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機布於域外,隱患生於內庭。
玄淩家族看似榮光鼎盛、萬眾歸心,祭祖大典的餘韻猶在九座主峰之間迴蕩,族中處處張燈結彩,人人臉上掛著自豪的笑容。萬畝靈田中風調雨順,千裏疆域內萬民稱頌——這一切都在預示著淩家即將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然而盛世之下,早已滋生出蛀蟲內奸。
淩家偏院,一處僻靜角落中的閣樓。這裏遠離嫡係居住的核心區域,靈氣濃度比主峰稀薄了不止一籌,連院中的靈植都長得蔫頭耷腦,與摘星峰上雲霧繚繞、靈泉潺潺的仙境景象判若雲泥。而這便是旁係子弟與旁係長老們世代居住的地方——淩家萬古傳承的榮耀他們出了力,但享受榮光的從來都是嫡係。
閣樓二層,門窗緊閉。一盞昏暗的靈燈在角落中搖曳,將一道孤瘦的人影投射在斑駁的木壁上,忽長忽短,扭曲如鬼。
淩坤獨坐窗前。
他身著一襲藏青色長袍,袍角已洗得微微發白,腰間懸著一枚銅綠色的長老令——那是旁係長老的統一製式,與嫡係長老手中那銀光流轉的白玉令牌放在一起,高下立判。他的麵容尚算端正,眉宇間還殘留著幾分年輕時的俊朗痕跡,但那雙眼睛裏翻湧著的情緒,卻讓整張臉都變得猙獰而可怖。
極致的嫉妒。刻骨的不甘。如同兩條毒蛇在他瞳孔深處糾纏撕咬。
淩坤,淩家旁係長老。他的祖父是旁係出身,他的父親是旁係出身,他生下來便被打上了“旁係”的烙印。這在淩家意味著什麽?意味著無論他多麽努力,多麽拚命,多麽渴望證明自己——最好的功法永遠輪不到他,最好的資源永遠優先供給嫡係,最好的職位永遠被嫡係子弟占據。
但他也曾風光過。他的修為在旁係之中算得上出類拔萃——皇者境後期,距離聖主境隻有一步之遙。雖然這一步他已經卡了數十年,嚐試了無數次都無法突破,但皇者境後期的修為在旁係之中已是翹楚。憑借這個修為,他躋身淩家長老之列,手握不菲的修煉資源,在旁係各脈中說一不二,便是在嫡係麵前也能昂首挺胸地說上幾句話。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認命了。直到淩辰祭祖的那一日。
百歲聖主。萬古唯一混沌道體。裂天劍自行認主。淩蒼當眾宣佈一切修煉資源任其取用。全族上下山呼“少主萬福,淩家當興”。每一個訊息都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淩坤心頭,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扭曲。
全族目光盡數聚焦淩辰。所有頂級資源優先供給嫡係少主——包括那些原本還能漏一點到旁係手裏的資源。旁係待遇一再縮減,先是靈藥配額被砍了三成,然後是秘境進入資格被壓縮,再然後連每月的靈石供給都開始縮水。他手中的權力被不斷架空——原本歸他管轄的幾處產業被嫡係以“統一調配、集中資源扶持少主”的名義收走,原本聽他號令的幾名執事也被調去了摘星峰伺候那位少主。
往日榮光蕩然無存。族中後輩敬仰淩辰——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巴結討好的旁係子弟,如今開口閉口都是“少主如何如何”。長老們推崇淩辰——連他素來敬重的幾位老牌長老,如今見了他也隻說“你也要努力,莫要辜負了淩家血脈”。家主傾盡資源扶持淩辰——那個高高在上的老人,眼裏從來隻有他的寶貝孫子,何曾正眼看過他們這些旁係一眼?
淩坤攥緊了拳頭。指節根根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幾道暗紅的血痕。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這雙修煉了上千年的手,這雙為淩家做了無數任務、立了無數功勞的手。憑什麽?憑什麽淩辰生來便是天之驕子,手握混沌道體,年少登頂,坐擁一切榮光?憑什麽他淩坤苦修半生,卻隻能屈居人下,在偏院的破閣樓裏咬牙切齒?
“你若崛起……”淩坤從牙縫中擠出聲音,沙啞而怨毒,“我淩坤終生無出頭之日。旁係一脈,永世被嫡係碾壓!”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渾身一震,彷彿連自己都被這句話中的怨毒嚇了一跳。但很快,那份震驚便被更加洶湧的嫉妒與不甘淹沒了。是啊。淩辰今年不到百歲便已是聖主,再過百年呢?大帝?萬古?到那時淩家滿門上下都是嫡係的天下,旁係連喝湯的資格都沒有。他淩坤皇者境後期的修為在如今的淩家還能勉強立足,可再過百年——那時的他若還卡在這個瓶頸上,連給淩辰提鞋都不配。
嫉妒矇蔽心智。貪婪催生背叛。
這些時日,淩坤早已暗中關注蕭家的動向。他雖住在偏院,但畢竟身居長老之位,訊息渠道還是有的。蕭家在祭祖大典上派了使者觀禮,那個蕭家使者滿臉鐵青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後來各方勢力在觀禮台上酸言酸語的訊息也傳到了他耳中。再後來——他通過自己的渠道打探到了一個關鍵資訊:蕭家對淩辰忌憚至極,已在四處聯絡殺手勢力,欲除淩辰而後快。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起初他還會在午夜夢迴時被這個念頭驚出一身冷汗——那畢竟是叛族,是死罪,是形神俱滅的大罪。但每一次將這個念頭強壓下去之後,第二天醒來麵對的是更加冰冷的現實:資源被砍、權力被架空、存在感越來越低。那個念頭便一次又一次地冒出來,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堅定。
與其坐等淩辰登頂、自己終生蟄伏,不如借外力除敵,改換門庭。蕭家與淩家雖是宿敵,但正因為是宿敵,才最瞭解淩家的價值。他手中有蕭家夢寐以求的東西——淩家內部的情報。淩辰的出行路線、護衛配置、秘境行動計劃,這些對於蕭家來說是無價之寶。而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動動手指就能拿到的東西。
至於蕭家能不能給他想要的——一個能在蕭家立足的地位,一份讓他突破聖主境甚至大帝境的機緣——他願意賭。賭贏了,他淩坤就能擺脫“旁係”二字的詛咒,從此做人上人。賭輸了,大不了魚死網破,也比在這破閣樓裏默默無聞地老死要強。
一念之差,萬劫不複。
淩坤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貪婪與狠戾——那種輸紅眼的賭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時獨有的眼神。他起身走到窗前,將兩扇木窗緩緩合攏,又走到門口將門閂插死。接著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陣盤——這是他年輕時外出遊曆時偶然得到的一套隱匿陣盤,品級不高但用料特殊,能隔絕聖主境以下的神識探查。
陣盤嵌入地板縫隙,一道淡淡的灰色光幕悄然張開,將整間閣樓籠罩其中。光幕無聲無息,從外麵看這間閣樓與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連窗紙上映出的人影都紋絲不動。
做完這一切,淩坤才走到床鋪前,掀開床板,從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枚玉符通體墨黑,邊角處刻著一道極不起眼的暗金色紋路——那是蕭家獨有的家族印記。他的手指在玉符上輕輕摩挲,指尖微微發抖。這枚玉符是他早年暗中結交蕭家之人時悄悄留下的聯絡信物。當年他留下這枚玉符時並未想過背叛,隻是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身在世家,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多一條路總是沒錯的。
現在,這條路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下微微顫抖的手,然後緩緩閉上眼睛,將指尖靈力緩緩注入玉符。玉符表麵的暗金紋路被逐一點亮——一道,兩道,三道——每一道紋路亮起,都意味著這條隱秘的傳訊通道在逐級啟用。當最後一道紋路亮起時,玉符微微一震,一道無形的傳音波動從玉符中射出,穿透閣樓的牆壁、穿透淩家的護山大陣、穿透萬裏山河,以無人能察覺的方式向蕭家祖地深處飛去。
傳音隻有短短數十字,字字誅心:
“蕭族長——淩坤願投誠。淩辰近日將赴隕神秘境,出行路線、護衛人數、底牌配置,盡在我手。隻需蕭家保我突破聖主、賜我大帝機緣,凡所需求,淩坤言無不盡。”
玉符光芒漸漸斂去。淩坤睜開眼,將那枚已經完成使命的玉符緊緊攥在掌心。他的臉在昏暗的靈燈光影中半明半暗,嘴角抽動了幾下,擠出一個混合著得意、恐懼、怨毒與決絕的扭曲笑容。
“淩辰,”他對著虛空自言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得見,“你不是萬古第一天驕嗎?你不是混沌道體嗎?你不是百歲聖主嗎?來吧,試試看,看你能不能扛得住蕭家和影殺樓的刀。等你死了,我淩坤——便是淩家唯一的聖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到那時,我便不姓淩了。”
靈燈搖晃了幾下,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猙獰,已不像人形。玄淩家族百年養出的蛀蟲,終究是選擇賣族求榮,投身黑暗。而他自己還不知道,他今日發出的這道傳音,將引發何等驚天動地的連鎖反應——刺殺、圍剿、封印、墜境、流亡——以及最終,他自己的末路。
窗外,夜色如墨。摘星峰上那個正在打坐吐納的少年對此一無所知。他不知道自己最信賴的家族中已經出現了一道致命的裂縫,不知道他最親近的人之中有人正在為他編織一張網,不知道那張網已經完成了第一道繩結。
玄淩家族的榮光,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