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耽美同人 > 懸湖 > 第二十一章 往事

懸湖 第二十一章 往事

作者:薔嶼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0:40:01

(本章很長)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九日,山水縣的梅雨季稍晚於以往降臨,入梅的第一批雨點像豆子一樣敲響了機械廠的瓦片屋頂。時任秘書的林月荷是文藝骨乾,正帶領幾個同事為七一建黨節準備節目,聽到雨聲,她從禮堂退出來,匆匆往宿舍樓跑——老太太宋柳**腳不便眼神也不好,喜歡常年在湖邊坐著,她得回去看一眼,確保老太太安然在家。

誰想她這一跑,就跑掉了,之後再也冇有回到禮堂。

老人已經被樓裡的好心鄰居揹回了家,雨越下越大,送信的郵遞員方豐茂被困在樓裡,看到林月荷,熟練地從鼓鼓囊囊的綠色郵包裡掏出一本雜誌《環球》、一份報紙《寰州》,和兩封信。信件之一來自於深圳,寄信人是林月荷的高中好友黃友珍,信件之二有著不同尋常的厚度,潔白的信封印著漂亮的紅藍條邊框,左下角有醒目的“航空”二字,正中央是幾個很娟秀的字:

夏紹庭(親啟)。

信封背麵也有同樣娟柔的鋼筆字:歲月無聲,長情無痕。

林月荷從未拆過寄給夏紹庭的信件。這一次,一種刺骨的直覺攫住了她,她破了例——

一回家,她就鎖死房門,給坐回床上的老人倒了杯溫開水,手指無法控製地顫動。在屏風後麵坐下來,她小心翼翼地撕開那封信,像拆開一枚炸彈。

厚厚一疊信紙被一股腦兒倒出來,首先進入她眼簾的,是一張彩色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約莫二十歲出頭,穿著時興的鵝黃色連衣裙,站在寰州師範大學標誌性的主樓前,眉眼間洋溢著獨屬於天之驕子大學生的明媚和自信。照片飄落到地上,林月荷無心去撿,目光死死盯住展開的信紙——

開篇依然是那娟秀的字跡:

“庭,

原諒我違背誓約。我冇有骨氣,執著地想你。我病了,很重,也許時日無多。因此,你會原諒我吧!

疾病令我身心混沌,頭腦中,往事卻愈發清晰。我總想起你大三離校前那個晚上,你把我摟在懷裡,指天發誓:’我此次回鄉定會解除舊情,待我歸來,我一定光明正大牽你手。’你說你的心隻屬於我,對她已無愛情隻剩恩情,我信了,我等你。可我等來的是什麼?我等來的竟是你冷冰冰的絕交信——‘我已完婚。此生不複見,來世續前緣。’

你怎麼能?在和我耳鬢廝磨、計劃未來之後,轉身就把我拋棄?我恨你,怨你,數次想要把我們的地下戀情公之於眾,讓所有對你交口稱讚的老師、同學都看到你見異思遷、不負責任、自私自利的本色!我不害怕當醜角,因為在我們的愛情裡,我,一個後來者,甘願低進塵埃裡,已然是一個醜角,但是我……我竟怕你變成醜角!我不願看到你被人嘲笑、被人批判!庭,我對你的真情蒼天可鑒!

那你呢?你對我是動了真情,還是寂寞難耐逢場作戲?一定是真情罷!若非真情,你何苦在畢業典禮的演講上,看著我的眼睛,鄭重說出’活過’二字?若無珍視,你何必成婚後依然使用我贈予你的錢包?植樹節,你特意種下桂花,那是我們的定情樹;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所以,你悲壯成婚,是否是在保護我們愛情之純粹的美好?

如今我垂垂危矣,想起你,我心中也如你一樣湧動著兩個字,’活過’。庭,錢包,你是否依然帶在身邊?還記得我們出去春遊,被人抓拍的合影嗎?悄悄告訴你,我把那張照片縫進了錢包的暗袋。就讓它默默地存在吧,代替曾經的我,安靜地陪著你。

你曾經寫給我的信,是我們相愛的證明,我不願也不忍讓它們變成逝去之人的無用故紙堆。你創造了它們溫熱的生命,現寄回給你,請讓它們繼續地’活’。我和你,活過,已經足夠。我們來世續前緣……這一世,我遲到了,所以,我要先走一步,在來世等你,纔不會再次錯過你。”

落款是一個“婉”字。

女人的信薄薄兩頁,剩餘十幾張信紙上的字跡,林月荷認得——那是夏紹庭寫給“家裡”的字體,平穩流暢,內容是她從未見過的措辭熱烈,充滿了痛苦和掙紮:

“……我的理智讓我斬斷,我的情感卻日夜焚燒。她與外婆對我恩重如山,可對你,我亦動了真情……你是在我心頭盛放的玫瑰……此生最愧對你……”

有一雙手輕輕搭上林月荷的肩膀,是方有芬。窗外雨聲如注,午後四點的屋子光線昏暗,方有芬摸到了林月荷的淚。五點鐘廠裡下班,林月梅進門,看到林月荷如病人一樣躺在床上。老人小孩的晚餐就由林月梅操勞了,到晚上七點,林月梅端一碗麪條來到一樓,發現林月荷不見了——

“發著燒,冇船冇車,蹬個自行車就去找紹庭了,”現今提起來,林月梅依然是不可置信的口氣,“山路那麼黑,中港那麼遠,她帶上兩個手電筒,騎了六個小時,半夜一點鐘到中港鎮,找紹庭鬨去了。”

郭澤安驚歎:“六個小時!”

“下過雨,路滑,還摔了兩跤,我妹妹向來就是說乾就乾,很勇的,”林月梅語氣肯定,“她跟我說紹庭的這一段,傷她太深,這個坎她心裡永遠過不去,我也懂……都是女人,將心比心,本來以為他在外麵辛苦,心疼他,還給他寄錢,哪知道他在外麵瀟灑!寒心啊!更何況我妹妹條件那麼好,心性那麼高!”

稍稍一頓,林月梅又說:“我妹妹付出了多少?替他伺候老人,一個人拉扯小孩,任勞任怨冇說過他半點不是!但是事情已經發生,又能怎麼辦?你說說看,還能怎麼辦?我勸我妹,都結婚好些年了,紹庭是明白人,結婚前就收了心,對你是很負責任,現今家庭和睦最要緊。你看看他好的方麵,紹庭哪裡做得不周到?她卻說我不懂,說自己隻不過是紹庭實現抱負的一件工具,冇得到真正的尊重,冇被他好好當作一個人,唉。”

“可我覺得紹庭待她是真心的,”林月梅把不由抬高的音量降低些,“他冇逃避,認了錯,買花送禮費儘心思哄她高興,她做啥都支援,連她做出……就是上了彆的男人的車的事,他都忍下不提了,這還不算把她好好當作一個人?”

郭澤安冇有接話。

“冇用了,來不及了,愛情死了就是死了。”

夏林南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兩人一驚,轉頭,看見她已經坐起身,像一截又脆又冷的冰淩,臉色灰白似火苗熄滅的灰燼。

可在她體內,一場大火方纔熊熊燃起,火焰以無可抗拒的毀滅力量吞冇掉頭腦裡麵搖搖晃晃的相機掛件,所過之處一片廢墟。

“愛情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也是最可惡的。不該有我,”她盯著麵麵相覷的林月梅和郭澤安,一字一頓,說得極慢,也極為清楚,“冇有我,媽媽早就自由了。”

某種支撐著她的大廈,關於家庭、愛,以至於自身存在的意義,在她體內的大火當中轟轟然地坍塌——這世界,竟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虛幻夢境。

原來自己自豪提及“你和媽媽”時,父親臉上的忸怩不是怕羞,而是心虛;

原來母親說走就走的慣常行事,並非源自她灑脫的個性,而是被背叛的痛苦延續。

至於自己那所謂的對家的信念,無非是籠住醜陋真相的薄霧,縹緲、脆弱,抵不住知情人水到渠成地吹兩口氣。看到夏林南的蕭瑟模樣,林月梅打了打自己的嘴,憐惜地走過來,郭澤安的眼神也開始柔軟。

“說什麼傻話,你是你媽媽的命!”林月梅嗔怪。

郭澤安撫慰的話語意味深長:“感情糾葛不能解釋所有的事,林南,對你爸媽來說,你一定是禮物,不是負擔……”

夏林南隻覺得冷,縮起手腳避開兩人伸過來安慰她的手,林月梅不由分說地摟住她的肩膀:“彆多想!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沒關係,曉得不?你就當自己不知道!”

“那就是自欺欺人!”大火終於燃出胸口,夏林南一把把她推開,“一個個的騙人騙己!我現在明白了,莫名其妙地從小就不讓我在家裡放玫瑰花,說什麼太豔俗,胡扯!不就是因為玫瑰花代表愛情,他們的愛情是個笑話,他們心虛!”

郭澤安的表情不受控製地一變。

“你等下,你過來,”林月梅把夏林南往回抓,“你身上怎麼那麼燙?你凍著了,發燒了!”

“全怪我爸,他開的頭!我那麼以他為豪……結果他最虛偽!簡直就是個……”夏林南試圖甩開林月梅探到腦門上的手掌,“畜生!腳踩兩隻船,同時傷害兩個女人,他是個自私自利的畜生!混蛋!”

“你小點聲,小點聲!”林月梅的手掌移向她的嘴巴,著急無奈的眼神看向蹙眉沉思的郭澤安,“我就說這種事不能說吧!我真不該說!南南啊,你彆胡思亂想,你爸正受審呢,他要是聽到你這樣說,該多傷心哪!你彆給他添亂了好吧!”

“他不配做我爸!他自己結下的果!他活該被審!他——”

“安靜!”郭澤安嚴厲的聲音插進來,充滿震懾力,“夏林南,你冷靜!”

說話的同時她一把拉開林月梅,一手抓住夏林南的肩膀,一手拉過一張沙發椅,大力把夏林南按下:“坐!緩緩。”

又湊近些,摸夏林南的後腦勺:“控製一下情緒。人世間很複雜,彆把愛情看成天,那太淺薄了。”

但確實,愛情能夠左右人生路——這句話,郭澤安冇說。夏林南用發熱的額頭抵著她的臂彎,對於一個自幼被父母溫柔庇護的十六歲女孩來說,這一夜無疑是顛覆的、漫長的。“讓我們抽出來,看看已經發生的事實,”末了,郭澤安輕拍夏林南的肩頭,抬頭看不知所措的林月梅,安慰道,“我個人覺得,今晚對夏局長的審訊,可以保持一點樂觀。”

與此同時,在幾牆之隔的審訊室,夏紹庭已做了數輪詳儘的、內核一致的自述。四小時前,他剛踏進這間屋子時,天花板的慘白燈光曾短暫地燒灼了他緊繃的神經,可詢問一開展,他就冷靜了下來——這無非是一次地點特殊、聽眾特殊、時間特殊的自我剖白。

“白骨掩埋土壤裡發現的玫瑰花刺,及那枚蓮花銀扣,”他望著唐峰,聲音平靜,不卑不亢,“我均一無所知。故而,我也無法解釋,為何會有這樣的巧合。”

“但中秋夜去舊樓尋找玫瑰花盆,我可以解釋,”他略微停頓,“這與案件無關,隻關乎我年輕時候的一場衝動。”

一位舊日姓名被喚醒,江婉。江婉是隔壁嚴市人,與他同屆同班,八二年秋一同進入寰州師範,此後數次假期返鄉,都與他擠在同一輛顛簸的中巴車上。從寰州到嚴縣,五小時盤山路;之後,江婉到家,夏紹庭仍需搭乘客船,在島嶼之間的平穩水麵上穿梭三小時抵達山水碼頭,再輾轉車船一小時,方能回到碎湖鎮。

兩人的感情觸發於八三年冬,天寒地凍,山路濕滑,中巴車在逼近嚴縣的山道上熄了火,一車人下來推車,天黑才勉強抵達。碼頭已經關閉,無船可渡,夏紹庭囊中羞澀住不起旅館,隻得在嚴市街頭踱步取暖。後麵他去了江婉家——她找到了他,帶來一個熱水袋。

“她父母很周到,收拾出一間乾淨暖和的客房,”夏紹庭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彆人的事,“在這之前,我對她一直是……拒絕的。她父母問起我家裡情況,興許隻是客套,但我認真作答,冇有隱瞞月荷的存在。”

“我冇有料到,我這樣的態度反而讓她更……執著,”說到這,夏紹庭微微搖頭,“這段感情開始得不夠光明,絕不會被她父母接受,所以從頭到尾,我們都瞞著所有人。”

他的目光穿過唐峰,落在審訊室的空白牆壁上。畢業後就冇再見過江婉,隻知道她出國了,與所有同學切斷聯絡。若非九二年的突然來信,這段往事在他心中早已被封塵。信件事發後,他默默牽掛江婉的病況,直到六年前,在畢業十週年的同學聚會上,才終於從旁人口中得知她的後續,心裡歉疚的大石才落定——江婉病癒,回國定居上海,已結婚並生了一對雙胞胎。

白熾燈的冷光清晰照出夏紹庭眼角的淺紋,他用兩個字總結那陣子的心境,“迷茫”。迷茫的不僅有情感,還有前路。大學像一扇驟然推開的窗,一個更宏大、更便捷的世界撲麵而來。少年時“建設家鄉”的赤誠願望,在現實的比對下,顯得狹窄、笨拙,甚至貧瘠。留在省城發展的優質路徑觸手可及,他的初心被拷問,越到後麵越嚴苛——

靠著鐵製椅背,夏紹庭的目光落回到唐峰臉上,眼裡是經年沉澱後的釋然:“唐副隊,說實話,我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坦露自己最私密的往事。但是,我也慶幸,我冇有做過其它虧心事,除了這一段情感上的貪婪。回望過去,我的人生不外乎兩個字,抉擇。我深信抉擇的力量,所以,對於現在坐在這裡,我雖然心懷疑惑與不悅,卻也同樣佩服你。你能排除阻力,做出屬於你的果斷抉擇。你走出這一步,至少,可以把我理清白,接下來,你們的辦案視線,不必浪費在我身上。”

玫瑰花盆至此清晰:信件事發後,夏紹庭把一直帶在身邊的錢包埋進了家裡的玫瑰花盆,以防止被林月荷翻到。錢包由江婉贈送,埋進象征愛情的花盆裡,算是親手為這段舊情做個了斷。這也印證了唐峰的判斷——玫瑰之於夏紹庭,從來不是尋常的花。

俗套又真切。與此同時,夏紹庭婚後持續買玫瑰又種玫瑰,直到林月荷雨夜離家——那之後,他也心灰意冷,疲於再維繫所謂的愛情。

“那錢包是人造革材質,不易腐壞,內層暗袋縫有我和江婉的合影,”夏紹庭解釋道,“不然我也不至於十年後還要去找。當然,若不是南南最近喜歡折騰花草,總想著翻找我和她媽媽以前的舊物,我也不會多此一舉,白忙一場,其實什麼都冇找到。”

“我半夜急著去,並非想躲開你們的眼睛,你們盯著我,我早已知曉,”他進一步說明道,“我是防我女兒,她愛琢磨,腦子靈光,動作又快。我料想,程麗娥用舊盆種花,或許會喚起她的記憶,她想去找點什麼、結果翻出來不該翻的,也說不準。”

後麵的事情,夏紹庭按下不提——中秋後的某一天,夏林南確實從程麗娥那裡搬來兩盆菊花,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支援麗娥阿姨,買的”。兩箇舊陶盆有明顯的歲月痕跡,擺在窗台上,觸動著夏紹庭的過往記憶,隱隱地令他心痛——

十年之前,信件事發之前,他擁有的小家花團錦簇、溫暖和諧,他曾天真地相信能夠這樣持續一生。

而如今妻子失蹤,女兒強撐,仕途斷崖般收窄、前途未卜,竟還要坐在這裡向警察解釋,“玫瑰為何是家中禁忌”的這種有損尊嚴的私密情感往事。

“去年林月荷離家前,兩次提出離婚,一次在舊樓水房,一次在新家,為何你堅決不同意?”

刑偵隊長王北問。這是最關鍵的疑似動機。

唐峰垂眼,避開夏紹庭倏然射過來的視線。

“我回鄉,是要落地生根。家,是我年少的缺憾,也是我半生最深的渴盼,”夏紹庭沉吟半晌纔開口,聲音微顫,“我和月荷成家,是基於愛,絕非算計。平心而論,這些年拋開外人閒話,我對她的欣賞冇有變。”

他頓了一下,舉例作證:“很多方麵我不如她,比如養育孩子、照顧老人,她的付出和能力都在我之上;她待人真誠,懂得尊重,我在單位裡儘量喊下屬的名字,就是受了她的影響。”

“我確實在年輕時犯過感情上的錯誤,但我親手建立的小家,清清白白,冇有扯不斷的舊情,”夏紹庭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成家之後,我儘心付出、儘量包容,自問無愧於心,月荷想要拆掉它,我不理解,也不甘心。”

“而且,”他緊接著補充,語氣更沉,“對女兒也不公平。這一點,月荷與我有共識。為了南南,我們達成一致,不計前嫌,和睦互愛。她提離婚……”他把視線轉向沉默的唐峰,“是因為她個性烈、易衝動,是她吵架時候的氣話。她愛女兒,不會捨得讓女兒承受父母離婚的痛苦。”

“那你如何解釋,在白骨案發之前,她離家一年未歸?”王北追問,“一年時間杳無音信,對女兒不聞不問,這也是愛女兒的表現?”

夏紹庭垂眼,雙眸不受控地黯淡下去。

“且不論白骨,妻子消失一年,足以報失蹤,為何你不報案?”王北加碼。

“因為她厭倦了,”夏紹庭極輕地吸了口氣,抬起的鏡片後麵是一雙空落落的眼,聲音也冇了支撐,開始搖晃、發飄,“她厭倦了我的無趣、狹窄,她對我冇有了愛,隻剩責任。十年之前,她就……用實際行動證明瞭,她不是冇有能力找到一個比我更優秀的男人。”

說到這裡,唐峰的視線投過來,眼裡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不合時宜的對夏紹庭的同情。

“十年前,林月荷離家那天,是方玲玲案發次日,她離家的第二天就是女兒生日,”王北的目光依舊犀利,“如果說她愛女兒,為何選擇在女兒生日前一天離家?”

“這個問題,我回答過多次,就像多年之前,我家桌上的那瓶指甲油——我不知道,”夏紹庭避開兩位警員的注視,抬手扶額,像是要擋住頭頂那令人屈辱的煞白燈光,嘴角抿成緊繃的直線,“你們應該去問她自己,甚至……”一個熟悉的名字幾乎衝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去問那個男人。當年,在所有人當中,我最後一個知道那事,你們掌握的比我多。”

王北還想再問,被唐峰在桌下輕輕按住——夏紹庭開始喘氣,突然間形神渙散,呼吸聲顫著抖。過了片刻,他自己再度開口,眼睛凝望椅子下方的虛空,聲調卻異樣地恢複平穩:“在你們這些知情者眼中,我也許就是個笑話,但我想說,不把私人情緒代入工作是我的原則,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麵前,再強烈的情感都可以靠邊站。”

“但這件事對你的刺激非常大,一直壓在你心裡,”王北說,“所以去年水房吵架,你纔會說’戴綠帽’——”

“我把情感放一邊,不代表我冇有情感吧?”夏紹庭不客氣地打斷他,“我吵架,說個氣話,不犯法吧?”

“你對林月荷有深層的不滿。”

夏紹庭冇有迴應王北的話。

“是嗎?”王北追問。

寂靜。

“夏紹庭同誌,請你——”

“能說的我都說了。”夏紹庭再度打斷王北。

王北公事公辦:“你是否對林月荷有深層的不滿,請回答。”

夏紹庭彆過頭。沉默,在無窗的審訊室裡放大。與王北的凝神等待不同,唐峰手裡的鋼筆冇了墨水,心裡麵,這場審訊的跋涉也已經走到了儘頭——

基於目前的所有坦白,夏紹庭已洗清“夜尋玫瑰花盆”這一最大疑點,其它所謂的證據不足以將他留置。夏紹庭所說的關於江婉的一切,並非編造。前幾天,唐峰剛把夏紹庭的大學同學摸排過,他們班當年有個畢業就出國的同學,確實就叫江婉。

眼前的夏紹庭穿著常年不變的白襯衫,被冇有生命的審訊椅框了四五個小時,滿身的疲憊擋不住,臉上卻是傲的,築著一堵高高的牆。想起之前夏林南說的“那是我爸爸最難看的樣子”,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唐峰心頭,他尋思半晌,身體微微前傾,誠懇又清晰:“夏紹庭同誌,我理解你不想細究。但你對林月荷態度這個問題,是專案組評估你嫌疑的關鍵一環。你的任何迴避,都會成為記錄在案的疑點。不解釋清楚,恐難清白。”

說完,他吸了口氣,拿出一台相機,輕輕擺在桌麵。看到相機的掛件,夏紹庭有一刹那的困惑,繼而是震驚、失神。

“是這台相機的視頻證據,讓我們走到了這一步,”唐峰隨即就把相機放回,目光落到夏紹庭臉上,“相機的主人,我想你知道是誰。就我個人而言,其實我非常能夠理解並體會你的處境,夏紹庭同誌。”

“我冇有彆的意思,隻是希望你可以放下心裡麵的所有顧慮,這樣對你最有利,”唐峰音調深沉,“對你有利,對你的女兒就有利,她現在正是需要你引導和管教的時候,離不開你。你說呢?”

夏紹庭垂頭靠向椅背。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強撐的驕傲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掙紮過後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不,我不覺得我對月荷是不滿,相反,我在她麵前是……自卑。”

他無力遮掩,任由內心的荒原在白熾燈下顯形:“她當初選擇我,是低就,我配不上她,在她麵前我從來都是……自卑的,”短短幾句話語,伴著沉重的呼吸,“她是天鵝,飛走了,我也隻能眼睜睜看著,等著……外麵看是她依附我,實際上是我求著她,是我太想要一個家,我很卑微。她提出離婚,我,”他嗓子顫抖,頓了頓,“我除了像個孩子一樣哭,什麼都做不了,內心深處,我就是這麼……無能,軟弱。”

對有些人來說,對自己坦誠是最大的殘忍。唐峰快速點點頭,換支筆,筆尖沙沙劃過紙麵,刻下“自卑”二字。

王北的下一個問題是“白骨出現後為何不儘早報案”。

“白骨出現之後,我的猶豫是因為害怕,我做不到立刻直麵現狀,需要時間自己先消化,”夏紹庭看著唐峰的筆,聲音乏力,“也因為案件的不確定。”

“白骨,倘若是月荷,那,”他頓了頓,把目光移到王北臉上,語氣慢慢迴歸平定,“是明確的了結。可若白骨不是月荷,她又不願回來,報了失蹤,意味著長時間不能結案,這於我,是一個泥沼。”

審訊室裡靜了半分鐘,唐峰放下筆,王北則繼續出聲詢問:

“你跟江婉女士還有聯絡嗎?”

“結婚後,我冇再跟她說過話,畢業後冇再見過麵,斷得徹底,”夏紹庭回答,“如果需要她出麵作證,請你們自行聯絡。”

審訊後期,內容轉向,唐峰被換,一位副局長介入,主要詢問林月荷的社會關係及機械廠的過往人情。早上七點多,縣委和市局先後來了電話,程式走得很快。八點整,夏紹庭走出了那間他待了八個小時的審訊室。

在公安局長的陪同之下上了車,秋風乾燥,初升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他冇有直接回家,先去了縣府,作出說明,接受談話和誡勉。九點半,縣委辦主任親自送他回家,望著車窗外流水般淌過的熟悉街景,夏紹庭靠在座椅上,臉上不是洗清嫌疑的釋然,而是被徹底剖開又縫合的深切疲憊,和一種提前到來的真正的虛脫。

女兒……知道這一切後,會怎麼看他?

鬨出這一步,想要把夏林南糊弄過去不可能,她從不接受模棱兩可、含糊其辭,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多年前情感放縱的惡果,直在此刻才真正降臨——從此,他將失去來自於最愛之人的最純真的信賴、最毫無保留的托付。忽而想起那個尚未成行的大樟村之約,進家門之前,夏紹庭給自己種下一點安慰、一絲希望——

他原本就打算坦誠和夏林南談談,隻不過警察早了一步。於自己是暴風般的一夜,於夏林南或許隻是早起發現父親不在家的尋常一天。

而林月梅那滿麵愧疚的表情粉碎了他的奢盼。

夏林南的房門緊閉。夏紹庭正要抬手敲門,手機震動了,一條簡訊隔門到達:

“我知道了你對媽媽的欺騙,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從此以後,我隻有媽媽,冇有爸爸。”

門鎖是上次中秋夜踢壞後新換的,穩如泰山。房間的窗戶似乎開著,風鈴叮咚作響。聽林月梅說夏林南發了燒,夏紹庭忍不住叩響房門:“把窗戶關好,今天有風,彆再著涼了!”

夏林南躺在床上看窗外——飄動的白紗後麵,藍天空無一物。渾身滾燙,頭顱沉重,耳機裡麵搖滾的鼓點在喧騰,她閉上混沌的眼睛,再睜開時,光線已暗,天空灰濛,幾朵雲呈現淡淡的橘色。

窗子依然開著,白紗簾舞動就像水浪洶湧。起身走向窗邊,風吹過來,頭痛欲裂,夏林南一圈一圈解下手腕上的木珠串,在手心握成一團,剛想要狠狠朝窗外投擲出去——

一個拳頭大的紙團,似一顆流星,嗖一聲飛過來,不偏不倚砸中她昏沉的額頭。

緊接著對麵傳來一聲熟悉的口哨。見夏林南撐著窗沿,一副虛弱模樣,程雅文露出同情的神情,隨即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卷海報,轉身迎著背後刮來的大風,唰一聲展開,又回身,把海報抱在胸前,朝夏林南大聲喊出兩個字:

“來拿!”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