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錄 第500章

半月之後。

涼國與僅剩一半疆域的太方國交接的邊境處有一仙城——太芒城。

這座城池原本隻是一個邊陲要塞，城中不過數萬凡俗百姓，如今卻因涼國覆滅，反倒成為修士往來的聚集地。城牆上到處可以見到身披道袍、魔袍的修士，或成群結隊，或形色匆匆。街道間行人混雜，時常可見手持兵刃、氣息不穩的散修與雇傭隊伍，低聲談論著“涼國淪陷”、“妖魔之修”的隻言片語。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躁動的氣息，彷彿一場狂潮正醞釀其中。

此刻，張煬正負手而行，跟隨在一位結丹修士身後，穿過人聲鼎沸的街巷。那結丹修士穿著一襲青色短袍，腰間掛著一枚玉令，顯然是某組織者手下的引路人。

張煬神情淡然，但雙眼不時掃過四周。街口小巷裏，不乏眼神陰鷙的修士，或以神識暗中探查過往之人，或暗暗將手放在儲物袋上，戒備意味極濃。顯然，這裏聚集的修士魚龍混雜，不少意圖渾水摸魚的劫修與散修。

其實早在十日前，張煬便孤身趕到太芒城。涼國雖已陷落，但妖魔之修佔據的是涼國疆域，像太芒城這樣緊貼交界的地方，妖魔之修卻是望而卻步。表麵上來看太芒城周遭還算太平並無妖魔之修作亂，但張煬心知，一旦真正踏入涼國境內，情勢便會瞬息萬變。

因此，他並未貿然深入，而是先在此落腳，暗中探查數日。藉著手收闊綽，他摸清了不少內情：近來已有數批修士組成的隊伍進入涼國，但大半音訊全無；餘下的一小部分，帶著殘缺的訊息回來，皆稱涼國境內妖魔之修橫行。

經過反覆權衡，張煬才決定加入其中一支規模較大的隊伍。如今，他已被允許加入，眼下正由這名結丹修士引領，去往組織者安排的聚會之所，準備與其他幾位真君一同商議行程。

穿過一條青石小巷，兩側房屋皆已改成修士棲居的客舍。空氣中隱隱瀰漫著靈藥焚煉的氣息，還有兵刃交錯的金鐵之音。

不多時，前方一處高閣映入眼簾。高閣三層，門前懸掛著一麵烏金色大旗，旗麵之上繪著一頭展翅欲飛的金鵬。那青袍結丹修士停下腳步，轉身恭聲對張煬說道：

“諸位真君皆在此地聚首，稍後還請玄青真君多加見諒。裏頭有幾位脾氣不太好的真君，若有冒犯，還望真君莫要計較。”

張煬目光微微一閃，淡淡點頭：“帶路便是。”

他步伐沉穩，衣袖輕擺，隨著那結丹修士登上石階。

張煬隨著那位結丹修士進入高閣之後，便徑直往最高層走去，之後再門外彙報了一聲，大門直接開啟，張煬邁步走進去，隻見閣中靈光繚繞，檀香裊裊，彌散在空氣裡，與高閣窗外灑落進來的殘陽餘暉交織在一起，給整個廳堂籠罩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入眼處，七位真君端坐其間。六人皆是元嬰中期修為，氣息沉凝如嶽，修為波動若隱若現，彷彿隻要稍有不慎，便會被其鋒芒所傷。唯有一位淡雅女修氣息相對柔和，明顯與張煬一般，皆是元嬰初期修為。

張煬方一踏入，諸多真君的目光便齊齊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驚訝、有探究，也有掩不住的幾分審視與試探。

端坐上首的一位微胖中年男子見狀，立刻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他麵龐圓潤，眼角卻透著精光，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掌控全域性之意。隻見他拂袖起身，快步走向張煬，熱情開口道：“哈哈，玄青道友能來，真是令此地蓬蓽生輝！請，快請入座。”

言罷，他親自將張煬迎到側首空位上坐下，舉止頗顯尊重。

張煬心神如鏡，麵上卻隻是含笑拱手，行禮之後安然落座。

閣中氣氛略微一靜，諸多真君的目光再次交匯，打量之間神色各異。有人目光炯炯，彷彿在審視張煬是否真如傳言般戰功赫赫；有人眉頭微蹙，似在暗自思量此人來意；亦有人神色淡漠，像是對這名突入他們行列的修士並不在意。

就在此時，那微胖中年人輕咳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穩重與威儀，將眾人心神拉回。

“諸位道友，”他開口笑道，“這位便是近來聲名遠震的玄青道友。想必諸位也聽過，他在曲陽國戰場上斬殺數位妖王，立下赫赫戰功。”

此言一出，閣中立時傳來一陣低低的嗡動。幾位原本淡漠的真君神色微動，眼神中閃過訝色；有的暗暗挑眉，似是不信；亦有人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心底顯然有自己的揣測。

張煬心境沉穩，對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卻絲毫不露聲色，隻是拱手淡笑，以沉靜姿態回應。

微胖中年人見場中氣氛已然推起，便順勢繼續說道：“好，既然人已到齊，便由我來為諸位做個引薦。”

他自報家門，語氣帶著幾分從容與自豪：“在下乃是太方國朱家朱雲，此番受託統籌一二。左手邊這位，來自樊國無量宗的無方道友，修為乃是元嬰中期實力極強。”

隨著朱雲的目光順勢移動，張煬視線亦掃向那名老者。隻見其身形瘦削，眉宇間隱有一絲肅殺之氣，渾身氣息凝而不散，給人一種劍出鞘前的淩厲感。

“這位，則是樊國太真門的衛道友。”朱雲繼續介紹。那衛真君麵色沉穩，雙眸如電，眼神銳利如同看透人心，略一點頭，算作見禮。

“這位，是太方國恆家的恆喚恆道友。”朱雲抬手示意，隻見恆喚真君寬肩厚背，麵容冷峻，氣息如同大嶽般沉凝，目光則帶著幾分審慎地看著張煬。

朱雲語調溫和，目光轉向右首，緩緩伸手示意道：“這位，是樊國蒼梧派的長老蒼無極蒼道友。”

隻見那人身披一襲青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麵色紅潤。年歲雖高，氣勢卻如高山般穩重不移。一雙眸子深邃如海，彷彿能洞徹人心最隱秘的角落。此刻，他隻是淡淡抬眸與張煬對視一瞬，神情和煦，卻讓人難以揣測其中深淺。

“還有這位，出自太方國靈溪宗的揚玄揚道友。”朱雲繼續介紹。

揚玄真君體態修長，麵容清臒，衣袍素白無華，唯胸前綉著一道隱約符印，猶如冰雪中藏鋒的古劍。整個人沉靜無聲，但那股若隱若現的劍意卻似能刺破虛空。聽到介紹，他隻是輕輕頷首，目光一掠，鋒芒即收，未曾多言。

“這位道友，乃是樊國青陽宗的華萱道友。”朱雲的語氣明顯多了幾分鄭重。

華萱真君看去不過三十許，眉目清麗，神采卓然，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靈韻繚繞。她一襲煙霞色長裙，鬢間斜插靈玉簪，氣質淡雅如清風拂柳。她眼波微轉，落在張煬身上，目光帶著幾分打量與好奇，似在暗暗比較傳聞與眼前之人的差別。

朱雲微一拂袖，最後介紹道：“至於這位，則是太方國飛霄門的莫千鈞莫道友。”

莫千鈞身形魁梧如鐵塔，麵容粗獷，眉目間隱有煞氣。他在眾人注視下隻淡淡點頭，算是回應，沉默中卻透著一股不容輕忽的威壓。

至此，閣中諸位真君已盡數介紹完畢。

張煬環視四周，心底暗暗將這些人物與宗門一一對應，心中自有計較，麵上卻依舊保持從容淡笑。他清楚，這些真君皆非等閑之輩，能齊聚於此，自然都是對自己手段極為自信。

高閣之內霎時靜寂，唯有靈燈搖曳。片刻後，朱雲撫須輕笑，環顧眾人，緩聲開口：“諸位道友既已齊聚一堂，接下來，便當細議如何進入涼國秘境，以及應對途中可能出現的諸般變數了。”

他話音一落，閣中氣氛頓時沉凝下來。靈氣彷彿隨之壓迫，空氣中瀰漫出一股無形的緊張與肅殺，令眾人心頭微微一沉。

介紹完畢後，朱雲輕咳一聲，打破了片刻的沉默，神色漸漸肅然，開口說道：

“諸位道友，如今涼國已徹底陷落，境內三大宗門已然覆滅了兩家，唯獨血魔宗殘部苟延殘喘。實不相瞞，早在數月之前，涼國東境的越國曾經聯絡人手，試圖趁機收復涼國，哪知半途竟有妖族數位妖王隱匿在一旁，他們並未現身，隻是將周身氣勢散播出去，結果越國一方隻得後退，終是無功而返。”

此言一出，閣中氣氛瞬間凝重。

張煬眉頭一挑，心頭一沉，心念電轉：果然——涼國之變絕非單純妖魔之修動亂，背後果然有妖族在暗中推波助瀾。

而在座的其他幾位真君，則紛紛露出震驚之色。顯然這訊息極為隱秘，他們此前全然不知。揚玄真君眼神倏地一冷，衣袖輕輕一振，未語先帶出一股鋒銳劍意。蒼無極真君神色微變，眯眼望向朱雲，低聲喟嘆：“若是妖族染指此事，怕就不是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了。”

朱雲似早料到眾人會有此反應，目光一一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緩聲說道：

“諸位道友也不必過於憂慮。如今魔道疆域之中，涼國東側的越國雖然未能收復涼國，卻已陳兵於邊境，牽製妖魔之修。而涼國南境，商國的魔道勢力同樣集結重兵，隨時準備趁機反撲。這就使得妖魔之修不得不分散心力，死死守住東南兩線。而那隱藏在幕後的妖族，更不敢輕易明麵出手，唯恐惹來人族正魔兩道合力反擊。”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一沉，語氣篤定：“正因如此，當下正是我等進入涼國，探尋那處上古戰場的絕佳時機！”

話音一落，閣中壓抑的氣息頓時緩解幾分。

衛真君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撫掌點頭：“朱兄所言極是。若妖族與妖魔大軍齊出，我等縱有真君修為，也難免凶多吉少。但既然他們被兩線牽製，倒的確是良機。”

華萱真君柳眉微蹙，卻終究舒展開來，輕聲道：“如此說來，我們確有一搏之機。”

其餘真君也皆麵色稍緩，心底雖仍存憂慮，卻已隱隱生出幾分信心。畢竟若隻是麵對區域性的妖魔之修，他們這些元嬰真君聯手，自然不會懼怕。

張煬在一旁沉默不語，目光微斂。他心知朱雲所言固然有理，但越是這等“良機”，越是可能暗藏險機。妖族既然出手，怎會輕易放任秘境靈根被奪？

閣中一時安靜下來，靈燈搖曳，氣氛逐漸轉向凝重而鄭重的議事氛圍。

半響後，隻見蒼無極真君撫須片刻，神色凝重，沉聲問道：“朱道友，此番你召集吾等，既然打算深入涼國秘境，想必早有籌謀。不知——可否告知吾等具體計劃？”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試探。目光投向朱雲，眼神中卻隱隱透著謹慎與懷疑。

話音未落，莫真君已經開口，嗓音洪亮如鍾：“蒼老哥說得在理！雖說妖魔之修與妖族被東西兩線牽製，但若他們暗中早有防範，豈不是正等著我等自投羅網？若貿然深入，極有可能遭受圍攻！”

他粗獷的麵容上帶著一絲不安，雙拳緊握，聲音中透著幾分急切。

此言一出，閣中氣氛頓時凝滯，幾位真君眉頭微蹙，互相對視，顯然也有同樣的顧慮。

朱雲卻哈哈一笑，打破了壓抑的氛圍。他寬厚的手掌在案幾上輕輕一拍，語氣安然：“諸位道友大可放心，此事我朱家已與恆家以及太方國內其他幾家宗門暗中議定。數日之後，我等會在邊境陳兵，擺出攻伐涼國的陣勢。妖魔之修與背後的妖族，必然會全力以赴應對東西南三線邊境，到那時候它們哪有餘力兼顧那處秘境？”

他說到這裏，目光一轉，望向在座眾人，眼神篤定，嘴角掛著一抹笑意：“待那時，我等便可自北側繞行，直接潛入涼國。如此一來，便能最大程度避開正麵衝突。”

幾位真君聞言，神色才略顯緩和。

不過蒼無極仍未放鬆，眯眼追問：“既如此，朱道友心中已有腹案，為何不在此時與吾等細說？”

朱雲麵色不變，微微一笑，搖頭道：“蒼道友多慮了。計劃終究涉及諸多細節，若提前泄露出去，難免被有心之人探知。待我等真正出發之時，我自會將全盤計劃盡數告知。到那時，還請諸位道友齊心合力，方能無往不利。”

說罷，他神色一收，語氣變得鄭重，緩緩拱手一禮：“此行，乃是機緣，也是險途。朱某雖以一己之力召集，但若無諸位相助，亦難成事。還請諸位同心同德。”

閣中一陣沉默。片刻後，莫千鈞粗聲道：“好！既然朱兄如此有把握，那我便走這一遭！”

其餘幾位真君也相繼點頭，神情雖仍存一絲凝重，卻已無先前那般質疑。

張煬在一旁安靜不語，隻是暗暗注視著朱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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