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鏡高懸 第1079章

半個時辰後，墟魔準時退去。

簡雲淵收起本命劍，盤膝坐於荒地上，手中捏著一枚補益真元的靈丹，卻遲遲不服用，隻是盯著那靈光湛然的靈丹，怔怔出神，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此前被簡雲淵救下的趙朗來到這位劍庭弟子身前，千恩萬謝道：

“多謝簡道友出手相助……若無簡道友，今日便是趙某的隕落之日了。”

簡雲淵微微一愣，勉強一笑，點了點頭：“趙道友言重了。”

“那個……簡道友，趙某此時已是油盡燈枯，偏生已沒有哪怕一塊仙石、一枚靈丹了！哪怕道友今日救下了趙某，可幾日後墟魔捲土重來，趙某仍是難逃一死。”

趙朗在現世也是一位金仙道統的真傳弟子，平日何等意氣風發？如今竟然垂淚道：

“簡道友救人救到底，不知可否施捨在下一些丹藥……”

簡雲淵臉色一變。

“趙朗！方纔你生死危機之時，旁人皆冷眼旁觀，唯有簡道友看不下去，出手相助，你不念著人家的恩情也就算了，怎得還恩將仇報起來了？”

洛紫璿看不過去，出言嗬斥道：“歸墟之中，丹藥關乎各自的道途性命，你找簡道友討丹，不等於要他的命？”

趙朗此刻大哭道：“趙某如何不知？可……可趙某修行數千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成就，若將性命就這般棄於此處，叫我如何心甘！”

簡雲淵神色變了又變，顯然內心已是天人交戰，他正要艱難開口，卻見荊雨此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簡雲淵，你會死的。”

簡雲淵愕然轉頭，荊雨重複道：

“你給了他丹藥，你會死。”

“在這歸墟之中，戰力越強的修士，活得便越久，你本應是最後才死的人，但你今日給了他丹藥，你會比原本死得快很多。”

簡雲淵搖頭道：“簡某雖是劍庭弟子，但論及身家豐厚，猶不及兩位傅道友，哪怕今日不救趙道友，也談不上能堅持到最後一個。”

“不，你錯了，在歸墟中，戰力最強的那個一定是最後死的。”

荊雨認真道：“現在討論誰的補給更多沒意義，因為每個人的補給數量是會變的。”

他的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簡雲淵怔怔地望著荊雨，他的眼中此刻充滿了掙紮與茫然。

“戰力最強的……最後死？”

簡雲淵重複著這句話，聲音有些乾澀：“補給數量……會變？”

荊雨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或閉目調息、或神情麻木的其他天驕，最終回到簡雲淵臉上：“簡道友，你是個君子，心裏有桿秤，有自己的道。這很好，在這樣的絕地，還能秉持本心出手救人，很難得。”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但君子不是爛好人，更不該是無底線滿足他人索求的泥菩薩。尤其是在這裏——歸墟。”

“此地，天無靈機，地無生息，萬物歸墟。我們每個人手中的補給，就是未來壽元的倒計時，是抵抗墟魔、維繫存在的唯一憑依。用一點，少一點，絕無補充的可能。”

荊雨指向趙朗，又指向遠處那些沉默的身影：“你今日看他可憐，救了他一時。那明日呢？後日呢？墟魔每數日便至，他靠什麼撐過下一次？你是否要繼續給？”

“這還隻是他一人。”

荊雨的聲音更冷了幾分：“今日你開了這個頭，明日李朗、王朗……所有補給耗盡、自認與你有些交情、或者乾脆倚仗你君子之名前來乞求的人，你給是不給？你簡雲淵身家再厚，能養得起幾人？養得了幾時？”

簡雲淵的臉色越發蒼白，握著丹藥的手指微微收緊。

趙朗在一旁聽得臉色變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荊雨冰冷的眼神一掃，頓時噤若寒蟬。

“我不是在教你冷血。”

荊雨的語氣稍稍緩和，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恰恰相反，簡道友，我很欣賞你此刻還能遵循內心的良知出手。這說明你的道還在，你的劍心還未蒙塵。在這能將人逼瘋的絕望裡，能守住這一點本心，已是萬難。”

“但我希望，你守住這份道心的時間，能更長一些。我不希望你因為一時的不忍，過早地耗乾自己，逼得自己不得不去麵對更加殘酷的選擇——去搶奪，去算計，去眼睜睜看著同伴因你無力施救而死去，甚至……為了活下去，變成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

“你認為……我遲早會變成那樣？”簡雲淵咬牙。

“我不知道。”

荊雨坦然地搖頭：“歸墟能改變很多東西。再堅定的道心，在無盡的絕望和生存壓力下，也可能扭曲。”

“我隻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得不拋棄所有堅持，變成一個隻為自己生存而不擇手段的怪物，那會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他拍了拍簡雲淵的肩膀，力道很輕：“所以，簡雲淵，別加速這一天的到來。守住你的力量，守住你的補給。”

“君子有時也隻能獨善其身，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你隻需守住【仁至義盡】四字即可。”

趙朗獃獃地站在原地，看著荊雨的背影，又看看臉色變幻不定、最終緩緩將手中丹藥收回的簡雲淵，臉上的希冀一點點熄滅，化為更深的絕望。

“誰……誰能給我幾枚丹藥？趙某，趙某若是逃出此地，將來定有厚報！”

絕望之中，趙朗還想試著向旁人討要，他看向傅家兄妹，卻見傅長亭一臉幸災樂禍，瞧著他的眼神中滿是戲謔。

他看向此地家底最厚的嶽流蘇，卻見這位元丹真傳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轉頭向弟弟嶽行舟傳音：

“本也可以收下以供驅策，可此人在眾天驕中最先支援不住，可見此人是最弱的一個，這等弱者留著，無非白白浪費丹藥罷了……收下也沒什麼大意思。”

他看向袁擊磬，隻見這位祖妖殿真傳罵罵咧咧：“糙，廢物人族，你早知今日，就該百年前直接自殺，將自己的丹藥都分給我們，如今全被你吃進肚子裏變成屎尿，浪費多少補給！還好意思腆著臉找你袁爺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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