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移,青石郡的天地異變愈發明顯、愈發劇烈。最初隻是墨玄口中“靈氣偶爾紊亂、潮汐不寧”,不久後連雜役堂最遲鈍的雜役都能感覺到不對勁——清晨打水時井水泛著不該有的微腥,正午太陽明明掛在頭頂卻總像隔了一層灰濛濛的濾鏡,傍晚收工迴屋的路上偶爾能聽見深山方向傳來不知名的低沉嘶吼。那嘶吼不是風聲,不是山石滾落,而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痛楚與狂躁的獸鳴。原本溫和有序的天地靈氣——那種修士們早已習慣的、如潮汐般有規律漲落的靈氛,日漸變得躁動暴戾、紊亂無序。像一池被攪渾的靜水,水底翻湧不止,水麵卻看不見任何明顯的波瀾。
白日靈氣狂風驟起,席捲山野。那不是自然的風——是地脈靈流在深岩裂隙中受壓後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形成的靈壓氣旋,裹挾著被攪碎的草木殘葉和極細微的石屑在山穀間四處衝撞。雜役堂晾在院角的衣物被吹得七零八落,幾件灰布短褐掛在老柏樹的枝杈上像幾麵破旗。護山大陣的靈壓監測指標在表盤上來迴猛顫,最高讀數已連續突破警戒線。夜晚煞氣彌漫、陰氣升騰,從山穀最低窪的荒廢溪床開始,一層薄薄的白霧貼著地麵緩慢蔓延,霧中帶著極淡的腐苔氣息,籠罩大地。住在陣法殿附近的外門弟子最先察覺異常,有人在深夜醒來時發現窗紙上透進來一層淺淺的灰光,那是以前隻有深冬才會偶爾泛起的煞霧反光。各地山林沼澤、荒野古地,凡是人跡罕至的角落,靈氣淤積成霧——低窪處的霧氣最濃處粘稠得像一鍋放涼了的米湯,人走過去竟有極輕微的阻力;煞氣滋生蔓延——被煞氣長期浸泡的草木開始褪色扭曲,原本青綠的葉脈浮現出不祥的暗紫色。
蒼雲宗地處群山腹地,四麵皆是密林與深穀,氣候本就比郡城更寒冷也更封閉。受天地異變影響極大——靈氣的紊亂在山穀這種半封閉地形中更難疏散,一旦淤積便長時間滯留在原地無法自行排出。宗門外圍山林,草木瘋長——幾周前還隻有半人高的野草如今已長過腰際,外門演武場邊緣的藤蔓趁夜越過圍牆縫隙,天亮時已纏滿了武器架。戾氣滋生——溪水裏的魚莫名其妙地翻白死亡,之後整條溪流的石隙再不見任何活物。原本溫順的山野走獸——那些見人便遠遠跑開的野兔與鹿羚,最近卻頻頻在夜間闖入雜役堂的外院啃食幹草堆,有人走過去驅趕時竟不再掉頭逃跑,而是僵在原地低著頭用血紅的眼睛盯著來人。低階妖獸如鐵脊山貓、赤鬃狼、斑石蜥蜴,性情日漸暴戾嗜血,頻繁躁動嘶吼。巡山弟子在白天的山道上也偶能聽見密林深處此起彼伏的撕咬聲與撞樹聲,不像捕食,更像是失控後原地胡亂發狂。隱隱有成群結隊、衝出山林的趨勢——護山陣外的感應預警符已被觸發數次,每次接收到的訊號都是群獸而非獨獸的體量與步頻。
宗門巡檢弟子頻頻傳來急報。西南山崖那片被淩辰親手修複過的護山大陣最先捕捉到外圍異動——靈引紋的安防感應層在夜間反複觸發,每一次觸發都顯示有多個目標同時從山林一側向保護界逼近,到距陣壁一定距離後才因防獸屏障的驅散氣息而折返。不僅是西南麵,東側防獸屏障、北麵高階困殺陣外圍也相繼出現了類似的群獸逼近記錄。外圍妖獸數量暴增——往常每個月巡檢記錄中最多發現零星單隻低階妖獸誤闖入禁製外圍,如今每次查檢都能看到不止一撥妖獸在陣外徘徊留下的足跡與毛發。活動範圍大幅擴張——鐵脊山貓的領地原本距宗門邊緣還有半座山的距離,如今宗門邊緣的天然石隙中也能找到它們新換下的利齒和爪痕。已然逼近宗門護山禁製!
不止蒼雲宗一地,整個青石郡皆是如此。各地村鎮接連遭遇妖獸襲擾——郡城執事堂的緊急快報已傳遍所有駐軍驛站,郡北重鎮牛頭坳被一群赤鬃狼夜間衝入村道,咬死耕牛兩頭、傷人數名;郡南的菱溪村被不知名的大鳥夜襲,屋瓦被掀翻,係在院中的雞鴨連羽帶血全被撕碎。山野妖獸成群出沒、衝撞村寨、屠戮生靈,死傷人數日漸攀升。最慘的是那些偏遠山區——靠近靈脈尾端的孤村,僅一週內便有兩個被血洗過,倖存者逃到鄰村後連話都說不全,反複隻是“它們一直撞一直撞”“它們眼睛都是紅的”。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散修們開始從偏遠荒野撤迴,沿途所見皆為三三兩兩拖家帶口往鎮上湧去的逃難人群,推著板車扛著包袱,車板橫鋪的油布上麵還凝著妖獸抓撓後殘留的爪痕。
郡城執事堂連發數道公告。都是加急封印的佈告,能用的空驛馬早就全拉出去了,公文帖封筒角標著的雞毛從一根加到三根。警示各方勢力、尋常百姓戒備妖獸禍患——入林禁製已從建議級升為強製級,嚴禁私自出入山野林地。以往獵戶入山隻需到本村保正處報備一聲,如今連通行腰牌都得由執事堂統一簽發且在歸來時必須交驗,丟失者將視為違禁。可妖獸異動愈演愈烈——禁製對妖獸毫無約束力,它們根本不通告示,也不知道任何官府的禁令。低階妖獸隨處可見,一條從鎮上通往村子的土道上就能看到倒在路邊被啄穿眼眶的牛屍與翻倒的糧車。中階妖獸頻頻現身——有更多人在不同地域同時目擊到體型近半丈的斑石蜥蜴、群行的長翼蛇和曾被認定為隻存在於最深山腹的鐵脊山貓王。尋常修士根本無力抵擋——聚氣境的修士若獨自出巡,遇上兩頭赤鬃狼就已是九死一生;凝魂境的散修也隻能勉強護住身邊的凡人,被動應戰再尋隙脫逃,無法主動圍剿。
墨玄終日眉頭緊鎖,神色凝重。他殿內的靈脈監測陣盤被搬到了桌上,日夜開著,上麵的靈流波動曲線如今像一團被攪亂的蜘蛛絲,再也看不出任何規律。他前後三次下山去郡城應陣師邀約共同推演靈脈走向,每次都帶著更沉重的心情迴來。“靈氣逆亂、煞氣滋生、妖獸躁動……這不是單點區域的簡單波動,是整條主靈脈都在以極微幅但可被觀測到的頻率持續發顫。”大殿之上,墨玄將三日來的靈壓資料攤開,鋪了半張長案。觸目驚心的波動圖表明,這種振幅若繼續放大一倍,所有依靈脈而建的陣基都會麵臨非崩即裂的風險。他對著宗門宗主與一眾高層沉聲稟報,“天地異變催生妖獸狂躁——被煞氣長期浸染後妖獸不僅性格會變得易怒多傷、攻擊性極強,連肌肉與骨骼內部的靈質結構都在緩慢改變。山林戾氣滋養妖獸實力——那些常年吸納戾氣的低階妖獸已經在短時間內完成了兩三階的體能蛻變,一些本來隻能咬碎木柵的,現在能一口咬碎鐵劍。用不了多久,群山妖獸便會集體暴動,衝出山林,席捲整片青石郡!”
一旦妖獸潮爆發,便是生靈塗炭——不僅散修和外圍村鎮毫無還手之力,連駐有陣法防護的鎮子與宗門也將直麵大規模群體衝擊。屆時必將死傷慘重,各方勢力、各宗各派都在擠占最後的時間拚命加固防禦。宗門受損——護山大陣能頂住單隻高階妖獸的撞擊,卻不一定能同時抵禦數百隻中低階妖獸從四麵進攻時產生的複合性壓強。勢力洗牌——曆次大潮過後,倖存者的版圖必然被重畫,有誰覆滅、有誰趁機做大,往往從潮前這段備戰期便已註定。這是數十年難遇的大浩劫。蒼雲宗作為青石郡二流宗門,首當其衝——位於深山腹地,外圍全是未經清理的原始密林,而妖獸數量在這些密林中又是密度最高、種類最雜。必將直麵最兇猛的妖獸衝擊——沒有之一。
宗門高層瞬間全員戒備,緊急下令。宗主的聲音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帶上戰備的凝重,連常年閉關的幾位內門長老也全部出關,圍在長案前逐項核對防禦預案。全宗弟子停止休假、閉關苦修——還在外曆練的幾名外門弟子在次日收到加急召令,所有通行玉牌全部被暫時收迴,閉山不開。全員進入備戰狀態——外門弟子白天在演武場揮劍劈木樁劈到手心生繭,晚上還要輪值守夜,每隔一炷香巡一次山頭。內門核心弟子更是被分到各處重要陣基把守。加固護山陣法——墨玄將淩辰改進後的夾層溢流結構和疊紋齒梳泄壓方案緊急部署到了護山大陣的所有關鍵受力節點上,這項由淩辰在西南護山陣上首創的技術如今被全宗工程複製。囤積守城物資——靈石、符籙、丹藥、備用陣盤、替換陣基全被從倉庫裏搬出來,分類貯存在陣眼附近的臨時戰備庫。操練禦敵戰術——從前從不參與集體操練的陣道殿也被編入了戰時指令體係,所有陣道弟子都要配合巡邏弟子進行困殺陣的實戰演練。整個蒼雲宗,那種往日隻在清晨鍾聲與午後演武場中的慢節奏氣息彷彿一夜之間蒸發掉了,瞬間從安穩修行狀態轉入戰時戒備狀態。膳堂以外的人手裏都多了一件武器或一個陣盤,雜役堂的灰衣少年被集中抽調去搬沙袋填護牆外階。氣氛驟然緊繃——連往日最頑皮的外門弟子在值守時也不再嘻嘻哈哈,每個人都把靈識放得極遠,時刻盯著護山陣外那片漆黑的山林。肅殺彌漫——半夜有巡邏隊突然拉動警戒符,整座別院、甚至附近陣閣的隔靈禁製都同時微震了一下。
淩辰立於陣閣窗前,望著窗外躁動紊亂的靈氣——夜間的靈流訊號一閃一閃地將他剛才推在陣盤上的疊紋殺陣陣麵反複映出片片青霜;遠處暗沉壓抑的山林——山脊線上看不清任何輪廓,隻有時不時隱約傳來的一道無聲的腥冽氣浪,觸碰到護山陣後又被彈迴幽深的林穀。眼底神色平靜——該等的風終於來了,眼到此刻,隻是把去歲以來數不清的夜晚裏反複推演過的每一步腹案從頭默唸了一遍。心中已然篤定。從青石村破廟中被第一縷風紋拂過傷口的那個清晨,到雜役堂石階上彎腰掃落葉的每一個黃昏,到後山廢基前修複第一座聚靈陣的寂靜午後,再到此刻站在這扇窗前看著遠方山脊線上越來越密集的獸影。蟄伏已久的時機,終於將至。妖獸潮,便是亂世開端——它會把所有勢力重新洗牌,會打碎舊有的秩序,會撕開所有被蕭家與影殺樓牢牢握在手心的地盤。也是他打破蟄伏、展露鋒芒、積累資本、踏足風雲的絕佳契機。護山陣外圍第一批闖入防界邊沿的妖獸腳步聲,正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