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林,古木參天。望月古道被遠遠甩在身後,人煙漸稀,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樹冠層層疊疊地交織在半空,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厚實的腐葉層上明明滅滅。林間潮濕而悶熱,藤蔓如蟒蛇般纏繞在樹幹上,空氣中彌漫著朽木與苔蘚混合的腥甜氣息。
淩辰在林間穩步前行。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看上去與尋常趕路的修士並無二致——甚至還要更從容幾分。但若有人近距離觀察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始終有一層極淡的靈光在無聲流轉。
那是神魂感知被催發到極致的征兆。
踏出青石郡的那一刻起,他便徹底摒棄了所有鬆懈之心。蕭家與影殺樓能在青雲域屹立數百年不倒,靠的從來不是光明正大的對決,而是無孔不入的眼線與不死不休的追殺。當年四位大帝聯手圍殺一個聖主境的晚輩,這種不擇手段的事他們都做得出來,如今得知他尚存人世,隻會變本加厲。淩辰對此毫不懷疑,所以他每到一處陌生地形,第一件事便是鋪展感知,將方圓百丈之內每一縷風動、每一絲靈力流轉盡數納入心神。
也正因為這份近乎偏執的警惕,他才能在第一時間捕捉到那道極其隱晦的氣機。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同於密林中潮濕的陰冷,也不同於山風吹過汗濕衣襟時的涼意。那寒意更黏,更膩,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細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後背,任他怎麽走都甩不脫。從望月古道轉入山林後的頭半個時辰,他還沒有這種感覺。但就在片刻之前,當他穿過一片被雷火燒焦的古鬆林、翻過一處碎石坡後,那股寒意便突然浮現了。沒有任何征兆,沒有由遠及近的過渡,就像是一條潛伏在暗處的蛇忽然昂起了頭。
“被盯上了。”淩辰腳步未停,神色依舊淡然,隻在心底輕聲說了一句。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下雨了”或者“路有點滑”——不是強作鎮定,而是真正經曆過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波瀾不驚。
識海中,玄老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蒼老的嗓音比平時壓得更低了幾分,帶著不加掩飾的凝重:“是蕭家專職追蹤的暗探。修為大約在通玄中期,但你不要被他的境界迷惑——這種暗探的正麵戰力在同階中不算頂尖,可追蹤潛伏之術遠超尋常修士。他們專修的藏息術能讓自身氣息與周圍環境完全同化,心跳能壓到每分鍾十次以下,體溫可以與山石一模一樣。老朽方纔費了些工夫才從林間的靈力亂流中把他的氣機剝離出來——此人就在你身後不到三裏,從望月古道方向一直跟到現在。”
玄老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在漫長的歲月中都難得一見的怒意,隨即又迅速被壓下:“他應該是被你在望月古道那一瞬間外泄的本源氣息啟用了追魂玉,現在正以溯源秘術反向鎖定你的方位。這種暗探不會輕易出手,他的任務隻有一個——死死咬住你的行蹤,然後等。等蕭家暗衛主力抵達,等影殺樓的殺手到位。一旦合圍形成,以你目前的修為,正麵硬撼一支齊裝滿員的暗衛小隊,加上隨時可能出現的殺帝級別戰力,勝算不足一成。”
淩辰微微頷首。這些他早已料到。蕭家經營南疆數百年,眼線遍佈所有進出中州的要道關口,望月古道作為必經樞紐,必然早已被他們佈下了不止一枚暗棋。自己解封第二層封印時,在秘境中引動的本源波動足以震動體內那枚追殺烙印——蕭九第一時間便將情報傳迴了本部,而眼前的這個暗探,多半就是本部接到情報後調撥過來的外圍盯梢者。從捕獲氣機到尾隨咬死,前後銜接得幾乎無縫。
“既然來了,”淩辰在心底冷然道,“便好好跟著。”
他沒有迴頭。在密林中穿行數日,他對這片原始山林的熟悉程度已經遠非初來乍到時可比的。沿途每一棵被風颳倒的枯樹、每一處坍塌的碎石坡、每一條幹涸的溪澗——這些地形特征在他腦海中織成了一張詳盡的路線圖。而此刻,這張路線圖正在飛速重組,以身後那道陰冷氣機為圓心,重新規劃出一條全新的路徑。那不是逃生路線,而是反擊路線。
他如今踏足通玄境,肉身、靈力、神魂、陣道全方麵蛻變——經脈在被本源之力衝刷後拓寬了近一倍,靈力運轉速度比凝魂境時快了數倍不止;骨骼在本源淬煉下變得更加緻密堅固,肉身強度已不遜於同階體修;陣道更是踏入了大師境界,瞬發陣紋的數量與精度都比之前提升了整整一個層次。尋常通玄中期修士,他可輕鬆碾壓,即便是遭遇通玄後期,全力爆發之下也有正麵周旋的資本。若底牌盡出,就目前身後這道氣機給他的威脅感來看,他有七成把握能將這個暗探在百息之內擊殺。
可他依舊不願在此處出手。此地雖然已進入山林深處,但仍屬中州外圍的交通要道輻射範圍——往西不到五十裏便有一座中型城鎮,往北八十裏是貫通南北的商路關卡,往來的散修、傭兵、商會車隊不在少數。其中不知有多少早已被蕭家收買。一旦與暗探纏鬥,動靜必然不小——靈氣碰撞的光耀、樹木傾倒的聲響,在密林深處足以傳出十數裏。屆時隻會引來更多暗線,徹底將自己拖入被動的合圍泥潭。最穩妥的選擇,便是先甩掉這條尾巴,脫離這片眼線密集的緩衝地帶,在前路搶占先機。
一念至此,淩辰不再遲疑。他腳下靈力悄然流轉,與陣道造詣配合到極致——一道加速陣紋在落地的瞬間便無聲刻入足底的腐葉層,另一道匿息陣紋貼著衣袍內襯悄然啟用,將方纔那一瞬間提速所外泄的靈力波動壓到最低。同時,混沌道體的核心溫度開始緩緩下降,肌膚表麵不再散發熱量,與周遭山石的溫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這是他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的最短距離爆發式脫身,以求擺脫身後那條如附骨之疽的追蹤。
白衣身影在林間化作一道利落的殘影,幾個起落便掠入密林更深處。原地隻留下幾片被氣流掀起的枯葉,在樹影間打了幾個旋,無聲地飄迴腐葉堆上。從啟動到消失,全程不超過一次呼吸的時間,靈力波動被匿息陣紋牢牢鎖在周身三尺之內,從外麵看,就像那道人影忽然融進了樹影深處。
然而,就在他提速穿入更濃密的古木叢中時,始終鋪展在身後的感知網傳來了一陣極細微的波動。那波動像是被某人刻意壓製過,但壓製得太快,反而暴露了壓製者的存在——就在他提速的那一瞬間,身後那道陰冷的氣機也跟著同步移動了。速度不快不慢,保持著與他幾乎完全一致的距離,彷彿一根被精確剪裁過的絲帶,他快三分絲帶便長三分,他慢兩分絲帶便短兩分。
沒有追上來的意思,也沒有被甩開的跡象。不遠不近,不遠到能讓他感到麻痹,不近到會暴露具體的方位。隻有那股陰冷的氣息,始終黏在他的感知邊緣,像一層被反複拉扯卻怎麽也扯不斷的蛛絲。那個暗探對他的提速完全有準備——不是臨時反應,而是提前預判。說明此人對他的盯梢不是從近身追蹤開始的,而是早在望月古道時就已完成鎖定,之後一直在等一個確認身份的機會。而他所展露出的加速陣紋、匿息能力、地形利用的熟練度,全都被後方那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身後山林陰影之中,一道漆黑的身影無聲地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鬆後。蕭十七伏低身形,黑袍與樹幹的陰影完全融為一體,隻有那雙狹長陰鷙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若有若無的幽光。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中握著那枚正在微微發燙的血色追魂玉,玉麵上紅光流轉,映出前方山林深處那道正在高速移動的淡白色殘影。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算不上笑意,更像是捕獵者在確認獵物已入網時才會露出的本能表情。
“反應很快,匿息手段也相當老練。”蕭十七在心中給出了評價,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惜,被追魂玉鎖定了本源,你再怎麽匿息也隻能藏住表麵的靈力波動,藏不住混沌道體的根。你跑多快,我這玉上的紅光就亮多亮——你就是遁地三尺,它也替我把你刨出來。”
他沒有急著加速追上去。追魂玉在手,就算淩辰暫時脫離他的視線範圍,隻要本源氣息還在運轉,他就能在片刻之內重新鎖定方位。更重要的是,情報已經發出,暗衛主力正在日夜兼程趕來。他眼下最聰明的做法不是貿然接近——一個能一拳轟碎同階修士護體靈甲的通玄境初期,近身搏殺的風險太高。他隻需要像狼一樣遠遠吊著獵物,保持距離,保持耐心,等待狼群合圍的那一刻。
“從你氣息暴露的那一刻起,你的生死,早已不由自己掌控。”蕭十七低聲自語,身形無聲地融入下一片陰影,如同鬼魅般繼續朝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尾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