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鏡高懸 第1130章

郭庭樹笑道：“既然同樣都是一己私慾，兩相衝突，我自然還是得先滿足自己的私慾纔是，鏡哥兒，你既然認我是你的好兄弟、好朋友，這一次就讓一讓我，如何？”

荊雨沉默良久。

他似乎的確如此。

荊雨關心郭庭樹的生死，擔憂他的道途，為此可以怒髮衝冠，可以獨戰群雄。

可他卻從未真正去問過郭庭樹——他究竟想怎麼選？

良久，荊雨緩緩吐出一口胸中鬱結的濁氣，言道：

“你方纔說有一句有關肉身九轉的要訣一知半解？是哪一句，說來聽聽。”

郭庭樹臉上的笑意更盛，他指了指岩壁：“就是這裏，九轉洗髓，非伐非灌，乃引劫火自燃，化朽骨為玉，不動不搖，方見真性……”

荊雨隻看了一眼，便靜靜道：

“這一句的解釋是……”

岩壁之下，荊雨娓娓道來，聲音平穩。

郭庭樹則聚精會神地聽著。

二者氣氛不再劍拔弩張，彷彿又變得和諧融洽。

他們沒誰再提過有關修成丹書後的任何事，彷彿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這個他們遲早都要麵對的結果。

簡雲淵與洛紫璿遠遠地站在另一處，眺望此間。

簡雲淵嘆了口氣，抬手看了看右手的長劍，又看了看左手握著的長刀，一時之間竟覺左右為難。

他轉頭與洛紫璿說道：“洛仙子，世間的道理當真難以琢磨，似乎怎麼做都不對，究竟是要用手中的劍去守護這份道理，還是乾脆一刀劈開，難得爽利？”

————

百年後

深坑底部，眾天驕圍攏在混沌之氣周圍，沉默不語。

圈子中心，距離那翻湧的混沌氣流最近處，站著兩道身影。

正是荊雨與郭庭樹。

荊雨倒是仍然普普通通，一絲氣息不見，恍若凡俗一般。

郭庭樹則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後，百年過去，他身形似乎更加魁梧健碩了幾分，氣息圓融飽滿，精氣神三寶皆已臻至前所未有的巔峰，隱隱透出一種返璞歸真、圓滿無瑕的道韻。

在荊雨的悉心指點與自身百年苦修下，郭庭樹最終突破了肉身九轉的最後關隘，將【九轉築寶舟丹書】修鍊到了理論上的極致圓滿——精氣神俱達九轉。

而在昨日，他已將三寶合一，凝成了一枚【九轉神丹】。

此刻郭庭樹的身上竟自然而然散發出一股極為誘人的丹香，令在場的天驕盡皆食指大動，有幾名修士甚至偷偷嚥了口唾沫。

郭庭樹看向荊雨：“鏡哥兒，想不到這【九轉築寶舟丹書】徹底修成後，凝成【九轉神丹】竟無法逆轉，這下小弟不得不試著投身混沌了。”

“否則瞧著諸位道友如今的模樣，哪怕我回歸現世，也會迅速被哪個路過的前輩高修擄了去，吞吃下去增補修為。”

荊雨沉默，這股丹香極為誘人，竟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動，好在其心誌堅韌，直接掐斷了相關的念頭，旋即散發出大乘層次的威壓，環顧一週，冷冷掃視，令旁人再不敢露出貪婪神色。

郭庭樹此刻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平穩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諸位道友。”

“郭某……這便要去了。”

“這千多年的參悟，與諸位道友論道，郭某對大道、對生死，亦有了一番新的見解。”

“山高水長，仙界浩瀚。願諸位道友……此去，道途坦蕩，早證長生！”

“郭庭樹……就此別過！”

此間諸多天驕聞言齊齊動容，有不少人越眾而出，拱手行禮：

“郭道友大義！”

“我等此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行威逼脅迫之舉，也是徒為宵小了！”

“道友以德報怨，恩同再造……此等胸襟氣度，我等著實羞愧無地，汗顏無已。”

“若有來世……願為牛馬，結草銜環，以報道友……”

郭庭樹搖了搖頭，並未回應眾人，隻是慢慢向混沌之氣走去。

荊雨此時卻是神色鐵青，拳頭猛地攥緊！

隻因他方纔運轉【聞心訣】，將在場所有人的心聲聽得一清二楚——

“大義？嗬……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子！放著大好道途不要，跑去送死救一群不相乾的人？蠢得無可救藥！”

還有魔道修士心中貪婪：“這九轉神丹的氣息……若是能讓我吞了，至少省去萬年苦修！可惜，真是暴殄天物！”

也有修士此刻心思早飛到了九霄雲外：“這傻子死了，我們就能出去了！等回了仙界，我坐擁歸墟眾多傳承，必然能夠一飛衝天，問鼎大道！”

“終於……終於能離開了！”

這是一道最為普遍的心聲，來自許多看似神色複雜、實則內心早已被狂喜和憧憬淹沒的修士。

在場諸修，嘴上雖各個慚愧不捨，但內心竟充斥著各種幸災樂禍的念頭，令荊雨心中火起。

唯有簡雲淵、洛紫璿心中多為不捨、可惜、傷心的念頭外，其餘人等竟大多都想著離開歸墟後的事情。

“嗬……嗬嗬……”

荊雨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冷視著眼前這些修士，胸中一股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的拳頭在袖中攥得咯咯作響，他看向郭庭樹的背影，知曉他一定也聽到了。

大傻樹【聞心訣】已然達到了無需催動自然運轉的境界，這些修士的心聲他一定聽到了，可為什麼他還在向前走？

荊雨麵容淡漠：“你好心救人，得來的可有半分感激？嗬嗬，說到底，我輩修士修的是大道唯我，再天大的恩情也要給自家道途讓路……”

“難道你心中就沒有半分怒火嗎？”

“郭庭樹，你耳朵聾了嗎？”

郭庭樹仍是緩緩向前挪著步子。

荊雨此刻識海之中狂風大作，心湖上空一團火苗憑空燃起，瞬間火隨風勢，膨脹成了好大一團火焰，這團火焰越來越膨脹，似乎要將他原本平靜的心湖徹底蒸乾！

這正是荊雨內心怒火如熾的心象顯化。

以往若是荊雨心中動怒，多半會覺得這是心魔驟起的徵兆，隻需【長生久視】命格微微一盪，諸般負麵的念頭便隨之消失。

可今日荊雨忽然不想壓製這股怒火了，他的本我意識在一旁冷眼旁觀，隻是任由這股怒火肆意蔓延，直至充斥整座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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