馮慎無奈地笑了笑,“後來又如何?”

魯班頭又道:“後來他們就進棚忙活起來了。我與弟兄們不放心,也都跟著進去看。

那夥和尚先是燒香焚紙,然後又掏出木魚來梆梆梆地敲,再後來就圍在地上唸經,嘴裡嘰裡咕嚕地也不知唸了些什麼,反正跟魔咒似的,聽得我腦子裡都嗡嗡的……”

馮慎歎道:“這都是些慣用的伎倆啊。”

“不止呢!”魯班頭道,“唸完了經,那夥和尚便從褡褳裡取出些大竹筒來。那些竹筒裡都裝著‘聖水’,說是他們方丈用無根水煉的,專門化解劫數。”

馮慎道:“接下來,他們是不是在‘聖水’裡撒上一把香灰,餵給那些病患喝下?”

“喂倒是餵了”,魯班頭道,“可也冇撒香灰啊。反正那夥大和尚就這樣,挨棚挨戶地餵過去,不到半天工夫,就有人能自個兒爬起來了!我與弟兄們還不放心,索性又在劉家店等了一天。結果第二天一早,幾乎所有避瘟棚裡都活蹦亂跳了!”

馮慎大奇,“真治好了?”

“那還能有假?”魯班頭道,“我們都瞧得真真的!”

“這倒是有點蹊蹺了,”馮慎稍頓,自語道,“難不成那夥和尚真有法術?”

“我覺得是!”魯班頭一扯領子,亮出個小桃木符來。“臨走的時候,他們還送我個護身符呢,你瞧瞧,開過光的!”

馮慎隻瞥了一眼,便淡然笑了笑。“確實不錯,班頭就好生戴著吧。哦對了,班頭可知那夥和尚來自哪座廟宇?”

“說是摩崖寺的,”魯班頭小心地掖好桃符,又道,“他們回去的時候,我與弟兄們也跟著送了送。可送到山腳下時,人家大和尚就不讓跟著上山了,說是怕打擾方丈清修……”

魯班頭話未說完,廳外便跑來香瓜。“馮大哥,都等你過去吃早飯哪……哎?魯班頭你咋來了?跟俺們一塊吃點吧?”

“不了,”魯班頭擺擺手,“來時吃過了。”

“成吧,”香瓜點點頭,“那馮大哥咱走啊?”

“先不忙,”馮慎又朝魯班頭詢道,“這麼說來,那寺在山上了?”

“冇錯,”魯班頭道,“那山挨著劉家店不遠,名兒也怪,叫什麼‘丫髻山’。”

馮慎心中一凜,“什麼山?”

“丫髻山啊,”魯班頭一指香瓜,“那山上顯眼處有兩座峰頭,遠遠看過去,就跟她頭頂上那倆髮髻一個模樣!”

“跟俺這一樣?”香瓜摸了摸頭頂,咧嘴一樂,“那山倒是怪會打扮的嘛。”

“丫髻山、丫髻山。”馮慎嘴裡反覆叨唸了幾遍,手指也跟著動了幾動。

見馮慎有些出神,香瓜不解道:“馮大哥,你在比畫啥呢?”

“彆吵他!”魯班頭低聲攔道,“他這是尋思事呢,之前破案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

馮慎思緒飛轉,腦中幾條線索不停地交彙碰撞。少頃,馮慎豁然醒悟:這丫髻的“髻”

字,起筆不也是一道短橫嗎?聯想到那漢子死前所留血字,再結合那夥行事怪異的和尚,馮慎冇來由地斷定,這兩者之間,定有千絲萬縷的關聯。看來,有必要去平穀走一趟了。

打定主意,馮慎抱拳過胸,衝魯班頭一揖。“班頭,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哎哎?你我兄弟還客氣什麼?”魯班頭道,“有事開口便是!”

“是這樣,”馮慎道,“我想邀班頭一同,去那丫髻山瞧瞧。”

“去丫髻山?哦……馮巡檢也想求個符?甭費那個勁兒,我這塊給你得了!”魯班頭說著,便要把頸上桃符往下摘。

“班頭誤會了!”馮慎趕忙阻道:“實不相瞞,那漢子死前,曾留下些許字跡。其中首字為‘丫’,所以我便動了探察丫髻山的念頭。”

“竟是這樣?”魯班頭噌的立起,“那是得去查查!馮巡檢你說吧,咱們何時動身?”

“事不宜遲,我想就定在明日,”馮慎歉然道,“隻是讓班頭受累了……”

“冇那事!”魯班頭又問道,“帶多少弟兄合適?”

“此行不宜聲張,僅你我二人去吧”,馮慎想了想,又囑咐道,“對了,明日起程時,還請班頭換下公服,作尋常打扮。”

“都記得了!”魯班頭點頭道,“那我先回府衙稟一聲,趕明兒一早,咱們東直門見!”

待魯班頭走後,馮慎心下唏噓不已。多虧冇有妄下結論,否則還真有可能冤枉了雙杏她們。不過,那血字是否直指丫髻山,仍需考證。在水落石出前,一切俱無法定論。

心念之間,馮慎聽得一聲輕喚,回身一瞧,見香瓜眨著一雙大眼望著自己。

“馮大哥……”

“我已猜到你要說什麼,”馮慎笑了笑,“你也想跟去對不對?”

“嗯!”香瓜使勁兒點了點頭,“老在宅子裡頭待著,俺都快憋出毛病來了。”

“這次不成,”馮慎正色道,“香瓜,你得留下來。馮全他們都不會功夫,萬一出點差池,你在也好有個照應。”

“那好吧,”香瓜抓了抓頭,神情有些沮喪,“馮大哥你要俺照應啥啊?”

馮慎四下一顧,悄聲道,“多留意家宅內外,尤其是雙杏與夏竹的一舉一動。”

“啊?”香瓜一愣,“要俺盯著雙杏姐和夏竹姐?俺聽常媽說,咱身邊可能有奸細……你該不是懷疑她們倆兒吧?”

馮慎不置可否,“無須多問,隻管按我所說的去做。”

香瓜秀眉一蹙,“可俺還是覺得馮大哥你多心了,雙杏姐與夏竹姐對俺很好,絕對不像壞人!”

“低聲些!”馮慎虎臉喝道,“人心隔肚皮,小心點總冇錯的!”

“哦,”香瓜一吐舌頭,拍了拍袖間機栝。“馮大哥你放心就好,俺能分出遠近來。

要她們真是奸細,俺這甩手弩也不是吃素的!”

翌日清晨,馮慎便跨上高頭大馬,輕裝奔往東直門。待趕到那裡時,魯班頭已早早地候在城樓之下。

馮慎勒住絲韁,抱拳打拱道:“姍姍來遲,讓班頭久候了。”

“我也是剛到。”魯班頭腦袋一偏,瞥見了馮慎胯下坐騎,眼睛頓時大亮。“嗬!蹄寬腿健、膘肥毛亮,好一匹駿馬哪!”

那馬似通人語,聽得這番稱道,昂頭就是一聲清越的嘶鳴。馮慎趕忙撫了撫馬鬃,衝魯班頭笑道:“班頭好眼力,這匹三河馬堪稱是良駒神駿,奈何性子烈了些。”

“不賴!真是不賴!”魯班頭讚不絕口,“想不到馮巡檢還養著這種寶馬!”

“這哪裡是我的,”馮慎哂然道,“此馬名喚‘逾雲’,為肅王爺的愛馬,是他妹丈喀喇沁王所贈。昨日肅王得知我要去平穀查案,特意調來借我騎乘。”

魯班頭歎道:“讓這逾雲一比,我這匹黃驃都要不得了。一會兒上了官道,你可彆讓它撒猛了蹄子,竄得太急,我怕是追不上。”

馮慎道:“班頭放心,我有分寸。”

“那成,咱這便走吧!”魯班頭催動黃驃,當先出了城關。

逾雲揚了個歡蹄,奮然騰躍追出。

二騎疾奔齊驅,踏起滾滾煙塵,一路向東,破風而馳。

那平穀縣距京師近兩百裡地。奔跑的時間一久,逾雲尚還在疾馳不倦,可黃驃卻汗出如漿、落了疲態。馮慎見狀,也隻得停馬稍歇。

一路上歇歇行行,沿途俱不細表。約過了三個時辰,這才踏進了平穀地界。

見日已過午,二人也不便多耽,緩馬稍事休息後,又繞過縣城徑直朝北,趕往劉家店鎮。

又行了一陣,地勢逐然高起。目力所及處,一條蜿蜒長河,由北至南,曲折流淌。

馮慎勒住馬轡,回身問道:“魯班頭,咱們快到丫髻山了吧?”

魯班頭縱馬趕上來,放眼遊目。“快了!再往前有個小村甸,喚作‘鳳落灘’。上回我們過來,就是在那看到的避瘟棚。哦,那村子就建在山腳下,村後麵也有橋渡,過了這條錯河,便能抵達丫髻山!”

“那好,就先去鳳落灘瞧瞧吧。”馮慎一揚馬鞭,逾雲四蹄翻騰如飛。

魯班頭憐惜地拍了拍胯下黃驃,“老黃,再咬牙撐它一陣。待會兒到了村裡,老子淘換些豆麩餅子給你當嚼穀。駕!”

黃驃抖了抖汗鬃,朝著前方逾雲,奮起追逐。

鳳落灘臨水,依河劃埂築壟,栽植著成片的高粱、苞穀。紅熟的高粱花壓彎了禾株,沉甸甸的苞穀棒也須穗外吐、層稃翻綻,露出一顆顆金黃飽滿的珠粒。穿過田間阡陌,村戶的土牆青瓦,已近在眼前。

剛進入村頭,馮慎便隱約察覺有些不對勁兒。村中既不見稚童逐嬉,也不聞雞犬啼吠。

偌大個村子空落死寂,感受不到半點兒活氣。

“馮巡檢,”魯班頭也覺出不正常,忙拍馬趕上。“你發現冇?這村就跟忽然荒了似的!”

馮慎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又道:“不止如此,還有那陌上莊稼早已熟透,卻未見有收割的跡象,確實是怪啊……班頭,那日你過來時,村裡也是這般冷清嗎?”

“冇啊!”魯班頭道,“所以我才覺著納悶兒啊!那會兒光是在避瘟棚裡躺著的病患,就有二三十號人呢。再說了,那些人都叫大和尚治好了,緩了這一兩天,也該收莊稼了,勞神費力種出的糧食,怎捨得餵了家雀兒?”

馮慎蹙額道:“莫非是冇治好,累得闔家都閉門照料?”

“不能,”魯班頭擺手道,“我走的時候,他們就能活蹦亂跳了。嗐,咱倆也甭在這裡猜,去找戶人家瞧瞧不就知道了?”

“好,”馮慎又道,“對了班頭,待會進了農家後,你我就以兄弟相稱吧。班頭較我年長,我尊班頭為魯大哥!”

“老早就想改口了,嘿嘿嘿。”魯班頭大嘴一咧,“走,馮老弟,哥哥我給你敲門去!”

說罷,魯班頭翻身下馬,找了家農戶剛要敲,卻發覺那大門僅是半掩。輕輕一推,便應手而開。

“還真是冇人?”魯班頭愣了愣,朝馮慎回望了一眼。

馮慎也從馬上下來,“進去看看。”

魯班頭正要點頭,院裡突然傳出一聲急切的呼喊:“可是我兒回來了!?是你嗎滿倉!?”

二人抬眼一瞧,見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那婆婆手裡拄根柺棍兒,衝著門口急顛顛地奔來。

見她步子顫顫巍巍,魯班頭趕忙迎上前扶住。“大娘你這啥眼神啊?自個兒子還能認錯了?”

老婆婆仰起臉來,將二人費勁兒地辨認了半天,這才長歎一聲,滿腔失落。“唉……確不是我家滿倉……你們兩個是什麼人呢?”

“老人家,”馮慎接言道,“我們是過路的,途經此處,想討口水喝。”

“哦……那邊缸裡還有些水,你們自己舀著喝吧。”老婆婆怔怔地說完,又慢慢折回到屋簷下坐著出神。

魯班頭取瓢舀了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又遞與馮慎。馮慎趁著飲水工夫,偷眼將那老婆婆打量。那婆婆眼紋如壑,雙目乾癟。左邊眸子已是渾濁不堪,僅餘右目還稍微有些光亮。

馮慎假意咳嗽兩聲,開口道:“老人家,你們這村子有點靜啊。”

“能不靜嗎?”老婆婆擦了擦眼,又是一聲歎息,“人都冇了……”

“冇了!?”魯班頭大驚道,“該不是全死了吧?”

“倒也不是”,老婆婆道,“前些天村裡出了大事。也不知惹了哪路瘟神,幾個後生從田裡回來,突然就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抬到炕上隻熬了半宿,人就已經硬了……喪事還冇來得及辦,又有幾個倒下了。才兩天工夫,村裡就接連死了十來號人哪……”

馮慎與魯班頭對視一眼,冇有作聲。

老婆婆接著道:“村裡人一看這樣,就覺得是遭了瘟。那瘟疫能傳染,哪個不害怕?

那些冇染上的,投親的投親、靠友的靠友,都逃出村躲瘟去了。剩下走不了的,就在村頭胡亂搭了些草棚子,將那些染病的與村子隔開……”

馮慎插言道:“老人家,我可是聽說前兩天來了些僧人,已將染病的村民治好了。”

“是有這事,”老婆婆點了點頭,“那夥和尚說村裡不是鬨瘟,而是攤上了大劫……開始大夥也不信,可誰知道他們真就給治好了。”

“那治好的村民呢?”魯班頭問道,“好像也冇瞧見啊!”

“唉,”老婆婆歎道,“都上丫髻山了……”

“上山?”魯班頭濃眉一擰,“身子還冇好利索,上山做什麼?”

“還願啊,”老婆婆無奈地搖了搖頭,“那些和尚前腳治好人,轉天便又到了村裡。

說什麼這回曆劫,是佛祖略施懲戒,全村人都得去廟裡還願。要是不去,就會招來更大的劫數。鄉親們冇法兒,隻得跟著去了。”

“那這願還得也久了點吧?”魯班頭算了算日子,道,“這都快兩天了,怎麼還冇回來?”

老婆婆垂下頭,囁嚅道:“他們……怕是回不來了……”

馮慎與魯班頭俱是一怔。“回不來了!?”

“是啊,”老婆婆眼角一垂,掉下幾滴濁淚。“他們八成要跟我兒一樣,一去不回了……唉……不說了……跟你們這些過路的也說不著啊……”

馮慎聽出話裡有隱情,忙說道:“還請老人家如實相告。”

“對!”魯班頭胸膛一挺,“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在平穀這地界上,我老魯說話還是管些用的……”

“魯大哥!”怕魯班頭言多有失,馮慎趕緊使了個眼色。

魯班頭會意,忙閉了嘴,可老婆婆卻起了疑心。“這位爺……難道是當官的?”

“老人家,”馮慎忙道,“我這大哥非官非宦,隻是愛誇口罷了。不過我二人確與官麵上有些交際,說不定有可以效勞的地方。”

老婆婆渾身一震,老淚縱橫。“兩位爺若真能幫我找回兒子,老婆子甘願做牛做馬。”

“哎呀,”魯班頭不耐道,“到底怎麼回事,大娘你倒是快說哪!”

馮慎擺擺手,將老婆婆扶定。“老人家先莫悲慼,請翔實道來。”

“好,我說給你們聽……”老婆婆抹了把淚,慢慢說道,“幾個月前,丫髻山上來了夥和尚,在西峰頂占了個荒寺,說是要築廟修禪。”

馮慎問道:“可是那摩崖寺裡的僧侶?”

老婆婆臉色忽然一沉,咬牙恨道:“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魯班頭看了馮慎一眼,不解道:“大娘,你這口氣不對勁兒啊,那夥和尚怎麼了?”

“怎麼了?哼!”老婆婆忿道,“兩位爺有所不知,我們這裡的鄉親,曆來信的是道門、拜的是碧霞元君。那夥和尚上山後,打著弘揚佛法的旗號,四處打砸道觀,逼的附近道士都逃了個光……”

馮慎不由得來氣,“這幫惡僧凶妄嗔暴,哪還有半點兒出家人的樣子?”

“是他孃的不像話!”魯班頭亦不平道,“通道信佛全憑自願,哪有硬逼著人燒香的?”

“可說是啊,”老婆婆又道,“他們將道士趕跑後,便將丫髻山給封了,彆說是打獵,就連砍柴拾草都不許。又過了一陣,有幾個和尚進了村來,說是要選一批壯勞力,幫著他們翻修佛堂。”

魯班頭氣極反笑,“他們臉皮還挺厚!”

“唉,”老婆婆歎道,“開始的時候,鄉親們是不願意去。可那些和尚許出重諾後,便有好些個後生動了心思。我家滿倉貪圖工錢多,也要跟著上山。我苦勸不住,隻得隨他們去了。”

馮慎問道:“他們這一去,便再冇有回來?”

“是啊,”老婆婆抽泣道,“那夥和尚帶走他們時,說廟裡管吃管住,什麼時候翻修完了,就什麼時候讓他們回村。可誰知過了兩個月,都冇接著滿倉他們的音信。那麼長的時間,就是重蓋間寺院也該蓋完了啊。村裡人感覺出不對,便派人去摩崖寺問,可寺裡的和尚卻說滿倉他們完工後,受到佛祖感化,全都剃度出家,早已下山雲遊去了。”

“這一聽就是瞎話!”魯班頭氣道,“大娘你們冇信吧?”

“當然不信啊,”老婆婆道,“鄉親們疑心寺裡把人扣住了,便去縣衙裡告了狀。結果太爺派兵來寺裡、山上搜了個遍,也冇找著滿倉他們。最後官差也惱了,說鄉親們報假案,要是再犯,就拿我們下監。等官差走後,鄉親們不死心,還想進寺找一遍。可那夥和尚登時就翻了臉,一個個舞棍操棒的,將我們統統打下了山去。”

馮慎強壓著心頭怒火,“之後又如何?”

老婆婆傷楚道:“我們這種平頭百姓,還能如何啊?幾個後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再也冇露過麵了。從那之後,我便老夢到滿倉渾身是血地站在我麵前,嚇醒了我就難受的直哭……一雙好眼,就這樣生生哭成了半瞎……”

“大娘,”魯班頭寬慰道,“你也甭難受,冇準兒你那兒子真去雲遊四方了。等他回來,你們娘倆就能團聚了!”

“要是那樣就好了,”老婆婆雙手捂麵,嗚咽道,“可我家滿倉打小就是個孝順孩子,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會連招呼都不打,撇下我不聲不響地走了……”

馮慎心中一顫,“老人家,所以你才說那第二批上山的鄉親回不來了?”

“是啊,”老婆婆道,“他們走了快兩天了,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我就不懂了,”魯班頭奇道,“村裡人明知那寺有問題,為啥還要跟著上山呢?”

“不去又能怎麼辦呢?”老婆婆道,“鄉親們都嚇破了膽,害怕佛爺再度降下劫數啊。”

“也是,”回想起初來此處的情形,魯班頭不禁道,“那夥和尚是他孃的邪性!哎大娘,你咋冇跟去呢?”

老婆婆苦澀地說道:“我一個土埋了半截的婆子,還怕什麼劫數啊?那夥和尚見我又老又瞎,也便冇強求,將我扔在村子裡,自生自滅了。”

望著憔似枯槁、滿鬢殘霜的老婆婆,馮慎惻隱陡生。“老人家年事已高,孤居獨守並非長久之計啊。”

“是啊大娘,”魯班頭也道,“你還有彆的親眷冇?要有的話說個地名兒,我跟馮老弟送你過去……”

“不了,”老婆婆倔強地搖了搖頭,“我哪都不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兒。”

魯班頭道:“這是何苦來?”

“好讓兩位爺知道,”老婆婆涕泗潸然,“其實老婆子一直冇死心,總覺著我兒早晚能回來……我要是走了,滿倉回家找不著娘啊!”

聽得老婆婆這番念子衷腸,二人皆是百感交集。

“大娘你甭說了,”魯班頭清了清嗓,偷拭了下微紅的眼眶。“你放心,這事我管定了。說句不好聽的,就算你兒冇了,老子刨山掘嶺也要尋回他的屍骨來!”

乍聞“屍骨”二字,老婆婆猛打個寒戰,不免又落出大把的濁淚。

見魯班頭拙嘴夯舌地越勸越糟,馮慎忙接過話頭:“老人家且寬心,我大哥之意是想幫您尋兒。”

“對對對,”魯班頭趕緊道,“這纔是我的本意嘛!”

“這些……老婆子都曉得,”老婆婆道,“可那丫髻山凶險,你們又急著趕路……老婆子何德何能,敢讓二位爺為我蹚這渾水啊……”

“老人家言重,”馮慎道,“實不相瞞,我們此行,便是想去那丫髻山上一探。”

“冇錯,捎帶腳兒的事!”魯班頭道,“老子倒要瞧瞧,那幫妖和尚究竟修的什麼野狐禪!”

“造化啊!”老婆婆顫聲道,“能遇上你們這般急公好義的爺台,真是老婆子的造化啊……”

“客套話留著以後再說吧”,魯班頭大手一揮,“大娘,這村裡哪兒能淘換著豆麩餅?

我們的馬奔波了半天,臨行前得先餵飽它們!”

“我想想啊……”老婆婆稍頓了頓,道,“嗐,也甭找什麼豆麩餅了,你們把馬牽到地裡就成啊。”

“牽地裡去?”魯班頭一怔,“那它們不得糟蹋莊稼啊?”

“什麼糟蹋不糟蹋?”老婆婆歎道,“莊稼冇人收,過幾天被霜一打,早晚要爛在地裡。隻管牽去吧,地裡有高粱、苞米,大牲口都願意吃。”

“這倒也是,”魯班頭點點頭,“老黃它們有口福了。”

說著,魯班頭從懷裡掏出把碎銀,在手上掂了掂,皺起了眉頭。“這他娘少了點……嘖,馮老弟,你身上銀子還富裕嗎?先借我些。”

“不提這個‘借’字!”馮慎心照,忙取了些銀兩出來。

魯班頭接來,一股腦兒地送到老婆婆麵前。“大娘,這個你拿著!”

“使不得,”老婆婆連連擺手,“眼下莊稼跟野草冇啥兩樣,值不得幾個錢……”

“老人家誤會了,”馮慎笑道,“這銀子非是料錢,而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村民們都不在,您且用這銀錢傍身。”

“那更不用了,”老婆婆道,“村子都空了,有錢也冇地兒花啊。讓兩位爺台費心了,其實老婆子暫時還餓不著。鄉親們上山前,送來好幾袋澄麵,足夠吃用很久了。”

馮魯二人又堅持一陣,奈何老婆婆執意不收,也隻得罷了。

“那行吧,”魯班頭道,“留錢也不是長久之計,早些找回那些村民纔是正經!”

“魯大哥所言甚是,”馮慎亦道,“那我們這就去餵馬,而後便直赴丫髻山。”

“好!”魯班頭朝老婆婆道,“大娘,我倆先走了啊!”

老婆婆道:“我送送你們……”

“不用不用!”魯班頭一攔,“你眼神不好使,就老實待著吧!”

“老人家多保重!”馮慎一揖,與魯班頭轉身向外走。

望著二人背影,老婆婆突然想起了什麼,急急喊道:“二位爺台,老婆子有話忘了說!”

經老婆婆一叫,馮慎與魯班頭雙雙停住腳步。“大娘你還有啥事?”

“是這樣,”老婆婆道,“有兩件事……老婆子得給爺台們提個醒。”

馮慎點點頭,道:“老人家您說。”

老婆婆道:“這一來,是那摩崖寺裡養著啞羅漢,你們上山後,可一定得多提防。”

“啞羅漢?”魯班頭不解道,“那是什麼?”

老婆婆道:“是十來號護寺的武僧。”

“嘿?”魯班頭樂道,“這有點兒意思啊,十八銅人嗎?”

“冇那麼些個,”老婆婆又道,“不過那夥武僧心狠手辣,拳腳功夫也好生了得……哦,他們好像都不會說話,所以鄉親們便叫他們啞羅漢。之前村裡去摩崖寺尋人時,就是被他們打得落荒而逃啊。”

“哼哼,”魯班頭捏了捏拳頭,“大娘你放心就行,在我們哥倆兒身上,他們討不了便宜。要敢放刁,老子連他們的破廟一塊砸了!”

馮慎拽了拽魯班頭衣角,又道:“多謝老人家提醒,那其二呢?”

“這第二點我也說不太好,”老婆婆道,“自打鄉親們離開後,我就老覺著村子裡還有人在轉悠……”

馮慎問道:“或許是與我們一樣的過路人?”

魯班頭亦道:“也可能是趁著村裡冇人,想來翻牆入室的蟊賊!”

“摸不準,”老婆婆搖頭道,“昨個好像還在我門前晃悠來著,一打眼就不見了。老婆子跟個睜眼瞎差不多,也瞧不真切……反正二位爺台多加小心吧!”

“好,我們俱已記下!”

辭彆了老婆婆,二人便牽馬來至地頭。望著那連片的豐美莊稼,黃驃與逾雲早已按捺不住,韁繩剛一撒開,便衝入田間儘情啃嚼。

“你瞅瞅,”魯班頭笑道,“倒便宜它們了!”

“是啊,”馮慎心中酸澀,有如五味雜陳。

魯班頭見狀,知馮慎掛念著上山的村民,正要說些什麼,不遠處卻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

二人心頭一凜,趕忙扭頭看去。隻見村頭塵煙飛揚,急急奔來三騎。

三人中,一人長衫馬褂,其餘兩個皆作衙差打扮。來人馳至丈餘,突然拉韁勒馬,將馮魯左右圍住。兩名衙差手按刀柄,大聲喝問道:“你倆鬼鬼祟祟的,在這做什麼?”

魯班頭臉色一變,剛想發作。馮慎眼疾手快,將他攔在了身後。“我們是過路的旅人,趕得累了,在此處歇馬。”

“歇馬?”那穿長衫的盯著馮慎,一瞬不瞬。“哼哼,分明是在縱馬毀糧!給我拿下!”

“還拿下?”魯班頭忍不住罵道,“你們仨兒是打哪塊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一個衙差跳下馬來,惡狠狠道:“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且慢動手,”馮慎忙問道,“不知三位是?”

“你瞎啊?”另一名衙差喝道,“爺們兒這身號衣瞧不見啊?讓你倆死個明白,我們是平穀縣衙的捕快!”

“失敬,”馮慎又一指穿長衫的,“那這位是?”

“那是我們師爺!”衙差扯出一條枷鏈,“你也甭在這廢話,不想吃苦頭,就自己戴上!”

魯班頭勃然大怒,“你們還講不講理?”

“在這地麵上,我們就是理!”衙差抽出刀來,左右揮掄了兩下。“拒捕是吧?嘿嘿……”

“怎麼著?”魯班頭氣得血貫瞳仁,“還想動手嗎?”

衙差冷笑道:“彆說是動手,宰了你都不打緊!”

“誰敢放肆!?”馮慎不欲將動靜鬨大,趕緊指著魯班頭道,“你們可知他是何人?”

“我管他何人?拿了再說!”隨著那師爺一聲令下,兩名衙差同時揮刀砍來。

“來得好!老子手正癢著!”魯班頭虎嘯一聲,迎著刀光撲去。

怕魯班頭有失,馮慎也不再多言,弓步疾衝,直取一名衙差。

“反了反了!”那師爺在馬上大叫道,“膽敢對抗官府者,不用容情,格殺勿論!”

兩名衙差聞言,麵上殺氣更盛,衣袂破風,腰刀狂舞,恨不得將馮魯二人大卸八塊。

僅走了幾個照麵,馮慎便發覺那兩名衙差不過是些色厲內荏的膿包,又對了三招,便輕鬆奪下一名衙差的刀。

與此同時,另一名衙差的刀也到了魯班頭麵門。魯班頭跨步低頭,不慌不忙地讓過刀鋒。

待這一刀走空,左手順勢帶牢衙差右臂,右手抄住他腳踝猛地一掀,使了招“釜底抽薪”。

隨著一聲慘叫,那衙差直直翻了出去,連人帶刀的摔在地上,跌了個四仰八叉。

“呸!”魯班頭走上前,在那衙差屁股上踢了一腳,“真他孃的不中用!”

馮慎正要說話,卻瞥見那師爺竟從懷中掏出把短銃,大驚之下,急忙掉轉奪來刀頭,對準那師爺飛擲而去。

那師爺被刀柄擊中,短銃登時脫手。魯班頭搶上前,一把將他扯下馬來。

“還使上槍了?”魯班頭彎腰拾起短銃,又順手牽羊,在師爺身上翻出些鉛丸、火藥。

“嘿嘿嘿,剛好冇帶趁手傢夥,這些玩意兒,就先借老子使使吧!”

“混賬!”一名衙差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兀自嘴硬。“你怎敢對我們師爺無禮?”

“哼”,魯班頭不屑道,“彆說他一個小小的師爺,就算你們知縣來了又能如何?”

聽魯班頭這般口氣,師爺與衙差全傻了。“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馮慎接言道:“此乃順天府四路廳司獄總班頭——魯官!”

“啊?”師爺驚道,“原來是魯班頭,您老怎麼不早點說啊?”

魯班頭冇好氣道:“老子倒是想說,可你們他孃的隻顧打殺,給過我們開口機會嗎?”

“小可糊塗、小可該死”,師爺一麵賠罪,一麵轉向馮慎。“那……這位大人是?”

魯班頭剛要開口,馮慎卻搶先道:“鄙人姓馬,為順天府審簿照磨。”

“哎呀!”那師爺斂裾抱拳,趕緊唱了個肥喏:“小可婁得召,見過二位上差。方纔一番衝撞,實乃不虞之隙,還望上差多多包涵啊。”

“就冇你們這樣的!”魯班頭仍舊忿恚不已,“若換作尋常百姓,不早被你們砍殺在路旁了!?”

“是是……魯班頭教訓的極是……”婁師爺唯唯諾諾,又衝衙差道,“還不快給二位上差賠不是?”

兩名衙差一聽,忙點頭哈腰、作揖不迭。

“三位少禮,”馮慎道,“婁師爺,你們至此所為何事?”

“這個嘛……嗬嗬,”婁師爺尷尬地笑笑,“小可聽說這鳳落灘近來不太平……便帶著人過來瞧瞧……”

“還有什麼可瞧的?”魯班頭道,“這村都快荒了!我說你們這些個縣吏怎麼當的?

都他孃的幾天了你們這才得著信?”

“慚愧啊,”婁師爺避重就輕,“確有些後知後覺了。”

“婁師爺,”馮慎道,“鳳落灘距縣城也不是太遠,鬨出那麼大的動靜,你們竟然一無所知?”

婁師爺支吾半晌,道:“不瞞上差說,小可其實也有苦衷啊。前陣子,我們太爺回原籍省親拜墓,到現在還未歸衙。太爺走後,縣衙裡大小公務全壓在小可頭上,所以也就冇太留意鄉坊下情……”

“你先等等!”魯班頭納悶兒道,“就算知縣不在,也還有縣丞、主簿,輪不到你一個師爺代為施政吧?”

馮慎亦點頭道:“魯班頭言之有理。婁師爺,這箇中曲直,你就給講講吧!”

婁師爺眼珠一轉,道:“二位上差有所不知,我們平穀是個小縣,哪裡養得起恁多佐輔官?自打太爺聘我為幕賓,就未再設過縣丞、主簿了。”

婁師爺所言,也算是實情。自朝廷頒下辛醜新政後,不少地方的縣衙職位多有裁缺。

馮慎略加思索,又問道:“按銓選舊製,縣屬衙門應有四名命官,你們連那典史一職也裁去了嗎?”

“倒是有個典史,”婁師爺道,“小可去縣衙入幕,便是由他引薦。我們這種當師爺的,不需朝廷撥俸祿工食,年終給點兒束脩就打發了。小可一人多兼,替縣裡打理著六房雜瑣……”

“彆忙著給自個兒臉上貼金,”魯班頭不耐道,“那典史人呢?”

“也陪同太爺歸鄉省親了,”婁師爺訕笑一聲,道,“臨走之前,吩咐一應事宜皆由小可酌理,因此小可才疲於公務,一直未得脫身啊。”

“他倆兒倒挺逍遙,”魯班頭道,“這幾年老子平穀來的少,許久冇打過交道了。哎,你們知縣是姓劉來著吧?”

婁師爺笑道:“班頭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太爺姓陳。”

“哦哦……那就當姓陳吧!”魯班頭有些難堪,“好像七八年前見過他一麵,眼下連他長什麼模樣,老子都記不清了……好了好了,不說這些。那依你之言,現在縣中是你主事?”

“不敢不敢,”婁師爺謙道,“蒙東翁垂青,暫代而已,嗬嗬,暫代而已……”

“虛頭巴腦的場麵話就甭多說了,”魯班頭皺皺眉,指著身後的鳳落灘道,“你就是這樣暫代的?”

“這點確是疏漏”,婁師爺陪著笑臉,“方纔小可也解釋過了,奈何公務纏身,分身乏術啊。然而關於衙中諸事,小可雖不敢說麵麵俱到,可也算打理的井井有條。不若這樣,就請二位上差隨我們回縣衙去瞧瞧吧。”

“去自是要去,但不急這一時半會兒,”馮慎道,“婁師爺,我聽說這鳳落灘數月前便有人口走失,這樁事你總該清楚吧?”

“小可有所耳聞,”婁師爺道,“當時縣裡派人來查過,見冇甚大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荒唐!”馮慎怒道,“那些鄉民至今仍下落不明,似這般離奇變故,也叫作‘冇甚大事’嘛!?”

“上差請息怒,”婁師爺忙道,“非是小可推諉扯皮,那事皆由我們太爺一力措置,小可未曾經手,又豈會知曉內情?”

“好一個滑吏!”魯班頭氣道,“有好處便往自個兒身上攬,遇到壞事就一問三不知!他孃的,能指望你們乾點什麼?”

受這一番詰責,婁師爺等人口頭上敷衍了幾句,可神情卻有些不以為然。

見他們無動於衷,魯班頭更為光火。“不服氣是吧?”

馮慎抬頭看了看天色,強壓住心緒。“算了吧班頭,咱們還有要事,現在多說也無益。”

魯班頭雖不情願,無奈也隻能暫罷。剛想去田間喚馬,突然心生一計。“哎,你們三個也不能白來一趟。這樣吧,老子給你們安排個差事!”

“差事?”婁師爺滿腹狐疑,“魯班頭有何差遣?”

魯班頭一指地頭,“眼下村中無人,可莊稼卻都熟透了。反正你們也閒著,就先幫著收割了吧!”

“啊?”婁師爺等人大張著嘴巴,一齊怔了。

“怎麼?”魯班頭板起臉,“這點小事也推三阻四?”

“這麼大片莊稼三個人也收不完哪,”婁師爺苦著臉道,“要不這樣,班頭容小可回衙拉些人手。”

“隨你,”魯班頭道,“能把活兒乾完就成!”

冇想到魯班頭彆出心裁,馮慎心下暗笑不已,正欲轉身離開,又被婁師爺叫住。

“嗬嗬”,婁師爺滿臉堆笑,“小可忘記問了,二位蒞臨平穀,是有何貴乾啊?”

“瞎打聽什麼?”魯班頭喝道,“既是要事,能隨便跟你說嗎?”

一名衙差道:“不說我們也能猜到,二位要去摩崖寺吧?”

“哦?”馮慎目光一凜,“何以見得?”

那衙差答非所問,自顧自道:“摩崖寺最好是彆去,那裡可是有陰曹煉獄啊!”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