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錄 第352章

陣法升起的同時，四人各自飛掠至張煬身側。

張煬抬手一揮，鎮魂台悄然飛出，在空中盤旋數圈，陡然變化成數丈大小。

鎮魂台懸浮於五人頭頂，緩緩旋轉，一圈圈黑色玄光如水波垂落，將五人護在其中，玄光所過之處，識海頓覺清明，一切幻念、神魂波動盡數鎮壓。

張煬微微眯眼，神色冷峻，開口道“你們四人就在此處獃著便可，後麵的事情交與杜某來處理。”說完，他一步踏出，身形如流影，直接穿過湖麵而入，靈力流轉之間，水紋竟未泛起一絲波瀾。

湖水幽冷，夜色沉沉，張煬身軀如鯤遊水底，轉瞬已抵達那記憶中的位置。

他懸停於湖底上方丈許高位置，目光凝視湖底。不過片刻功夫。張煬便見到湖底位置，緩緩出現一道裂縫，繼而縷縷霧氣噴湧而出，宛若一條張開的冥淵之口的冥魚，正在吞吐天地靈氣一般。

張煬見狀，神色一凜，識海之中那枚神紋大印隨即被啟用，化作一道光幕將他周身護住。隨後他不作多言，手訣飛掐，喚出一柄萬象劍。飛劍出鞘，靈光流轉，在湖水中宛如遊龍般穿梭不定，劍光被粼粼水波折射，映出一層朦朧幽輝。

劍訣剛一完成，萬象劍陡然光華暴漲，在湖中驟然急轉，攜著數尺劍芒犀利如雷霆般直衝那道湖底裂縫。劍芒刺入之際，卻並未如張煬所料那般轟然震蕩，反倒彷彿刺進了團棉花之中，柔軟無力。更令他詫異的是，那燦爛劍芒竟隻沒入裂縫寸許，便被生生阻滯。

張煬微微皺眉，目露訝色，旋即收回萬象劍，眸中閃過一抹凝重。下一瞬，他雙袖一振，周身頓時浮現十餘柄萬象飛劍。指訣再動，劍意如潮洶湧而出，十餘柄飛劍的劍尖同時對準湖底裂縫，劍芒再現，凝聚尺許長的鋒芒。

“疾！”

隨著一聲清喝，十餘柄萬象劍仿若雷霆奔襲，攜著洪流般的劍芒猛刺而下。這一次，劍芒接連貫入那道裂縫，隻聽一聲脆響傳來，如青瓷碎裂，清越悅耳。緊接著，裂縫之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崩塌，縫隙蔓延擴充套件，彷彿無形之力正在撕裂湖底。

張煬見狀，神情一變，身形迅速倒退。片刻之後，一道丈許之大的漆黑空洞赫然浮現於湖底，緊隨而至的是一聲沉悶轟鳴。那黑洞彷彿某種通道，又似瞬間被封閉，轉瞬間便徹底消散。

湖底水波緩緩歸於平靜，張煬凝神望去，隻見那黑洞消失之處，一座高三丈、長約兩丈的方形祭壇靜靜顯現於湖底，青石雕紋，古樸莊嚴。

不等張煬細看那湖底祭壇，耳畔忽地炸響一道暴怒之聲：

“大膽！何人膽敢擅闖，攪擾本座修鍊！”

怒喝聲宛如驚雷在識海炸裂，張煬隻覺神魂劇震，腦中一陣嗡鳴。幾乎與此同時，一道黑芒自那古怪祭壇之上驟然激射而出，直奔他胸口而來！

但就在黑芒將至之際，張煬周身忽然綻放出一道道玄奧金光，猶如天神庇護，瞬間將那黑芒盡數擋下，分寸不進。

識海之中，神紋大印光輝大盛，如洪鐘大呂般震蕩神魂，瞬間將他從失神中喚醒。張煬眯起雙眼，眸中寒光森然，殺機畢現，冷冷地凝視著湖底祭壇。

祭壇之上，那怒意未消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著一絲訝然：“咦，是你小子？難怪能抵禦本座的噬魂之霧……哼，當日放你們一行人離去，今日你卻膽敢再臨此地，竟還毀本座所布芥子空間。你當真是不知死活！”

張煬聞言嗤笑一聲，冷聲道：“哼，你於此佈下化鬼靈域，妄圖逆轉生機、踏入鬼道，既已行此邪途，又怎會不知其後果？”

說話間，他眼中銀芒流轉，掃向那祭壇。隻見祭壇之上，浮著一具玉棺，其上密佈玄奧符文，古意森然。棺中靜躺一道人影，輪廓模糊，僅可辨其半身浸泡在一池碧青粘稠液體中，幽光流轉，散發出濃鬱陰氣。

張煬心中一凜，已然明瞭，那液體正是傳說中的天葵之精，專供化鬼蛻化之用。而那人影……多半便是尚未完全轉化的靈鬼。從其氣息判斷，恐怕再過些年，此物便可破棺而出，真正踏入鬼道，成為一尊可怕的鬼修。

此刻，玉棺之中的那道模糊人影陷入片刻沉寂，顯然被張煬知曉諸多辛秘所震撼。半晌後，那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夾雜著一絲驚疑不定：

“你這小輩……怎會知曉如此之多？你究竟是哪家傳人？”

張煬聞言，唇角微揚，眼神冷冽，淡然說道：“別癡心妄想拖延時間了。實話告訴你，此地早已被我佈下封禁大陣，哪怕你魂飛魄散，也不會有半點訊息傳出。”

此言一出，玉棺中再度陷入死寂。片刻之後，那聲音帶著難掩的怒意低吼道：“你佈下大陣，又言辭鑿鑿，定是早有謀劃！莫非……是沈無燼那小子暴露了？”

張煬輕笑一聲，語氣中滿是譏諷：“你是說昌林仙城的沈真君？他倒並未暴露，不過是在下偶然察覺此地異狀，為護千裡之地人族安寧，不得不來探上一探。”

那聲音聞言，陡然桀桀怪笑，笑聲陰寒滲人：“既是如此，那今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活著離開了！”

話音未落，隻見玉棺中頓時溢位滾滾黑霧，宛如潮水般迅速蔓延，瞬間將十丈範圍的湖水染得漆黑如墨。黑霧翻滾之中，凝聚成一根根漆黑長矛，如鬼兵列陣，帶著淩厲殺意朝張煬疾射而至！

張煬冷哼一聲，雙手飛快掐訣，原本劍身如混沌般的萬象劍驟然閃耀起一層紫芒，其上雷光跳躍，如雷蛇遊走。緊接著，十餘柄萬象劍皆染雷芒，破水而出，直迎那狂湧而來的黑霧長矛。

“哢啦——！”

雷芒所至，黑霧長矛應聲崩散，消散無形。飛劍如紫龍遊獵，來去如風，頃刻之間，便將那十丈範圍內的黑霧盡數斬滅，隻餘玉棺周圍仍有一團黑霧在劇烈翻騰。

雷芒繚繞的十餘柄紫色萬象劍懸於半空，隱隱將玉棺團團圍住，如囚籠臨世，殺機暗湧。

張煬卻並未急於出手，而是神色淡漠，立於湖水之中，眸中寒芒微閃，靜靜望著那團黑霧翻騰，似在等待著什麼。

局勢瞬息翻轉，靜默的湖底，殺機未散，雷芒尚在飛劍間跳躍。

而那玉棺之中，那尚未完全轉化的靈鬼……暫且稱之為靈鬼，此刻心緒翻湧不定。震撼、惶然、驚疑與不甘交織於一身，竟久久未再出聲。

片刻後，棺中傳出一聲顫顫的嘆息，旋即是低沉的求饒之聲響起：

“你這後生……還請手下留情！本座願將千載珍藏盡數奉上，隻求一線生機……”

張煬聞言，眼中寒意不減，唇角卻輕輕揚起一抹譏諷，冷聲開口：“你是何人？為何於此修鍊此等邪術？還有——你與那沈無燼，又是何關係？”

玉棺中的人影沉默片刻，似在權衡利弊，終究還是長嘆一聲，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沉痛與落寞：

“唉……本座原名夢玄，乃百藝盟長老會中一員，修為元嬰後期。沈無燼，正是本座弟子。”

“百餘年前，我為求突破瓶頸，孤身遠赴北境，深入妖族地界，欲尋一枚傳說中的靈物。未料此行竟是妖族設下的死局，兩頭四階後期大妖王，加之四五頭四階妖王，將我團團圍困。”

“迫於無奈之下，本座隻得自爆肉身，元嬰苟活遁逃而回。彼時身形湮滅，神識動蕩，修為跌落不提，壽元也所剩無多。”

他說到此處，語氣愈發低沉：“當時沈無燼曾勸我尋人奪舍，以延性命。然而本座壽元本就將盡，縱然成功奪舍，也不過苟延殘喘一二百載，再度修行，恐怕難有寸進。於是……我拒絕了。”

語氣一轉，帶上一絲異樣：“然而，那徒兒卻取出一卷古籍，內載‘化鬼靈域’之秘術。本座將其詳覽之後，心生一念：既然陽壽將盡，不若斬斷執念，捨生入幽，以鬼道之身再叩仙門。”

“於是……我便選擇沉眠於此，由沈無燼為我佈下化鬼靈域與玉棺，以天葵之精滋養神魂，助我完成轉化。”

說到這裏，棺中那團黑霧微微一顫，似乎在暗示著某種無力的妥協：

“往事種種，皆如夢幻。如今，小友執掌生死，是非對錯，我不願爭。隻願以畢生所藏換一線生機，不求成道，隻求苟活……”

張煬冷眼注視著那翻湧的黑霧，目光如劍，語氣森寒：

“此地本為靈氣稀薄之地，而你這化鬼靈域佈置成形後，靈氣卻逐漸濃鬱。這又是為何？”

玉棺之中，那聲音稍頓，隨即緩緩響起：

“那是因為……這座祭壇之下，有一株靈眼之樹。正是此物汲取天地元氣，調理靈脈，方纔使得此地靈氣日漸充盈。”

張煬聞言，眸光微閃，繼而再度冷聲質問：

“既然如此，你便該清楚這‘化鬼靈域’所需之物是——血食生魂。你轉化為靈鬼之後，所需之量恐怕不在少數吧？”

話音落下，棺中頓時傳出一陣急促之聲，似乎夢玄大真君也察覺到張煬殺意陡升，連忙開口辯解：

“小友誤會了！本座之所以選擇於此偏僻之地，一則為避人耳目，二則正是為了不傷害無辜！化鬼靈域之地本就古怪，唯有那些心存貪唸的修士才會踏入此間。”

“至於本座轉化完成之後，的確需血肉生魂凝練鬼軀。但屆時，我那弟子沈無燼，會提前籌備大量妖獸前來供我吸納，以完最後一步……本座從未有意禍亂人族！”

聽到此處，張煬眼神更冷，聲音如寒風拂骨：

“既然你說得冠冕堂皇，那你倒是說說，既有安排，為何你那弟子遲遲不見投喂妖獸？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任你三言兩語便能糊弄過去？”

他說罷，袖袍一揮，十餘柄雷芒繚繞的飛劍頓時齊齊一震，劍意洶湧，如臨刑之刃。

“若你再不坦誠相告，休怪我手中飛劍無情！”

玉棺中再次陷入短暫沉寂，黑霧翻滾不休，似在掙紮。良久，夢玄幽幽嘆息，語氣中多了幾分苦澀：

“小友有所不知……你以為本座不願讓那徒兒按時投喂妖獸？我怎不知，拖延轉化時間，易生變數？隻是百藝盟之中有一位當年我的死對頭，我那弟子也身不由己啊，所作所為必須小心。否則極易暴露。若非擔心惹人察覺，本座豈會在此苦熬數十載？”

張煬神色冷峻，絲毫未被夢玄那一番解釋所動。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團翻湧不休的黑霧，聲音低沉而堅定：

“你滿口仁義，卻修鬼道、布邪域，吞靈食魂，早已墮落於妖魔邪道了。如今這番話，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的伎倆罷了。你可知，哪怕你未曾禍亂人族，但這化鬼之術一旦成功，便是天地法則難容之物，留你……隻會是禍患。”

語落之間，雷芒再度在飛劍之間閃耀，殺機凝如實質，已然逼近最後一線。

黑霧劇烈翻騰，玉棺之中夢玄沉默片刻，忽而語氣一轉，低沉而帶著一絲強烈求生慾望的聲音自棺中傳出：

“且慢！小友莫急出手，本座願退讓一步……隻求留得一線生機。”

張煬眼中寒芒不減，眉頭微皺，並未立刻回應。

夢玄繼續說道，聲音中多了幾分屈辱和迫切：

“本座可立下天道誓言，並且與道友簽下主僕契約，自此以你為尊，生死由你掌控。等我轉化徹底成靈鬼，小友可煉製一桿魂番，到時候我以靈鬼之軀寄託於小友親手煉製的魂番之上，自此不敢有半點背逆。”

“隻要小友願放我一命，不但能得我千載修行所得諸多傳承，日後我還可助你左右征伐。而且我以鬼道之軀，擅禦魂魄陰邪、操控鬼霧煞靈，可成你手中殺伐之刃。”

張煬微微眯眼，冷冷問道：“你不過是尚未轉化的半鬼之身，就算寄魂魂番，又能助我幾何？”

夢玄嘿然一笑，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之意：

“若僅如此，自然不值一提。但是等數年之後，我徹底轉化成靈鬼，到時候雖然實力還是有些弱，還達不到元嬰真君級別，但也相差不大。而且隻要有足夠多的血肉與生魂，我便可以快速凝練出鬼靈之軀，到時候我便能夠發揮出元嬰級別的實力了。而且，日後隻要獵殺的妖獸足夠多，總有一天我能夠一步步的進階成天鬼也不無可能。那可是與化神尊者相媲美的存在！

“屆時，道友便可執我為仆，縱橫天衍大陸，再無掣肘！試問天下哪位化神，身邊尚有一尊天鬼為從？”

黑霧翻卷，恍若夢魘之眼盯視著張煬。

“小友，可需細想？”

張煬沉默不語，心中已然思忖萬千。眼前之局雖在掌控中，但此鬼若真能為己所用，日後或許的確能成為暗中殺伐、探祕製敵的一張底牌。

他低頭望向那團濃鬱黑霧，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冰冷：

“立下天道誓言，簽下主僕契約、並且放開你的心神讓我在你神魂之中種下烙印，……否則，我寧願毀你，也不會留患於身。”

夢玄頓時發出一聲低低的長嘆，幽幽應道：“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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