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鏡高懸 第944章

荊雨這一番離經叛道的言論，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頓時在聆聽講道的眾弟子間激起陣陣竊竊私語。

高坐金蓮的【玄鏡真君】微微蹙眉，似在推演此論得失，而未急於駁斥。

管淩霄聞言，矇眼的黑布微微轉向荊雨所在的方向，他並未動怒，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乃純粹劍修，道心澄澈如琉璃，向來秉持“妄念初生即斬滅”的準則，以防微杜漸。

可此刻這陌生弟子之言，卻如一道微光，照進了他劍心之中某個從未深思的角落。

“依你之見……”

管淩霄緩緩開口：“莫非還要刻意滋養心魔，任其坐大不成？此非修行，實乃玩火**。”

荊雨麵上卻愈發從容，他向前一步，朗聲道：“大師兄明鑒。弟子以為，心魔並非全然外邪，其根源，終在於本心。是自身執念、恐懼、乃至渴望的投射與扭曲。劍修誠於劍，更當誠於己。”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定格在管淩霄身上，話語中帶上了一種玄妙的韻律，彷彿暗合天道：

“水中撈月，方知鏡影空花；雪上留痕，才見鴻爪依稀。心魔亦是如此，它是我輩修士心湖必然泛起的漣漪，是道境攀升時必經的迷霧。”

“一味畏懼、躲避、急於斬滅，看似乾脆利落，實則可能錯過了觀照本心、洞悉自身弱點的機緣。”

“不照見妄念紛遝，何以明辨真我，談何【通明】？”

“真正的劍心通明，當是歷經萬千幻象而不迷，洞悉七情六慾而不滯。是能於萬丈紅塵中淬鍊劍鋒，而非避居真空之境，保持脆弱的純凈。”

“故而，弟子妄言！”

荊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見心魔如臨大敵，遇妄念便惶惶不可終日者，其心已怯，其劍已鈍。”

管淩霄此刻的表情微微變化，臉上顯現出了一絲疑惑：“尋常弟子竟有此見地，為何在道院中名不見經傳，你到底是誰？”

趁著他心神震動，認知壁壘最為鬆動的剎那，荊雨所化的普通弟子身形一陣模糊，在眾目睽睽之下，竟化為了他本尊的形態——那個管淩霄熟悉的師尊模樣。

荊雨直視管淩霄，不再掩飾，肅然道：“淩霄，莫再出劍！我非尋常心魔妄念，而是你師尊的一縷意識，借夢境而來！你接連數日所遇【心魔】，皆是為師！”

管淩霄下意識地指尖劍氣吞吐，但方纔那番關於心魔的道論仍在腦中迴響，使得他那顆無敵劍心第一次對“斬滅”產生了遲疑。

他“看”著眼前與師尊一般無二、氣息卻微弱如燭火的身影，沉聲道：“你……究竟是何物？師尊他……絕不會行此窺夢之事！”

儘管懷疑，他終究沒有立刻一劍斬出。

“我真是你師尊。”荊雨無奈道：“進入你的夢境也是無奈之舉，畢竟師尊我如今還隻是個化神小修，若非有這般特殊手段，如何能夠穿越層層守衛，與你聯絡上？”

“我來此便是為了問你些問題……又不是專門破你道心而來的，心魔須以妄念滋潤而生，乃道心之賊，向來是賊不走空的，一個個卷得很，哪裏有工夫留在這裏和你瞎扯淡？”

“我問你答，你隻需告知我個大概即可。”

管淩霄指尖的劍氣漸漸弱了下來，他愣道：“師……師尊，你真是師尊？”

荊雨不客氣道：“淩霄，天芒宗與淩家的婚約一事為師已然獲悉，你是如何被關到天芒宗內的，我也大概有了瞭解……我且問你，這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當真與那淩家大小姐【淩奇霜】有染？被人抓了個正著？”

見荊雨當真沒做任何擾亂道心之舉，管淩霄心下已然信了七八分，聞言又想起了往事，怒氣上湧：“他孃的……徒兒我是被冤枉的！”

荊雨聞言一愣：“你不是那淩奇霜的姘頭？”

“我攏共也就見了那賊婆娘一麵而已！怎麼可能與她私通？”

管淩霄悶悶道：“飛昇仙界後，徒兒本在一重天遊歷修行，後來遇上了一次生死危機，幸得一位劍修前輩相救，這纔不至於隕落。”

“那前輩乃是天仙道統【無相劍音樓】安排在一重天的庶務弟子，見我有幾分劍道天賦，這才將弟子引薦到了【無相劍音樓】之中。”

“後來弟子得樓主【一弦劍仙】賞識，傾力栽培，這才修為進境神速。”

管淩霄大略將自己這些年的經歷講了一遍，這才進入正題：

“大概是幾年前，樓主帶著弟子前往【淩家】拜訪舊友，【淩家】畢竟是【碎嵐星域】唯一的真仙勢力，【無相劍音樓】本就要仰其鼻息，樓主帶著弟子前去，多半也是為了讓弟子多結交一些淩家天驕，走動關係罷了。”

“後來樓主去淩家主殿參加酒宴，而大乘境之下的年輕一輩則在一偏殿聚集……那一日整個碎嵐星域的天驕來了不少，席間也多有切磋鬥法，但俱是點到即止，一時間倒也賓主盡歡。”

“淩奇霜這賊婆娘便在其中主持宴會……弟子也與其過了過手，說實話，這賊婆孃的神通著實不賴，在洞天境中也算出類拔萃，可惜與弟子相比可就不值一提。”

管淩霄冷哼道：“不過人情世故弟子還是懂的，彼時鬥法放了海，與其堪堪戰了個平手，給淩家留了麵子。”

“可未想到淩奇霜竟爾恩將仇報，偷偷在弟子的酒液中摻了迷神葯……那迷藥無色無味，位格極高，我這等洞天小修壓根防不勝防。”

“結果莫名其妙昏迷了許久，蘇醒過來後，發現這賤人正與弟子同塌而眠……弟子還未反應過來，門外吵吵嚷嚷地湧進來一大群人，其中便有一位天芒宗的天仙長老，見了這一幕臉色鐵青，認定了是弟子與淩奇霜私通，將弟子押到了天芒宗的地牢中聽候發落，這一關便是數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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