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錄 第477章

三人一路浴血廝殺，直至最後一頭妖獸倒下，太寧城終於歸於死寂。殘破的街道上，血跡與碎骨隨處可見，風過之時，帶起陣陣腥甜煞氣。張煬、白烈與卜幼安三人皆是氣息森冷，身上殺機未散，煞意幾乎凝為實質。

哪怕是修為最低的卜幼安，此刻也殺紅了眼。短短一刻鐘，他們各自已斬殺百餘頭低階妖獸，整個人氣息中透出淩厲與決絕。

三人並未停下，而是循著殘存的氣息一路尋至城牆邊緣。此地原本是一處石製廣場，此刻卻被妖族佈下禁製，生生隔絕成一片囚籠。

佔地不過數百丈，然而其內擠滿了人族身影，黑壓壓一片，大約有萬餘人。他們或坐或立，卻無一人發出聲響，氣息混亂，宛若行屍。

張煬神色一凜，抬手一揮，靈光轟鳴，強橫的劍意瞬間擊碎禁製。禁製崩散的霎那，三人卻都愣住了。

萬餘人族，本應在禁製消失後歡呼雀躍、四散而逃，可此刻卻整齊地站在原地，目光獃滯，眸子渾濁，彷彿石雕般一動不動。

張煬眉頭緊皺，聲音沉沉：“太寧城的妖獸，已經被我等清除，你們現在自由了。”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死寂。

氣氛凝滯，詭異至極。

白烈心頭一沉，快步走進人群，隨手點在一名中年修士的額前，靈力探入其識海。片刻後，他驟然瞳孔一縮，滿臉殺意，低聲咬牙道：

“這些人……靈智全被抹去了！妖族以邪術生生剝奪他們的神魂，讓他們隻剩下本能，卻沒有了‘人’的意識！”

此言一出，張煬眼中寒光閃爍，殺機瀰漫。

然而就在此時，死寂的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怯生生的稚嫩聲音：

“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三人同時一怔，目光齊刷刷投向聲源。

隻見人群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努力擠動，被獃滯人群推搡著向外。那聲音稚嫩，卻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白烈神色一緩，沉聲應道：“不錯，我等是來救你們的。孩子，你可知這裏發生了什麼？”

話音剛落，卜幼安已快步踏入人群，揮袖撥開一片僵硬的人影，從中抱出一個七八歲大小的孩童。

那孩子看上去極為靈動，雙眼烏黑清澈，與周圍獃滯的人影形成鮮明對比。他先是怯怯地看了三人一眼，隨後小聲說道：

“我……我也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我娘說，自打我生下來，我們就一直在這裏，從沒出去過。隻是後來……我娘被那些怪物抓出去，就再也沒回來。”

孩童的聲音脆生生，卻帶著幾分悲涼。

張煬心頭一震，眉頭瞬間皺緊，眼神一瞬間陰沉如水。他抬眼看向白烈，二人目光交匯，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與戒備。

曲陽國，纔不過一年多前才陷落。可眼前這孩童，怎麼看都是七八歲大小，分明已經有了清晰的神智與記憶。

——一年多前生下的孩子，不可能成長到如今模樣。

“這是……”

張煬心底猛然升起不祥的預感。

白烈眼神沉沉，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孩子，你如今多大了？”

那孩童極為聰慧，眼中靈光閃爍，幾乎不假思索，便清脆答道：“自我誕生以來，天明天暗了一百三十次。”

話音落下，四周空氣驟然凝滯。

張煬眉頭一皺，心頭一沉。天明天暗一百三十次，也就是不過四個多月。可眼前這孩子，卻分明生得七八歲模樣，身骨靈動，心智更是遠超常人。顯然，這絕非尋常人族血脈所能解釋。

他心思急轉，暗自傳音給白烈：“白道友，人妖之間……可曾有過結合生子的先例？”

白烈聞言，神色瞬間冷厲，目光中閃過一抹厭惡與森寒，沉聲回道：“有過。但無論哪一方，皆視此等存在為汙穢。人族若發現，必是第一時間誅殺，絕不容留。而妖族那邊，則將其視作人族同類，往往直接吞吃。活下來的……幾乎沒有。”

張煬眼神一凜，心中已有猜測。他又追問：“若如此，那你覺得，這孩子……”

白烈眸光一閃，臉色驟變：“玄青道友的意思是——此子，可能是人妖結合所生？”

張煬沒有立刻回應，隻是緩緩點頭。

他看了眼抱著孩子的卜幼安，眼神一沉，抬步上前。孩子眼中帶著幾分好奇與警惕，卻並未退縮，任由張煬伸手落在自己頭頂。

靈力悄然探入。

剎那間，張煬神色微變。孩童體內的氣息與常人全然不同。臟腑雖幼小，卻堅韌異常；經脈寬闊，靈氣流轉順暢。最令他心中一震的，是其腹部位置，隱隱有赤紅色的鱗片浮現，緊貼在皮肉之下，若非細細探查，根本難以察覺。

那一枚枚細鱗，彷彿與生俱來，散發出隱晦的血脈波動。更深處，孩童體內流淌著一種陌生的力量——那不是單純的人族靈力，而是一股稀薄卻極其霸道的蛟龍血脈之力。

張煬呼吸微微一滯，心頭翻起驚濤駭浪。

——那是蛟龍的血脈。

蛟龍一族，本就以奢淫好色聞名，喜掠奪諸族修士為爐鼎。眼前的跡象，幾乎無需再猜。此子，多半是那條赤蛟強奪人族女子之後所遺下的血脈。

張煬緩緩收回手掌，眼底閃過一抹複雜之色。他並未立刻開口，隻在心底暗暗嘆息：“生而知之，成長飛快，竟能在短短數月間長成七八歲孩童模樣……人妖混血，果真詭異。”

他抬眼望向白烈與卜幼安，二人已從張煬的神色中看出了結果。白烈眉頭緊鎖，眼底寒光閃爍，殺機隱隱瀰漫。卜幼安則下意識地抱緊孩子，麵露遲疑與不忍。

而孩子仰著頭，烏黑的眼珠子裏閃爍著好奇光芒，天真地問道：“大哥哥，你們……是不是我娘說過的會來就我們的人族英雄？”

一句話，讓空氣中的寒意驟然化作了沉重的壓迫感。

白烈沉默片刻，目光森寒如刀，死死盯著那孩子。隨後猛地傳音給張煬和卜幼安，聲音低沉卻透著淩厲殺機：“此子當斬。”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一凝。

卜幼安心神一震，下意識抱緊懷中的孩子，瞳孔驟縮，連忙退後一步，擋在孩子身前，焦急地傳音回道：“師叔！他不過是個孩子！你看他眼神清澈，為何一定要誅殺？”

白烈臉色鐵青，冷哼一聲，袖袍鼓盪，殺意不加掩飾：“幼安，你太天真！這分明是妖孽之種！人妖混血，必然是禍患。你可曾想過，若放任此子成長，將來一旦血脈覺醒，他是人是妖？他會站在哪一邊？屆時，可能就是一尊大患！”

“可是他什麼都不懂！”卜幼安急切打斷，眼中閃爍著怒意與不忍，“我能感覺到，他心智單純，沒有絲毫惡念！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妖族、什麼是人族！若是因血脈便判他死刑，那與妖族又有何異！”

兩人話鋒交錯，殺機與憐憫幾乎要正麵碰撞。

張煬站在一旁，目光深沉，未曾插口。他看著眼前抱著孩子的卜幼安，又看著滿身煞氣、雙眼冰冷的白烈，心神翻湧。

他並未立即下定論，而是緩緩開口，語氣低沉：“白道友所言並非無理。人妖混血，自古以來皆是禍患。此子體內確實有蛟龍血脈，未來若失控，恐怕會禍及無數生靈。”

白烈聞言，眼神更冷，似是認同。

然而張煬又轉而看向卜幼安，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但卜師弟所言亦不假。此子不過數月，尚不識世事。如今雙目清澈，未染半分戾氣，便這樣抹殺，實在……太過殘酷。”

他頓了頓，眉頭緊皺，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傳音道：“殺，未免過於決絕；留，又暗藏禍患。該如何處置……”

孩童卻彷彿不明白大人們的爭論，抬起頭，眸光天真無邪，軟聲問道：“大哥哥……你們在說什麼？是不是不喜歡我？”

稚嫩的聲音，如一記重鎚，敲進三人心底。

一時間，殺機、憐憫與冷靜的權衡，交織成一股幾乎要撕裂的氣氛。

張煬沉吟良久，終是長嘆一聲，目光落在那孩子稚嫩卻清澈的眼神上，緩緩開口：“此子雖是人妖混血，但生而如此，他的出身並非自身所擇。他無辜，不該因此就被處死。”

話音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隨後張煬轉身看向白烈與卜幼安，麵色肅然：“此事還請二位替我保密，切莫泄露半分。此子的來歷特殊，若傳揚出去，隻會招來無儘是非。自今日起，他便由我來負責。”

白烈神色複雜，深深盯著張煬許久，終是重重嘆息一聲：“玄青道友既已決意，我也不好再多言。此事，我便與幼安當作不曾知曉。”

卜幼安則神色微動，心中暗鬆了一口氣。他低下頭，看了看懷中的孩子，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惜。

張煬轉而看向他，神色稍稍和緩，淡淡一笑：“卜師弟，這段時間，孩子就先由你照看。待我們離開這裏，再為他另做安頓。”

卜幼安鄭重點頭：“好，我會護他周全。”

說著，他低頭看向懷中的孩子，聲音柔和：“小傢夥，這段時間我們會帶著你。等出了這裏，再給你安個妥當的地方。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怔了怔，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眨了眨眼，脆生生道：“我……沒有名字。”

張煬看著他，心中微微一動，目光中閃過一絲憐憫，隨後溫聲說道：“既如此，日後我會替你取一個名字。”

“真的麼？”孩子雙眸一亮，笑容純凈，彷彿驅散了這座死城的陰霾。

“自然。”張煬點頭。

安頓好孩子後，他吩咐卜幼安留在一旁照料。自己與白烈則聯袂而行，開始對城中進行徹查。

張煬一路探查，很快走到城中央廣場，發現此地有些怪異，於是張煬雙眸銀光乍現，片刻後眉頭漸漸鎖緊：“此處陣禁不凡，似是刻意隱蔽。”

話落，雙手連掐數訣，靈光激蕩，直接轟開那層禁製。

“轟！”

禁製碎裂的一瞬，撲麵而來的是濃烈至極的血腥氣。眼前赫然顯露出一座森然血池，血水翻滾，池邊堆積著一座座屍山，數以萬計的殘肢骸骨相互疊壓。血煞之氣滾滾而出，宛若厲鬼哭嚎，令人心神震顫。

張煬目光冷厲，眸中閃過一抹怒火。他不再遲疑，雙袖一展，喝道：“青雷焱，出！”

頓時青紫色雷焰轟然騰起，帶著毀滅性的高溫與雷意，化作滔天火海，將那血池與屍山籠罩。雷焰翻騰間，慘烈的嘶吼似從血煞之氣中掙紮而出，卻頃刻便被焚盡，化作滾滾青煙消散於空。

片刻之後，煞氣漸漸淡去，隻餘下焦黑的殘渣與被凈化後的氣息。

就在此時，張煬目光一轉，赫然在四座龐大的石座後方，發現了百餘隻整齊擺放的寶箱。

寶箱通體以黑鐵、赤銅、靈木等材質打造，每一隻都符籙纏繞，靈光流轉，顯然封存了不凡之物。

張煬見狀，先是一愣，隨即麵上浮現難得的喜色：“想不到此城中，竟還暗藏這般寶藏！”

他快步上前，手掌一揮，連看都未細查，便將那一隻隻寶箱盡數收入洞天之中。心中暗道：“此番大捷，殺妖之外，還得此城秘藏，算是不虛此行了。”

一個時辰之後，白烈才自城另一端遁光而來。其身上帶著斑駁血跡，氣息略顯起伏，但眼中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顯然，他一路搜尋、破開禁製，也得了不少收穫。

張煬見他歸來，略一掃視，便看出白烈雖無大礙，但靈力耗損極重。旋即，他自身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胸膛微微起伏，體內劍氣反噬的傷勢仍未痊癒。他壓下心口的不適，沉聲開口：

“先前一番大戰，我受了些傷，需要調息一段時間。我等先向西方黃沙之地靠近，待我恢復後，再繼續獵殺剩下幾處妖王盤踞之地。”

白烈目光一閃，神色一正，鄭重點頭：“也好，玄青道友確實該好好休整一番了。我與幼安其實也快堅持不住了。”這一夜連番三次大戰，雖然白烈與卜幼安，並未對上四階妖王，但是他們也擊殺了許多低階妖獸，自身損耗也極大。

兩人言罷，張煬轉身，徑直尋到另一處街巷。隻見卜幼安正靜靜站在一片瓦礫廢墟邊，懷中抱著那名孩童。孩童安安靜靜，雙眸卻好奇地打量著周遭殘垣斷壁，眼神透著不該屬於他年紀的沉穩。

張煬心頭微動，沉聲道：“走吧，此地久留無益。”

卜幼安點了點頭，眼神卻下意識落在懷中的小孩身上，輕輕將其抱緊，似要隔絕這世間的殺伐與腥風血雨。

片刻之後，三人一同化作遁光，劃破長空，徑向西方而去。

西方地界，天色昏黃，大漠沙海浩蕩無邊，遠遠望去，彷彿一張鋪展至天際的金色畫卷。狂風捲動黃沙，遮天蔽日，呼嘯聲如萬馬奔騰，沙粒拍擊在護體靈光上，濺起細密光芒。

張煬居於最前，氣息若隱若現，明顯在強行壓製傷勢。他神識時刻掃視四周，確保一行人不被發現。白烈則戒備在側，手中飛劍橫抱，時而探查前方靈氣波動。卜幼安落在稍後，懷抱小孩，靈力隔絕飛沙，盡量讓孩子免受風沙侵擾。

無盡沙海橫陳，三人身影漸沒入蒼茫天際，猶如逆流而行的孤舟，隨時可能被浪濤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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