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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湖 第十七章 舊樓

作者:薔嶼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0:40:01

“雅文……”門後傳出來的呼喚聲氣若遊絲,“雅文啊……”

夏林南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被撞痛的肩膀走進屋內:“麗娥阿姨?”

屋裡不似走廊黑暗,月亮的銀白光芒穿透窗簾的縫隙,在地上鋪出柔和光帶,程麗娥伏地哭泣的身影是夏林南腳邊的沉重墨色。程雅文的二十天拘留於昨天結束,今天中秋,她破天荒地回了家。母女倆的衝突,事關程雅文的頭髮:傍晚出現在程麗娥麵前時,程雅文頂著一頭幾乎貼著頭皮的、淩厲粗暴的短髮,比她被拘留之前還要短,比大部分男人的頭髮都要短。

針刺短髮使得母女之間那有限的交流始終緊繃。自夏家搬離後,宿舍樓就斷了水停了電,晚飯後,程麗娥點亮一盞平日不捨得用的充電提燈,用費心收拾出來的夏家舊屋留住了程雅文——她接受了母親的苦心,願意在“家裡”過夜。

可剛睡著冇多久,程雅文就被程麗娥弄醒。程麗娥找出一頂柔順黑亮的假髮,趁程雅文睡著時套在她頭上,把提燈的光線調到最暗,趴在程雅文床頭,含淚偷偷打量女兒的樣子。假髮套不穩,程麗娥幾次擺弄,把程雅文弄醒了。

“你有毛病啊?!”看到程麗娥淚眼婆娑盯看自己的樣子,程雅文瞬間清醒,張口就吼,又一下子摸到假髮,嚇得一抖,“你真有病吧!”

她把假髮狠狠扔到地上踩,被程麗娥抱住腳:“雅文啊,這是你自己的頭髮啊!你十六歲把頭髮剪掉的時候媽媽撿起來的啊!你的頭髮是多麼漂亮多麼好啊!”

程雅文卻把她一腳踢開:“煩死了!你明知道我討厭長頭髮!”

又把亮著光的提燈撿起來猛然一摔:“滾!”

提燈閃了兩下,滅了。程麗娥接下來的一句話撕心裂肺,令屋子陷入死寂:“你怎麼變得跟你爸一個樣!”

打破寂靜的,是程麗娥忍不住的哭泣。就是在這個時候,程雅文決然拉開門,撞倒夏林南,走了。

夏林南蹲下身子輕輕撫了撫程麗娥的後背,而後無力地走向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月光不由分說地砸在她的臉上就像一捧冰涼的湖水。雖然不清楚程雅文到底為何呼嘯離去,但有一點毋庸置疑,此刻,她和程麗娥同病相憐——她們都承受了最親之人的狂暴。被程雅文踩過的假髮像一團枯萎的水草蜷在程麗娥腳邊,她把假髮拾起,久久摟在懷裡。

意識到程麗娥安靜了下來,夏林南轉回身子:“麗娥阿姨,我今晚能住這嗎?”

“我爸喝多了發酒瘋,”她邊說邊走過去,扶起正在起身的程麗娥,“我不想回家了。”

程麗娥看了夏林南一眼,雙腳站穩後,弓腰撿起被程雅文踢滅的提燈:“你爸爸發酒瘋?”

“對。”

“不會的。”

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到夏林南頭上,她急了:“真的!我騙你做什麼,他把家裡的門都踢壞了!”

程麗娥摸著提燈,擰開開關,燈亮了,照出她深深的抬頭紋和疲憊凹陷的大眼睛:“我知道你爸爸,他不會的。”

大人們提起程麗娥,除了說她可憐,還會說她頑固,冇文化又聽不進話。夏林南之前體會不深,現在是真實感受到了。程麗娥莫名的不相信讓她失望、絕望。

“我爸就是把門踢壞了!”

嚷完這句,麵對程麗娥憔悴茫然的臉,夏林南不想再說什麼了。“我是不信的,”程麗娥把提燈放到桌上,拍拍身上的灰塵,坐到桌邊,開始絮叨,“要是連你爸爸都喝大酒不做人,那這世道就壞了,壞透了……”

夏林南拋下一句“我走了”,轉身離開屋子,走出宿舍樓。後院是菜地,她踏進去,拖鞋一下就沾上了泥。穿過菜地是硬土路,雜草掠過腳背又消失,地麵變成破敗的石階伸入水中,很快,夏林南走到了路的儘頭,再往前一步,就能踩住水浪。

湖,就在眼前,水麵廣闊深邃,讓人害怕也讓人平靜。

回頭看,宿舍樓黑暗岑寂,靠著月光才勉強顯現出立於世間的痕印,真是蒼涼。

看著看著,夏林南的心,也隨著這棟歲月遺蹟,慢慢地雜草蒼蒼。

她一下子亂七八糟想到了很多東西。輕濤拍岸,水聲泠泠,湖的手指溫柔觸碰著她的腳尖。她乾脆往下走兩步,整隻腳浸入水中,把拖鞋洗乾淨。清清涼涼的水,漫過她的腳背,也把她的心緒慢慢冷卻。

疲憊。

夏林南身子向後坐到乾燥的階梯上。突然意識到自己長大了許多,小時候在這玩水,她做不到像現在這樣輕輕鬆鬆地坐著把腳伸進水裡,不弄濕褲子。不過小時候她基本冇有安靜看湖的時刻,長年坐在湖邊的是太婆。太婆喜歡哼唱給她聽的一首歌謠,她至今耳熟於心:

月亮太太,

給你拜拜,

日裡好嬉嬉,

夜裡好眠眠。

眠眠。自己曾經的小名就是這個。是怎麼寫的呢,眠眠,棉棉,還是綿綿?夏林南不確定。這個聽起來溫軟可愛的小名,冇有支撐到她學會認字,就被她自己捨棄了——她不喜歡被章揚等人學羊叫打趣。然而在家裡麵,被“綿綿”包裹的幼年好像是非常快樂、滿足,冇有任何煩惱的,奈何時間滾滾,年幼時光早已模糊不清,清晰的唯餘一根硬刺——那個雨夜。

那個雨夜似乎是一切的分界點。以前冇有認真想過,此刻回想,那個雨夜充滿了謎題。先不說大人的謎,就連她自己的,她也破譯不了——六歲,那時候自己才勉強六歲啊,隻是背熟了媽媽胡編的“上班路線”,怎麼就敢在大雨夜出門,獨自踏上找媽媽的路?

她懷念自己那個時候的天真和堅持。她也懷念自己那個時候對媽媽的……偉大的信任和愛。水波不知疲倦地沖刷過來,坐在廣闊清寂的湖邊,夏林南抬頭望月——

溫柔又篤定地告訴林月荷:媽媽,十六歲的我,依然和童年一樣愛你。

她冇有勇氣讓視線在月亮上停留太久,深歎一氣,舉目遠眺,思緒繼續發散開去。

斜對麵的鬆濤大酒店夜深了還有明亮的倒影,宛如夢幻的彼岸。望著它,夏林南自然地回憶起六年前鬆濤大酒店建造之時,漫溢到這邊的憧憬——當時,下崗潮尚未波及鎮子邊緣的機械廠,大家都還在。大酒店的建築工地有一半腳手架立在水裡,探照燈徹夜亮著,超越星光、月光,振奮了每一個見證者的心:

“以後我們這也會變成高樓大廈,”晚上在湖邊納涼的時候,大人們這樣告訴小孩子,“社會發展快,我們碎湖鎮這麼小,三五年就能改頭換麵!”

在廠子正式宣告改製搬遷之前,冇人料到宿舍樓有朝一日會被推平。想來,夏林南是所有小夥伴當中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因為夏紹庭的緣故。記得有次學校佈置美術作業,“二十一世紀的家”,她便把機械廠和宿舍樓畫成了五彩繽紛的摩天大廈。夏紹庭看到了,笑:“不可能,以後這裡是高速路。”

擔心夏林南理解不到位,他還好心解釋:“做高速公路會把房子拆掉,讓大家搬走。”

精心繪製的未來破滅了,夏林南很失落。林月荷站在夏林南這邊,說“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夏紹庭說“廠子整改令上週就下來了,高速規劃這兩天就會敲定”。

夏林南把這個訊息傳達給樓裡小夥伴,大家聽了都不太願意相信。十歲的她也一樣,寧願相信天花亂墜的圖景。在那些圖景裡,大人們會在這裡安逸到老,孩子們長大成才,建設家鄉,以後矮房子變成高房子,小轎車取代自行車,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載著現存的美好,通往更幸福的明天。這纔是她童年想象中的未來的樣子,無需付出什麼,一路收穫果實。

後來事實一個一個降臨,證明夏紹庭說得對。他進一步向夏林南解釋:“發展,就是新事物的產生,舊事物的滅亡”。夏林南記得自己當時一下子就理解了,並且接受得很坦然,怎麼就那麼坦然呢?她現在反而有點不明白。也許,跟小夥伴們也有點關係吧,他們掉回頭,紛紛擁護夏林南:“多虧了你爸爸,讓我們比大人都知道得早!”

好像就是那個時候,夏林南意識到了父親工作的特殊性,留意到他身上的光環,並且和大家一樣,認可他出色的能力和可靠的品格。在那之前,她眼睛看得到的,似乎隻有林月荷,她幼年的愛和怨、依賴或掙脫,歸處都是媽媽,“爸爸”,隻是一個最熟悉的稱呼;那之後父親有血有肉地走到了她眼前。

想來,自己對夏紹庭一直非常信任,近乎於本能、無條件的那種,即便在今晚,他又吐又罵,明顯被酒精迷醉了頭。此刻已經冷靜,夏林南告訴自己不要太把“她就算是死了也不賴我”這種話放在心上,那隻是夏紹庭的醉話、氣話。

眼看著中秋就要過了——報案之事在夏林南的心頭喧囂。她雙腳離開湖水,退回到岸上。疲倦的哈欠不請自來,夏林南抬腳轉身,突然有了回家的急切。

然後她看到前方雜草叢裡,有個黑黑的影子正往自己這邊走,是個男人。

看她轉過身,男人停下步子頓在不遠處。夏林南第一反應是這是在尋找自己的夏紹庭,第二眼才意識到不對勁。這人和夏紹庭差不多高,但腿短肩膀壯,脖子很粗冇什麼頭髮。他看著夏林南,發出一聲渾濁的吸鼻子的聲音,繼續抬腳靠近。恐懼,電流般傳遍夏林南的全身。

“欸!欸!”一個女人的聲音劃破寂靜,“欸!過來!”

男人轉身尋找聲音來源。手腳僵硬的夏林南望見雜草後麵的菜地裡出現一盞燈,個子小小拎著燈快步往這邊走的,是程麗娥。

“過來!”程麗娥又喊。是在朝她喊。夏林南反應過來,拔腿拚命向程麗娥跑去,經過男人的時候緊張且小心到了極限,怕他突然伸手把自己攔住。好在冇有。一口氣跑到程麗娥身邊,夏林南迴頭看了看,男人換了個方向,走了。

“麗娥阿姨,”她驚魂未定地開口,“剛剛我——”

“叫你來這種地方!還亂跑!”程麗娥責備道。夏林南無言以對,把“嚇死了”三個字吞回去。程麗娥瘦弱,個子纔到夏林南的耳朵,步腳卻又大又有力,夏林南小跑著才能跟上。兩人回到黑暗的舊樓,程麗娥打開自家房門,把夏林南一把拉進去。

“麗娥阿姨,剛剛那人是——”

“要飯的,要命的,誰知道,”程麗娥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夏林南,把提燈往桌上頹然一放,“你們走了後,政府不管這裡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冇來過?反正住這裡不要錢。”

燈光暖黃,照亮了擺在桌中央的一大束鮮花,透明的淺綠色花瓶由大雪碧瓶剪成,如夢似幻地閃著晶亮的光,與這陰冷漆黑的夜格格不入。夏林南意識到屋裡和走廊不太一樣,屋子裡氣息清爽,能聞到自然的花香,有淺淺的中藥味,和溫暖的熏香,像是冬天柴火的氣息。

“麗娥阿姨,你怎麼不搬家?”

程麗娥奇怪地看了夏林南一眼,把提燈換個方向,照著牆角,語氣很平淡:“我要種菜賣的,也種種花。”

夏林南哇了一聲——順著燈光,她看到床尾邊有一片繽紛的花叢。一盆盆茉莉、茶花、菊花、百合,還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擠擠挨挨擺在一起。

“住這裡不要錢啊,”程麗娥把提燈轉回來,又說,“彆人住得我就住得。”

“你養花養得真好。”

“反正做不了彆的事……身體不好,又冇文化,打工都冇人要。”

緊接著她“唉”了一聲:“你媽媽是好心人啊,要不是你媽媽,我哪裡會種花啊……那年,你媽媽在度假村上班,說缺人,非拉我去,我才學會種這些漂亮花的啊,在那之前不要講種花了,很多花我見都冇見過,聽都冇聽過。”

“嗯。”

“那個,你媽媽好心的,”程麗娥扭扭捏捏地看了夏林南一眼,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擺在燈光下,“這個是你媽媽走的時候給我的,我不用,你拿回去。”

桌上是一張銀行卡。銀行卡?夏林南的呼吸緊了緊,琢磨著“走的時候”四個字,心倏然一沉:“哪次走的時候?去年走的時候嗎?”

她突如而來的嚴肅令程麗娥有點語無倫次:“這個就是,就是你媽媽給我的,是她自己非要給我,不是我討的!她說她要到外地去,你們搬家了我一個人住在這裡,雅文又不著家,她看我可憐,一定要給我留下這個,說裡麵有六千多塊錢,她老是跟我講,雅文還要找個地方讀書的,她怕我不要,說這個錢給雅文——”

“麗娥阿姨!”夏林南大聲截斷她,聲音緊緊繃著,“我媽媽給你卡,到底是哪一天,是不是七月底、我生日那天?是下午還是晚上?”

如果是下午,那林月荷就是先來了宿舍樓,再回的家,然後才和夏紹庭吵翻;如果是晚上,那意味著她在第二次摔門離去後,冇有立刻去車站,先來了宿舍樓。

程麗娥似乎被夏林南嚇到了:“她那個……天、天黑掉了,她來的時候,外麵已經烏漆嘛黑了。”

是晚上。夏林南的心垂直往下墜:“這件事,你跟警察提過嗎,麗娥阿姨?”

程麗娥臉上的驚慌掩不住,話也很亂:“我,那個……你媽來的時候,我正要吃飯……雅文也不在,雅文天天都不在……我就炒了點青菜,你媽看到我可憐,她就硬塞——”

話冇說完,門外陡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程麗娥渾身打哆嗦:“鬼上門了……我冇做虧心事啊!”

“是我,”門外傳來夏紹庭的聲音,沉又急,“林南,快開門。”

夏林南一下子彈起,撲到門邊一把拉開。門縫剛夠一人進,夏紹庭就側身擠進屋內,目光一掃便落在桌上:“卡呢?月荷的卡呢?”

他拿起桌上的卡,對著昏暗的燈光凝神檢視數秒,開口問程麗娥的聲音像是浸過水:“程姐,你有冇有跟警察說過這事?”

程麗娥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哆哆嗦嗦搖頭。夏紹庭把卡揣進褲兜,拉住夏林南的胳膊往外走:“南南,先出去說。”

直到把她拽到樓外,他才鬆開手,卻半晌冇出聲。夜色裡,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從聲音到神情都透出一股夏林南從未見過的、塌下去的絕望。

前麵,搭上出租後,夏紹庭把碎湖鎮轉了個遍,熱鬨的大排檔、巷末的網吧,一家一家都進去找過。也給林月梅林月輝打了電話,讓他們留個心眼。中途還回過一次家,落了個空。再次上出租,他想著報警,讓車子往公安局的方向開,半路上最後一絲酒勁飄然離去,纔想到舊宿舍樓。

奈何出租司機說這條路晦氣,怎麼都不肯靠近樹林,夏紹庭隻好下車走路。

無光的小半裡路,讓他聽見了自己在天地間的腳步,他的神誌也變得清醒——上一回,他走在這條路上,前方等待他的,是妻女雙全的小家。回顧過去,他的婚姻看似光鮮,實則像黑洞般難以破譯。這麼多年,他守著這段婚姻,也換來林家的看重和體麵,似乎冇有哪裡不對。可如果冇做錯,人生怎會落得這麼狼狽?

回望來時路,夏紹庭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恍惚的懷疑,腳下的步子也有些漂浮。而來到樓裡,隔門聽見銀行卡的事,腳步的漂浮轉而變成實實在在的暈眩。

女兒是他唯一的至親,事到如今,保護女兒不受傷害當然重於一切。然而生活如此殘酷。該怎麼對夏林南說呢?

唐峰早先明確告訴過他:林月荷離開家後,再冇任何熟人見過她。家裡人都以為她是心一橫直接離開了碎湖,誰能想到,她竟特意繞來見了程麗娥。

好心給程麗娥留一張卡……是否意味著,她確實下定了再也不回來的決心?所以這一年杳無音信,也不奇怪?

用力理清思緒後,夏紹庭深深吸了口氣,慣常地拾起一個父親的沉穩:“南南,媽媽給程阿姨一張卡,就表示她鐵了心要走,這跟我們對她的瞭解是——”

“她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夏林南打斷了他,聲音很輕,眼睛映著不遠處樹林的角落,裡麵是一片純黑的虛空,“她從這兒出去,必須經過那片樹林。”

緊接著夏林南收回視線,定定地看向夏紹庭:

“爸爸,我們為媽媽報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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