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玉蓮峰上靈霧繚繞,山風穿林而過,鬆濤低沉。峰頂洞府外,常年佈下的九重禁製忽然輕輕一顫,如水波般盪開一圈淡青色漣漪。
下一瞬。
一道青白色靈光自遠方疾掠而來,無聲無息地穿過重重陣紋,直接沒入洞府之中。
洞府之中的修鍊室大門無聲開啟,第二元嬰自靈鬼之軀內浮現,隨後化作一團凝練至極的元嬰靈體,通體泛著青玉般的光澤,神情冷靜,目光深沉,宛若另一位縮小的張煬。它未發一言,隻是雙手掐訣,身形驟然化為一道流光,融入盤膝而坐的張煬眉心。
洞府內,靈氣驟然紊亂了一瞬。
張煬體表泛起一層淡淡青輝,氣息起伏,神識如潮水般翻湧。那是第二元嬰一年來所見所聞、所感所悟,在極短時間內全部回歸本體。
片刻之後,張煬緩緩睜開雙目。
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迅速收斂,但臉色卻是罕見地凝重。
他沉默數息,似是在消化那龐大的資訊。隨後,右手一抬,袖中飛出數道金色傳訊符。
符籙在半空中燃起青焰,化作數道流光,直奔宗門各峰而去。
至於傳訊內容則是——召集所有元嬰真君,入長青殿議事。
語氣沒有絲毫多餘,數個時辰後,長青殿內燈火通明。
殿中靈燈盡數點亮,淡金色的光芒映照在殿頂雕刻的靈紋之上,彷彿有流光緩緩流轉。殿門閉合,禁製層層開啟,外界風聲盡數隔絕。
張煬與鍾立並肩而坐,上首位置氣息沉穩如山。
下方左右兩列元嬰真君悉數到齊。
杜預眉頭微鎖,方原與吳凡神情肅然,雲霓、胡安兒、沐沅等人亦是一臉凝重。
他們都看得出來——張煬此番召集,絕非小事。
殿內氣氛沉重,張煬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我的第二元嬰自妖族腹地歸來。”
一句話落下,所有人神情一凜。
張煬緩緩道來:“妖族不僅四階妖王死傷慘重,還有便是其族開始內亂了。”
四字出口,大殿之中驟然一靜。
他繼續說道:“上古仙城所在之地,已成廢墟。”
“第二元嬰一路潛伏至妖族腹地深處,親眼所見——原本駐守各地的四階妖王,幾乎不見蹤影。沿途所遇,僅三四頭而已。”
這一番話,彷彿平地驚雷。
但出乎意料的是——殿中諸多元嬰真君,竟無一人露出喜色。
反而,神情愈發沉重,杜預低聲道:“上古仙城……成了廢墟?”
那座仙城他可是聽張煬說過的,那可是妖族舉族重修的重地,意義非凡。
若連此地都被毀——事情遠比想像中複雜。
這時,張煬緩緩開口:“以此觀之,妖族高層,確實遭到了那頭五階冰鳳的襲擊,而且死傷極重。”
他語氣冷靜,條理清晰:“第二元嬰在潛伏過程中,並未發現冰鳳南遷的痕跡。仙城之南並未見大規模寒氣波動。”
“想來,那頭冰鳳此次出手,僅是因血食象群消失而發怒。發泄之後,便已歸返極北寒域。”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壓抑的氣氛終於鬆動幾分。若冰鳳南下,那纔是真正的災難。
就在這時,鍾立沉思片刻,緩緩開口:“如此說來,這一年間曲陽國邊境妖族的大規模撤退,便說得通了。”
他抬頭看向眾人:“不僅曲陽國,東邊齊國、樊國邊境妖族,亦是紛紛撤兵。”
“甚至連侵入魔道地界的妖族,也已停止攻勢,大規模撤離已經佔據的涼國境內。”
此話一出,殿中數人神色微變。
鍾立繼續道:“原本正道與魔道兩邊,對此皆是困惑。”
“如今看來——妖族高層死傷慘重,內部權力爭鬥已起。”
“內亂,已經發生。”
話音落下,方原與吳凡幾乎同時起身,目光熾熱:“若如此——豈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此刻正是北伐之機,光復蒼國之機!”
聲音落下,杜預、雲霓、胡安兒等人亦是紛紛點頭,神情振奮。
蒼國,那是長青宗昔日故土。也是他們心中壓抑多年的執念。
然而——鍾立卻緩緩搖頭。
“不是時候。”
三個字,如冷水當頭。
方原皺眉:“鍾師叔此言何意?妖族虛弱至此,還等什麼?”
鍾立目光沉穩,聲音低緩卻字字清晰:“妖族雖受重創,但——你們別忘了,我長青宗至今——尚無元嬰後期強者坐鎮。”
一句話,瞬間讓殿中熱意冷卻。
鍾立繼續道:“若我宗單獨出兵,即便順利收復蒼國。南方諸多正道勢力,豈會坐視?”
“到時,必然提出利益瓜分。沒有大真君坐鎮,我宗即便出力最多——也難保利益。”
殿內沉默,杜預等人這才真正意識到——戰場之外,還有更複雜的人族內部博弈。
就在這時,張煬輕咳一聲。聲音不大,卻將所有目光吸引過去。
“鍾師叔所言不錯。但——”
他語氣微微一轉,目光沉穩:“此時,確實是良機。我長青宗,不能錯失。”
眾人目光一凝,張煬繼續說道:“過幾日,我將親自前往無極道宗與化丹宗,與兩宗宗主商議此事。由兩宗牽頭,聯合諸多宗門勢力,共同北伐。”
“如此一來——既避免我宗獨自承擔壓力,又能借勢行事。”
他語氣淡然,卻自有佈局之意:“此次妖族內亂的情報,乃我宗率先掌握。”
“若北伐成功——以我宗彙報與策動之功,必可取得蒼國部分掌控權。”
殿中眾人眼神逐漸明亮,這不是孤注一擲,而是借勢謀局。
鍾立緩緩點頭:“此策可行。”
隨後,杜預、方原、吳凡、雲霓等人亦是齊齊頷首。
長青殿內,原本沉重的氣氛,逐漸轉化為一種沉穩而鋒銳的決心。
大殿之中事情議定之後,張煬行事向來果斷。
當日夜裏,他僅與鍾立略作交代,留下數道緊急傳訊手段,便化作一道青色遁光,自長青宗主峰直衝雲霄,向南而去。
半月之後,雨花國境內。
遠遠望去,一條巍峨山脈橫亙天地之間,雲海翻湧,霞光流轉,彷彿一條沉睡的青龍伏於大地。
玉夢山脈延綿數千裡,峰巒疊嶂,主脈如龍脊起伏,側峰如羽翼展開。比之長青宗所在的青華山脈,氣勢何止強出數倍。
山間雲霧並非尋常水汽,而是靈氣凝結所成。淡淡白霧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光輝,隱約可見靈禽掠空、靈獸奔走。
張煬懸立半空,目光一掃,神色微凝。
整座玉夢山脈之內,竟然佈下了近百座大小陣法。
有護山大陣如天幕垂落,隱隱呈青藍之色;有隱匿陣紋若隱若現,將主峰遮掩於靈霧之中;更有殺陣氣息暗藏,雖不顯鋒芒,卻令人心生寒意。
近百座陣法,彼此交織,靈紋流轉之間如星河排列。
外人即便是元嬰真君,若無引導,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而山脈深處的景象——在張煬神識觸及之時,便被一層溫和卻堅韌的陣力阻隔,竟是絲毫探不進去。
“果然是人族的霸主勢力啊。”
張煬低聲感慨一句,隨即收斂氣息,身形一落,緩緩降至山門之前。
山門巍峨高聳,白玉石階自山腳一路延伸而上,兩側石柱雕刻靈草、丹爐、火焰紋樣,象徵丹道傳承。
門匾之上,“化丹宗”三字古樸蒼勁,隱隱有丹火之意在字間流轉。
守山弟子足足十餘人,皆是結丹修為,而山門之外,更是頗為熱鬧。
不少修士自外而來,有的身著各宗服飾,有的則是散修打扮,皆在山門前等候,向守山弟子說明來意。有人求丹,有人求醫,有人求合作靈藥買賣。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張煬見此,不由嘖嘖一聲。
長青宗雖近年崛起,但與此等積累千年的丹道大宗相比,終究底蘊尚淺。
他未做遲疑,抬步直行。
其身形不疾不徐,卻自帶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
守山弟子中,一名目光銳利的結丹修士遠遠便察覺到張煬的氣息異常——看不透。
那種看不透,並非刻意隱藏,而是彷彿深潭一般,神識探去便被自然吞沒。
那弟子麵色微變,連忙轉身,快步走入山門後的一座偏殿。
片刻之後,一名麵容周正、氣質穩重的男修自殿中走出。
此人身著青紋丹袍,袖口綉有三道金線,顯然在宗內地位不低。
他走至張煬麵前,麵帶笑意,卻不卑不亢,拱手道:“敢問前輩,是何來歷?”
張煬微微一笑,神色溫和:“我乃長青宗玄青子。今日前來,是有要事求見貴宗雲霄掌教大真君。”
話音落下,那執事男修瞳孔微縮。
長青宗玄青子——近年在人族疆域之中聲名鵲起之人。傳聞其修道不足三百載,已是元嬰中期修為,甚至可能更進一步。
他立刻肅然起敬,深深一禮:“原來是玄青前輩。前輩稍安,晚輩這就通傳。”
說罷,轉身疾步而去。
一盞茶時間後,那執事幾乎是快步而來,額頭隱隱見汗,顯然一路未敢停歇。
他來到張煬麵前,再次躬身一禮:“玄青前輩,我宗掌教有請。請隨晚輩來。”
張煬點頭,隨即在執事引領下,正式踏入化丹宗山門。
進入山門之後,景象更為震撼。
山間主道寬闊,青石鋪地,兩側樓閣林立。丹香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混合著靈草清氣。
遠處一座廣場之上,數十名弟子圍成數圈,中央兩名修士正以丹火比拚控火之術,火焰如龍,靈力翻湧,引得圍觀弟子連連驚嘆。
再往前行,一座座靈藥園分佈山腰。
張煬粗略一掃,便有近三十餘座大小不一的葯園。
每一座靈藥園外,陣法流轉,符紋閃爍。陣內景象朦朧,顯然是刻意遮掩種植品類。
但即便隔著陣法,依舊能感受到其中濃鬱至極的葯氣。
更讓張煬驚訝的是——幾乎每一座葯園門口,都有結丹修士坐鎮。
而進出其間的築基修士,更是絡繹不絕,搬運靈土、調配藥液、記錄藥性變化,井然有序。
這哪裏是宗門葯園?分明是一座座運轉精密的丹道工坊。
張煬心中暗嘆,長青宗雖有靈藥園,但規模與精細程度,與此相比,實在差距明顯。
僅這一段路所見,便已足見化丹宗的積累與體係。
他收回目光,神色維持平靜。
一路行來,山道盤旋,靈霧繚繞。
足足近一盞茶時間,執事纔在一座古樸莊嚴的大殿前停下腳步。
大殿通體以深青靈木與玄玉石砌成,簷角飛揚,丹火紋路沿著樑柱蔓延,隱隱有火焰流光在木紋之間緩緩遊走。殿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匾——丹神殿
三個鎏金大字筆走龍蛇,字跡間竟有淡淡赤霞氤氳,彷彿蘊藏無形丹火之意。
整座大殿氣息沉穩,卻又帶著一絲熾熱,顯然是長年有高階丹修在此推演丹道所致。
執事在殿前止步,神色更為恭敬:“玄青前輩,這處便是我宗丹神殿。我宗掌教,便在其中。”
說罷,他快步上前,與殿門前守衛低聲交代幾句,隨即退到一旁行禮告退。
守衛上前一步,恭敬地將殿門緩緩推開。
沉厚的殿門無聲開啟,一股濃鬱而精純的丹氣撲麵而來,帶著淡淡葯香與火息。
張煬目光微斂,抬步而入。
殿內空間寬闊,卻佈置得極為簡潔。
上首位置,一張溫潤如玉的長案橫陳,其後端坐一人。
正是化丹宗掌教——雲霄大真君。
他身著素色丹袍,袖口綉有暗金火紋,髮絲以玉簪束起,麵容清臒卻精神矍鑠。此刻正低頭探查案上玉簡。
玉案之上,整整齊齊擺放著數十枚玉簡,靈光微閃。
張煬踏入殿中之時,雲霄頭也未抬,神識卻早已鎖定來人。
“玄青道友,先落座,請稍等片刻。”
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張煬也不多言,拱手一禮,在下首位置緩緩落座。
殿內隻餘玉簡翻動時靈光輕閃的微弱波動。
一枚枚玉簡被雲霄神識掃過,或微微皺眉,或輕輕頷首。顯然皆是宗門重要事務。
足足一炷香時間過去。
雲霄這才將最後一枚玉簡放下,又取出數張傳訊符,指尖丹火一閃,將神識燒錄其中,隨後屈指一彈,數道符光破空而去。
他這才長舒一口氣,端起一旁靈茶,猛嘬了一口。茶香混著淡淡丹氣,在空氣中散開。
“玄青道友久等了。”
雲霄這才抬眼看向張煬,目光清澈,卻帶著深不可測的底蘊。
張煬微微一笑,拱手道:“是晚輩冒然到訪,怪不得雲霄大真君。”
雲霄哈哈一笑,聲音爽朗:“玄青道友如今也是掌控一宗之實權了,何須如此客氣。”
他目光一轉,語氣漸穩:“不知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張煬輕咳一聲,神色鄭重幾分。
隨後,他將妖族近日巨變的情況緩緩道出。
隻是——關於極北寒域冰鳳之事,他隻字未提。
他從妖族邊境大軍突然撤離說起,又提到自己暗中潛入妖族疆域,一路所見所聞。
“我發現妖族異常,便想著一探究竟,於是一路深入妖族腹地,沿途所遇四階妖王,僅三四頭。”
雲霄原本神情平靜,此刻卻眉頭微蹙。
張煬繼續說道:“直到深入腹地,我發現一座仙城。”
“隻是——那座仙城已成廢墟。”
殿內空氣彷彿微微一沉。
張煬語氣放緩:“城中殘垣斷壁遍佈,陣法崩毀,靈脈枯竭,明顯是經歷過一場驚天大戰。”
“之後,我暗中擒下一頭四階妖王,以搜魂**探查其記憶。得知那座仙城,乃妖族真正的大本營。原本城中有五位四階後期大妖王坐鎮,更有數十位四階妖王鎮守。”
“但——仙城不知被何人攻破。那五位四階後期存在,或死或重傷。其餘四階妖王,死傷殆盡。”
張煬說到此處,便停了下來。
殿內寂靜,雲霄掌教麵色先是微驚,繼而漸漸沉了下去。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妖族竟發生如此巨變……其緣由為何?”
聲音低沉,帶著壓抑。張煬故作疑惑地搖頭:“吾也不知。先前陳兵曲陽國邊境的妖族突然撤離,我覺察怪異,方纔潛入探查。至於究竟何方勢力所為——無從得知。”
雲霄盯著張煬片刻,似在判斷真假。
但張煬神色坦然,氣息平穩,毫無波瀾。
半晌,雲霄才緩緩收回目光,陷入沉思。
妖族大本營被毀,高層死傷慘重。
這等訊息——足以改變整個北地修仙界的格局了。
許久之後,雲霄沉聲道:“玄青道友,此事乾係重大。我化丹宗一家,難以獨斷。”
他抬眼看向張煬:“道友既然將此事告知我宗,想必也打算知會無極道宗?”
張煬點頭:“正是如此。”
雲霄緩緩頷首:“如此的話,玄青道友先在我化丹宗暫住幾日。我這便傳訊無極道宗。待無極道宗同道抵達,我等再共同商議。”
張煬微微拱手:“如此最好。”
雲霄隨即抬手,輕輕拍了拍,殿門外立刻走入一名守衛。
雲霄低聲吩咐幾句,那守衛恭敬應下,轉身走至張煬身旁:“玄青前輩,請隨晚輩來。”
張煬起身,向雲霄行了一禮,隨後隨守衛離開丹神殿。
殿門緩緩閉合。
而殿內,雲霄獨自坐在上首,目光漸漸變得幽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