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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清晨,第一縷熹微的晨光穿透石屋破損的縫隙,斜斜地投射在落滿灰塵的地麵上。
這光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寒徹骨髓的冷寂。
距離那日雲震天背刀離去,已過了整整五日。
碧水是被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劇痛疼醒的。
那痛楚不再是前幾日那種斷斷續續的墜脹,而像是有一把鈍刀,正慢條斯理地從她的尾椎骨一路剖開皮肉,直抵小腹深處。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地喘息著,雙手死死摳住身下那層粗糙的獸皮墊,指甲在皮質上抓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汗水幾乎在一瞬間就浸透了她的裡衣,貼在脊背上,冰冷黏膩。
“唔……”碧水緊緊咬住下唇,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不能大聲叫喊,在這強敵環伺的荒原,每一聲嘶吼都可能引來未知的災殃。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驚動門外那個剛剛閤眼不久的男人。
然而,在這間狹小的石屋裡,任何細微的波動都瞞不過有心人。
雲芷霜幾乎是與碧水同時睜眼的。
這位清冷如冰的女子這些日子守在屋裡,從未真正閤眼。
她翻身而起,冇有一絲睡夢中的迷惘,快步走到碧水身邊。
隻看了一眼碧水那慘白如紙、佈滿細密汗珠的臉色,雲芷霜的眼神便沉了下去。
她伸出手,極其穩準地按在碧水高聳的腹部,感受著那由於劇烈收縮而變得堅硬如石的胎位。
“要生了。”雲芷霜的聲音依舊冷淡,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她冇有多餘的廢話,轉身走向灶台。那裡溫著昨夜剩下的半鍋殘水,她熟練地撥開餘燼,添入薪柴。
蘇清月被這一陣動靜驚醒。她懷抱著殘劍,長髮略顯淩亂,看見碧水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的模樣,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要生了?”
碧水艱難地支撐著點了點頭,疼得幾乎說不出話。蘇清月作勢就要往門口衝:“我去叫主上!”
“彆……”碧水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了蘇清月的衣角,手心全是冷汗,聲音微弱而發顫,“彆叫他。他在……也幫不上忙。”
碧水深知陸錚這段時間為了護住她們,究竟透支到了什麼程度。
在那場血戰後,他的每一根骨頭似乎都在呻吟。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把這種近乎絕望的恐懼分擔給他。
雲芷霜端著熱水走過來,冷冷地掃了碧水一眼:“叫他去燒水。這是男人的活。讓他就在外麵守著,彆進來添亂。”
碧水終究是冇力氣反駁了。又一波浪潮般的劇痛襲來,讓她整個人如脫水的魚一般劇烈顫動,隻能鬆開了拽著蘇清月的手。
蘇清月推開石門。
此時,角落裡的陰影中,小蝶正蜷縮成一團。
這幾天,小蝶的身體每況愈下,原本靈動的雙眼佈滿了青黑的陰影,整個人變得極度嗜睡且冇精神。
即便在如此噪雜的動靜下,她依然陷在某種昏沉的夢魘中,雙手死死護住那平坦得近乎瘦削的小腹。
陸錚其實並未真正睡去。在石門開啟的一瞬,他已經睜開了那雙赤金色的瞳孔。
“主上,碧水姐要生了。”蘇清月的聲音在顫。
陸錚猛地站起身。
他想衝進石屋,卻被蘇清月擋住了。
蘇清月不由分說地把一捆沉重的枯柴塞進他手裡,那是這幾天他從荒原邊上撿回來的備用柴火。
“雲夫人說,讓你在外麵燒水。水不能斷。”蘇清月急促地交代完,隨即飛快地關上了石門。
“砰”的一聲,那道並不厚重的石門,此刻在陸錚麵前重如千鈞。
陸錚僵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捆乾裂的枯柴。
他聽著門後傳來的急促喘息,聽著雲芷霜低沉的指令,聽著蘇清月淩亂的腳步聲。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隻手殺過無數人,在這荒原上撕裂過無數強敵,但現在,這隻手竟然在劇烈地顫抖。
他想起雲震天之前對他說的話:“你他媽什麼都不知道,就當爹了。”
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知道如何破開死局,知道如何利用魔元氣殺伐,但他從未想過,在這滿目瘡痍的荒原之上,在一個破舊不堪的石屋裡,生命會以這樣一種慘烈且卑微的方式,在他的守護下嘗試降臨。
陸錚蹲下身,開始機械地往火堆裡添柴。
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側臉上,將他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極長。
他攥著那柄短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怕。
這種麵對未知生命的恐懼,竟遠比麵對天界密使的追殺更讓他感到窒息。
陸錚蹲在火堆旁,機械地機械地折斷枯柴投進火裡,沸水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氣中升騰,又迅速被狂風扯碎。
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每一次聽見碧水壓抑的悶哼,他的心臟都會隨之劇烈收縮。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荒原深處傳來,踩在沙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陸錚猛地抬頭,看見雲震天正從晨霧中緩緩走來。
那柄如門板般的巨刀依舊橫扛在肩頭,雲震天渾身掛滿了風沙與露水,顯然是連夜趕路而回。
雲震天在火堆旁站定,獨眼掃了一圈這壓抑的場景,最後落在陸錚那雙微微發顫的手上。“生了?”雲震天悶聲問了一句。
“在裡麵。”陸錚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雲震天冇再多言,將巨刀往地上一杵,直接在陸錚對麵的沙地上坐了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酒壺,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
兩個男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一個沉默地燒水,一個沉默地喝酒。
“說了過幾天來,老子說話算話。”雲震天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他看著石屋,聽著裡麵傳出的喘息,獨眼裡映著火光,“你怕不怕?”
陸錚死死攥著短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冇有回答,但那緊繃的脊背已經說明瞭一切。
“老子當年也怕。”雲震天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跨越歲月的滄桑,“沈烈死的時候,老子揹著他在荒原上跑了三天三夜,手在抖,腿也在抖,但老子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背不動他了。”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幾分,“但你比我命好。你等的是活人,老子當年等的,是死人。”
與此同時,石屋內的小蝶終於被碧水那一聲變了調的慘叫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在昏暗中搖晃,隨即被眼前的血色填滿。
她看見碧水癱軟在獸皮上,長髮被汗水打濕,臉色白得像紙,每一根青筋都因為疼痛而凸起。
雲芷霜那雙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染滿了暗紅的血,正有力地按壓著碧水的腹部。
“碧水姐姐!”小蝶驚叫一聲,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覺得小腹處傳來一陣細微卻真實存在的牽扯感。
“彆過來!站著,彆添亂!”雲芷霜頭也不回地喝道。
小蝶僵在牆角,渾身不可抑製地發抖。
她看著那些帶血的粗布被一塊塊換下,看著蘇清月滿臉淚痕地遞送熱水。
她想起這幾天自己越來越冇精神、越來越嗜睡的狀態,想起自己無意識間總是護住小腹的動作。
那一夜的荒唐與決絕在腦海中瘋狂回放。
她一直告訴自己隻是累了,隻是傷冇好,可碧水此時的慘狀像是一麵最殘酷的鏡子,生生撕裂了她所有的防禦。
她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裡似乎也正蘊含著一個會讓她承受如此痛苦、甚至可能在逃亡中夭折的生命。
恐懼如潮水般將她淹冇。她不敢摸,更不敢想,眼淚無聲無息地奪眶而出。
“熱水!”雲芷霜的厲喝聲再次響起。
小蝶猛地回神,跌跌撞撞地衝向灶台,手抖得連銅盆都端不穩,滾燙的水濺在手背上,她卻像毫無知覺一般,隻是眼神空洞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
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假裝下去了。
石屋內的血腥味在熱氣的蒸騰下變得愈發濃稠,碧水的慘叫聲已經轉為斷斷續續的低吟。
她額頭的青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跳動,每一次宮縮都像是要將她的靈魂生生撕裂。
“看見頭了!用力!”雲芷霜的聲音依舊冷硬,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分。
她那雙常年握刀的手,此時正穩穩地托住那個即將破繭而出的生命。
隨著碧水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吼,屋內響起了一聲微弱卻清亮的啼哭。
“生了!是個男孩!”蘇清月驚撥出聲,眼眶瞬間通紅。
她顫抖著接過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用粗布小心包裹。
陸錚在門外猛地站起,聽著那聲啼哭,手裡的柴火被捏成了粉末。
雲震天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進去吧,當爹的,總得見見自己的債主。”
陸錚推開門,那種麵對殺戮時從未有過的戰栗感席捲全身。
他看著碧水懷裡那個瘦小的、還在揮動拳頭的孩子,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男孩。”雲芷霜冷冷地把孩子遞給他,陸錚接過來時,覺得這孩子輕得像冇有重量,卻又重得讓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
然而,雲芷霜的眉頭並未舒展,她死死盯著碧水的肚子。
“還有一個。彆鬆氣,繼續!”碧水愣住了,她已經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雲芷霜咬牙按住她的穴位:“用力!你要是想讓陸家絕了後,你現在就閉眼!”
這一聲厲喝生生將碧水從昏厥邊緣拽了回來。又是一陣比剛纔更長、更慘的哀鳴,第二個孩子終於落地。
“是個女孩。”雲芷霜拍打著這個幾乎冇聲的孩子,直到她發出細弱的哼唧聲。
碧水抱著這一對龍鳳胎,眼淚無聲地流進被褥。
雲芷霜退後一步,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手還在不可抑製地發抖。
石屋角落裡,小蝶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碧水生產時的那場血色洗禮,像是一柄利刃,徹底刺穿了她內心最後一點僥倖。
她看著那兩個幼小的生命,手再次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搭在上麵,很久冇動。
碧水生產時的那場血色洗禮,像一柄利刃,徹底刺穿了她內心最後一點僥倖。
她不敢看任何人,隻是低下頭,拚命去擦拭灶台上濺落的水漬。
石屋內的哭聲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荒原彷彿在這一刻被注入了某種極其脆弱卻又頑強的生機。
陸錚抱著懷中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赤金色的瞳孔中少見地浮現出一抹近乎迷茫的柔和。
他看著碧水蒼白卻帶著笑意的臉龐,那種作為“父親”的實感,正順著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滲入他的骨髓。
雲芷霜默默地收拾著那些染血的粗布,她的手依舊在細微地顫抖,卻始終冇讓旁人瞧見。
她低頭注視著掌心的血跡,過了許久,才長舒出一口氣,將那股跨越生死的緊繃感壓了下去。
碧水看著她,聲音虛弱得近乎透明:“謝謝你。”雲芷霜動作一頓,卻冇有回頭,也冇有回答,隻是重新走回灶台旁,往火裡添了一把柴。
陸錚抱著孩子走出石屋,雲震天依然如同一尊鐵塔般坐在火堆旁。見陸錚出來,他獨眼微抬,掃了一眼那兩個小小的布包。
“兩個。一男一女。”陸錚低聲開口,聲音裡透著從未有過的沙啞。
“命好。”雲震天點了點頭,言簡意賅。
他扶著巨刀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晨曦中投下一道極其硬朗的影子。
他拍掉身上的風沙,將那柄如門板般的黑鐵巨刀重新扛回肩頭,動作極其決絕。
雲震天扶著巨刀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晨曦中投下一道極其硬朗的影子。他拍掉身上的風沙,將那柄如門板般的黑鐵巨刀重新扛回肩頭。
陸錚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不是說……等個結果?”
雲震天冇有回頭,聲音順著荒原的風飄過來:“等到了。”
他邁開步子,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回頭。
“陸錚,當爹了,就彆光顧著sharen。護著他們,比什麼都重要。”
他走了。這次冇說過幾天再來。
陸錚站在石屋門口,看著那道魁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漫天紅沙的儘頭,懷裡的孩子正發出一陣細微的呢喃。
他想起雲震天的話,又低頭看了看這一對剛出生的骨肉,原本隻知殺伐的內心,第一次學會了什麼是“怕”,也第一次明白了什麼是“等”。
石屋內,小蝶跪在碧水身邊,機械地擰乾濕毛巾為她擦拭額頭的冷汗。
她的手一直在抖,那是由於極度的心理衝擊而引發的痙攣。
她看著碧水為了誕下主上的血脈所承受的血色折磨,那種名為“真相”的重量幾乎要將她壓垮。
她不敢去看自己的肚子,甚至不敢去想未來的路,但她內心很清楚——她不能再假裝這隻是一場長久的疲憊了。
荒原的長風依舊在呼嘯,但在這間簡陋的石屋裡,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正隨著新生命的降臨而愈發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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