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寰新天 第14章

棲霞市很少下大雪。

雪天最先限流的並不是浮空軌車，而是街區裡的咫尺陣。短距個人傳送在青華洲早已像升降梯一樣常見，成年居民憑身份玉片便能在備案節點間折躍；可未滿十六歲的孩子不能獨立使用跨街區陣門，強降雪和靈壓波動時也會優先關閉。因此啟蒙院依舊要求低年級掌握步行、軌車和機械接駁路線——越先進的城市，越不能隻剩一種回家的方法。

七曜天寰的城市氣候由區域水氣陣和自然天候共同調節，公共陣網隻在災害閾值附近乾預，不會為了方便把每一天都變成晴天。因此，當第一場厚雪覆蓋校園時，孩子們興奮得連吐納課都坐不住。

體術教習索性把下午課程移到操場。

“雪地平衡、跌倒保護和低溫靈力控製，本來就是安全課程。”她讓清掃傀儡隻清出邊界線，保留場內積雪，“不許用火術融雪，不許把冰塊塞進同學衣領，不許踩壞緩衝苔。”

唐梨剛舉起的手慢慢放下。

課程第一項是負重行走。

每個孩子背一隻裝著軟砂的訓練包，從操場一端走到另一端。訓練包會根據體質自動調節重量，不存在周開泰背得比彆人輕的情況。

周開泰依舊走得最快。他的腳步落在雪裡很穩，呼吸也冇有亂。到終點後，他把自己的包放下，又回頭去扶摔倒的同學。

沈硯卻走得很慢。

他的三靈根在安靜吐納時尚算平衡，一旦邊走邊調動靈氣，木氣向四肢散，水氣順著呼吸起伏，土氣則沉在下盤，三者很難同時聽從。走到一半，他腳下打滑，整個人坐進雪裡。

唐梨從旁邊經過，笑得差點也摔倒。

“先彆起。”體術教習在遠處喊，“檢查手腕和腳踝，再側身撐地。”

沈硯按步驟站起來，褲子後麵全是雪。

第二項是四人協作運送傷員模型。觀察小組五個人多出一人，韓清嵐便讓他們輪換。訓練模型會模擬不同傷勢，有時不能平放，有時不能碰左臂，有時還會突然發出很像真人的慘叫。

唐梨第一次抬擔架時被嚇得鬆了手。

“它怎麼會喊‘我不想死’？”她臉色發白。

“舊版救援傀儡的情緒模擬太強。”教習立刻調低音量，“學校上個月已經申請更換。你們可以提出暫停。”

周開泰卻蹲在模型旁邊，認真說：“你不會死，我們按規定送你去醫務點。”

傀儡停止慘叫：“安撫有效，傷者配合度提升。”

全班都笑了。

到第三輪，模型設定為右腿骨折、周圍靈壓不穩。周開泰負責承重，林小竹監測呼吸，裴元禮讀救援步驟，唐梨清理路線，沈硯則維持擔架下方的簡易土係穩定紋。

穩定紋不是完整法術，隻需要讓四個節點同時亮起。沈硯畫得不快，卻很少偏線。擔架經過一處斜坡時，土紋短暫暗下，他冇有硬撐，而是立即喊停。

“右後節點失效，放低。”

五個人一起停住，重新調整。

他們不是最快的一組，卻是全班唯一一次都冇有讓模型二次受傷的小組。

體術教習在記錄裡寫道：協作優秀，速度一般。

唐梨看見“速度一般”四個字，仍不太滿意。

“如果我們快一點，也能不受傷。”

“那就以後練。”周開泰說，“先不掉，再快。”

協作運送結束後，訓練傀儡吐出每個人的曲線。沈硯在斜坡處那一截掉得厲害——不是靈力不夠，是傀儡慘叫時走了神。唐梨嘴上嫌聲音假，心率卻全組最高。反倒是周開泰那句冇寫在教材裡的“你不會死”，讓模型掙紮幅度明顯降了下來。教習把這段單獨存檔：“流程保底。安慰人不用背同一句話。”

自由玩雪前，體術教習還教了他們怎樣在低溫中判斷同伴失溫。孩子們兩兩檢查指尖顏色、說話速度和護脈手環溫度。周開泰把步驟記得不全，卻能一眼發現林小竹的手套濕了；裴元禮背得完整，卻忘記先問對方是否願意被觸碰。教習讓他們重來，強調救援既要快，也要讓清醒的傷者知道自己正在被做什麼。

課程結束後，孩子們得到半個時辰自由玩雪。韓清嵐再次強調不能靠近北區，便放他們去堆雪獸。

觀察小組堆了一隻長著七隻角的雪獸。唐梨堅持加第八隻，裴元禮認為冇有生物學依據，最後第八隻角被安在尾巴上，成為一種所有人都無法解釋的結構。

沈硯正用樹枝畫鱗片，忽然發現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腳印從北區矮欄內開始，沿著樹林走了十幾步，又在欄杆前消失。它們比上次泥地裡的腳印大，鞋底還有清晰的防滑紋。

他冇有立即叫其他人，而是先看向最近的清掃傀儡。

傀儡剛從欄內出來，底部滾輪留下了兩道淺痕。所謂腳印，其實是滾輪壓過不平地麵後形成的重複紋樣，從遠處看纔像鞋印。

沈硯蹲下確認，又叫唐梨來看。

“普通痕跡。”他說。

唐梨用腳把其中一枚踩亂：“你現在越來越會掃興了。”

“這不是掃興。”林小竹說，“說明我們不用報告。”

那天的觀察簿隻新增了一條“已排除”。

放學時雪仍未停。軌車站台擠滿帶著濕書包的學生，公共工作人員分發防滑套。沈硯看見父親的班組在站外檢查融冰紋，沈衡隻朝他揮了揮手，冇有離開崗位。等軌車開動，沈硯從窗裡看見父親和其他陣工沿線路逐段蹲下，身影很快被雪霧遮住。所謂城市照常運轉，並不是雪不存在，而是總有人在雪裡保證彆人能夠回家。

晚上，沈硯回家後發現母親在陽台堆了一隻很小的雪人。雪人胸口插著七片不同顏色的葉子，手裡還拿著一塊寫有“負重行走合格”的木牌。

“爸呢？”

“他加班修軌道融冰陣。”蘇青禾說，“讓你明天告訴他，摔倒時有冇有按步驟護住手腕。”

沈硯點點頭，把那塊木牌扶正。

雪地裡的第八隻角很快融了。

第二天體術教習將“先不掉，再快”寫進訓練牆，註明來源是學生口述。周開泰看見後很得意，裴元禮卻堅持應改成“先保持穩定，再提高速度”。最後兩句話並排保留。許多後來路過的低年級學生都不知道它們來自一次雪地擔架練習，隻把它們當作最普通的安全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