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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壺 4

作者:行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23:05:06

李秀英來那天是下午,天有點陰。

她是一個人來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個布包。走路很慢,走幾步歇一歇,扶著牆。

我趕緊迎出去,扶她進來坐下。

她喘了會兒氣,抬起頭看我。臉上全是皺紋,眼睛渾濁,但眼神裡有光。那種光我見過,是還想活的人。

“周大夫,我找你。”她說,聲音沙啞。

“大娘,您哪兒不舒服?”

她把手裡的布包打開,裡麵是一遝錢,用報紙包著,有百元的,有十元的,還有幾張五塊的。她指著錢說:“這是我的棺材本,都給你。你救救我。”

我問她什麼病。她說胃癌,查出來半年了。兒女都在外地,一年回不來一次。她自己一個人住著老房子,去醫院不方便,化療做了兩次就受不了了。後來醫生說她這情況,做手術意義不大,讓她回家休養。

“我回家等死。”她說,“可我不想死。我聽說你是神醫,專治癌症。我來找你。”

我喉嚨有點發緊。

我給她號脈,她的手很涼,皮包著骨頭。我看她舌苔,舌頭髮紫,舌苔厚膩。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我想,肯定是晚期了。

我給她開了藥,一樣的方子,一樣的藥粉。我說:“大娘,你先吃一個月,看看效果。”

她把那遝錢推到我麵前:“周大夫,這是我全部的錢。你收著。我不怕花錢,就怕冇命花。”

我數了數,總共五千三百塊。我拿出三千,把剩下的還給她:“大娘,一療程三千。多的你拿著,買點好吃的。”

她愣了一下,接過錢,眼眶紅了。她拉著我的手說:“周大夫,你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報。”

我冇敢看她的眼睛。

她走的時候,我送到門口。她走得很慢,走幾步回頭看我一眼,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是有了希望的笑。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巷子儘頭。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她的臉。我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好人一定有好報。

我是好人嗎?

---

一個月後,李秀英又來了。

這次她是自己走來的,冇扶牆。臉色還是蠟黃,但眼睛有神了。她一進門就笑,笑得滿臉褶子。

“周大夫,你真是神醫!”她拉著我的手,使勁晃,“我吃了你的藥,渾身有勁兒了,也能吃下飯了!你看我,都能走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知道那藥冇這功效。止痛片隻能暫時止疼,維生素隻能補充點營養,澱粉吃多少都冇用。她感覺好轉,要麼是心理作用,要麼是病情暫時的緩解。不可能是我的藥治好了她的癌。

可她信了。

“大娘,”我試著說,“你這個病,還得去醫院複查一下。我這是輔助治療,大醫院的正規治療不能停。”

她擺擺手:“不去了,不去了。那些醫院就是坑錢,治不好還受罪。我就信你。”

“可……”

“周大夫,你把醫院的藥都停了,就吃你的。”她說,“我相信你。”

她這句話,像一盆涼水澆下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她已經開始往外掏錢,又是那個布包,裡麵裝著雞蛋、紅棗、一把花生。

“我自個兒種的紅棗,冇打過藥。你嚐嚐。”她往我手裡塞,“周大夫,你救了我的命,我這輩子忘不了你。”

我拿著那包紅棗,手都在抖。

她走的時候,回頭說:“下個月我還來啊。”

我點點頭,冇說話。

那天下午,我冇接診。我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屋裡發呆。牆上那麵“仁心仁術”的錦旗,又像在笑話我。

我本來以為,我騙的是那些本來就冇救的人,讓他們臨死前有點希望。可李秀英不一樣,她是真的信了我,真的停了正規治療,把全部希望押在我身上。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我害死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晚上我去醫院看萌萌。她剛做完化療,吐了一下午,臉白得像紙。看到我,她硬擠出一個笑:“爸爸,我冇事。”

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萌萌忽然說:“爸爸,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我說:“冇事,爸爸不累。”

她點點頭,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迷迷糊糊地說:“爸爸,等我好了,我要給你做飯。”

我把臉埋在手上,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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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是半個月後出現在診所門口的。

他二十七八歲,揹著個相機,手裡拿個本子。進門就說:“周大夫,我是市報的記者,想采訪您。”

我心裡一緊,臉上還掛著笑:“采訪什麼?我就是個土郎中,冇啥好說的。”

他說:“我聽很多人說您的藥特彆靈,專治癌症,想做個深度報道,弘揚中醫文化。”

我說:“不用不用,我這點本事,不敢上報紙。”

他笑了笑,冇走。在門口蹲著,開始拍照。我拉捲簾門,他就在對麪茶攤坐著,等我開門。

一連三天,他天天來。

我有點慌了。問他到底想乾什麼。他說:“周大夫,您彆緊張。我就是好奇,想瞭解一下您的醫術。您放心,我不會亂寫。”

我信他個鬼。

那天晚上,他遞給我一張名片,說:“周大夫,我聽說您女兒病了,需要錢。我不是來拆台的,我是來幫您的。如果您願意聊聊,我可以寫個正麵報道,說不定有人捐款。”

我看著那張名片,冇接。

他走了,留下句話:“您再想想。”

我回店裡坐了很久。萌萌確實需要錢,骨髓移植要三十萬,我還差十萬。如果報道出去,有人捐款,萌萌就有救了。

可報道出去,我這個假大夫,還能瞞多久?

那一夜我冇睡著。

第二天,李秀英又來了。這回她帶了個老姐妹,說是介紹來的。那個老姐妹也是癌症,乳腺癌,剛查出來不久,想找我看看。

李秀英拉著她的手說:“周大夫,你救救她。她是我的老姐妹,你不能不管。”

我看著她們倆,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那個老姐妹把一遝錢放在桌上,也是三千。我看著那些錢,眼前全是李秀英的臉。

“大娘,”我對李秀英說,“你先回去,我再給她看。”

李秀英笑著走了。

我讓那個老姐妹先回去,說藥還要配,明天來拿。

她走了以後,我把門關上,蹲在地上,半天冇起來。

晚上去醫院,萌萌情況更差了。醫生說,最好儘快做移植,再拖下去,機會越來越小。

三十萬。我還差十萬。

我想起王磊那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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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英又來了幾次,每次都說身體好多了,能下地乾活了。有一次她拎著自家種的菜來,非讓我收下。

“周大夫,你是我救命恩人,這點菜你拿著。”

我接過菜,心裡刀割一樣。

我想告訴她真相,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那麼相信我,那麼高興,我怎麼說得出口?

有一天,她忽然問我:“周大夫,你說我還能活多久?”

我愣了,不知道該怎麼答。

她笑了笑:“我不怕死。就是捨不得我那幾個孩子。他們都不回來看我,可我死了,他們就得回來了吧?”

我聽著這話,眼淚差點下來。

那天晚上,萌萌的病情又加重了。醫生下了病危通知,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在病危通知上簽了字,手抖得簽都簽不好。

簽完字,我蹲在走廊裡,想了很久。我想起老劉,想起李秀英,想起那些買我藥的病人。他們看著我,像看著救星。可我隻是個騙子,一個為了救自己女兒不惜騙彆人的騙子。

如果萌萌死了,我騙這些錢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萌萌活了,她長大了,知道她爸是個騙子,會怎麼看我?

我不知道。

那個晚上,王磊又來了。他站在醫院走廊裡,看著我。

“周大夫,我查過了。”他說,“你冇有行醫資格證,你的藥也冇有備案。你的事,我已經寫好了稿子。”

我看著他,冇說話。

“但是我還冇發。”他走過來,坐下,“因為我也查了萌萌的事。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低著頭,不說話。

“我給你一個機會。”他說,“你自己去自首。稿子我壓著,等你的事處理完再發。”

我抬頭看他。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那個老太太。”他說,“她昨天來報社找我,說讓我寫寫你,說你是個好人。”

李秀英。

我眼淚下來了。

---

第二天,我還冇去自首,李秀英出事了。

她在家裡暈倒了,被鄰居送進醫院。一查,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醫生說她早就該來,可她把藥停了,耽誤了。

她兒子從外地趕回來,在她包裡發現了我開的“藥”。他把藥拿去化驗,結果出來,他報了警。

下午,警察來診所,把門封了,把我帶走了。

在派出所,我什麼都冇說,隻問了一句話:“我女兒怎麼辦?”

警察冇回答。

晚上,王磊的報道發了。標題是《城中村“神醫”真相:澱粉加止痛片,一個父親的救女騙局》。文章裡寫了我女兒的病,寫了我偷書行騙的過程,寫了李秀英。

評論裡全是罵我的:“人渣!”“騙子!”“該槍斃!”

也有人說:“他也是為了女兒,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看了那些評論,一條條往下翻。有一句話讓我愣了很久:“他騙了人,但也給了那些病人最後的希望。這賬怎麼算?”

我不知道怎麼算。

三天後,我被取保候審。王磊來接的我,說帶我去個地方。

他帶我去了醫院。

李秀英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她兒子守在旁邊,看我進來,眼睛都紅了,想衝上來打我。

李秀英叫住他:“彆鬨。”

我走到床邊,低著頭,說:“大娘,對不起。我的藥是假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我知道。”

我抬頭看她。

“我兒子給我看報紙了。”她說,聲音很輕,“你是個騙子,我知道。”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她忽然笑了笑:“可我還是謝謝你。”

我不明白。

“吃了你的藥那一個月,是我這幾年最開心的日子。”她看著天花板,慢慢說,“我覺得我有救了,我能活下去了。我天天盼著第二天,想著多吃點飯,多走幾步,好讓你看看我好了。那一個月,我冇有疼,冇有怕,就是高興。”

她轉過頭看我:“你給了我希望,這就夠了。”

我眼淚下來了。

她伸出手,拍拍我的手背:“你閨女呢,好點冇有?”

我說不出話,隻能點頭。

她說:“那就好。你好好待她,彆讓她知道這些事。”

我握著她的手,那雙手瘦得像乾柴。

那天晚上,她在醫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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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英的喪事,我冇去。我冇臉去。

她兒子來派出所做筆錄的時候,我冇敢看他。可他辦完手續,走到我麵前,站了一會兒。

“我媽走之前說,不怪你。”他說,“她說你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

我低著頭,眼淚掉在地上。

他遞給我一個東西,是李秀英的那個布包。包裡有幾張照片,是她和她兒女的合影,還有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給周大夫。”

紙條下麵壓著一遝錢,三千塊。

我愣了。

“她讓我把這個還給你。”他說,“說你不容易,閨女等著錢救命。”

我攥著那遝錢,手在抖。

他又說:“我媽說,你騙了她,但也給了她最後那點盼頭。這賬,她不跟你算了。”

他說完就走了。

我蹲在牆角,哭了很久。

後來王磊來看守所看我。他說萌萌的事見報以後,有好心人捐款,湊夠了骨髓移植的費用。萌萌已經轉院了,手術很順利,恢複得不錯。

他還說,孫大夫也在幫忙,每天去醫院看萌萌,給她送中藥調理身體。

我問:“她問我了嗎?”

王磊沉默了一下,說:“問了。我說你出差了,很遠的地方。”

我點點頭。

臨走時,王磊遞給我一個信封。打開,裡麵是一張紙,孫大夫寫的:

“學醫先學做人。出來以後,想學真本事,來找我。”

我把那張紙摺好,貼身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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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判了三年六個月。

進去之前,我把李秀英那三千塊,加上我剩下的錢,湊了二十萬,讓王磊轉交給她兒子。她兒子冇要,說捐給醫院。

我又讓王磊把剩下的十萬捐給癌症救助基金,用李秀英的名字。

王磊問我:“你自己呢?”

我說:“我閨女好了,我就夠了。”

在裡麵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李秀英那句話:“你給了我希望,這就夠了。”

我想了很多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我給的希望是假的,但那種感覺是真的。她最後那一個月,冇有疼,冇有怕,就是因為心裡有盼頭。

可盼頭冇了,人就垮了。

如果我當初告訴她真相,讓她回醫院治療,會不會不一樣?

我不知道。

我在裡麵開始看書。孫大夫寄來的《本草綱目》《傷寒論》《金匱要略》,一本一本看。有些看不懂,就一遍一遍看。看守所裡安靜,冇人打擾,我能靜下心。

我想,出來以後,我想學真本事。不是騙人的本事,是救人的本事。

我想當個真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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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三年後,我出來了。

那天陽光很好,我站在看守所門口,有點恍惚。王磊來接我,說我瘦了。

我說:“裡麵夥食不好。”

他笑了笑,遞給我一張照片。是萌萌,十四歲了,紮著馬尾,笑起來像我。

“她很好。”他說,“學習也不錯,班裡前十名。”

我看著照片,眼眶有點熱。

他帶我先去了一個地方——李秀英的墳。

那是一片山坡,很安靜。她的墳前立著一塊小石碑,上麵刻著她的名字。我在墳前站了很久,把那三千塊錢燒了,又燒了一遝我自己寫的處方。

這一次,處方是真的。我在裡麵背了三年醫書,能寫出正經的藥方了。

我在心裡說:大娘,我對不起你。等我學成了,我免費給人看病,幫你積德。

然後我去找孫大夫。

他的藥鋪還在,還是那個老樣子。他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我,眯著眼看了看,說:“來了?”

我說:“來了。”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說:“進來吧。”

我跟在他後麵,走進那間鋪子。藥香撲麵而來,那種味道我在裡麵想了三年。

他讓我坐下,遞給我一本《藥性賦》,說:“從頭學起。”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一個字一個字讀。

晚上,我回家。萌萌在門口等我。她長高了,變樣了,可看我的眼神還是小時候那樣。

“爸。”她喊了一聲。

我走過去,抱了抱她。她冇哭,我也冇哭。我們就那麼站了一會兒。

晚上她給我做飯,煮了碗麪,還臥了個雞蛋。她坐在對麵看我吃,忽然問:“爸,你這幾年去哪兒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說:“爸爸去學醫了。”

她點點頭,冇再問。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過了會兒,她忽然說:“爸,我以後也想當醫生。”

我愣了一下。

“像你一樣。”她說,“給人看病,救人的命。”

我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我想告訴她,我不是好大夫,我是騙子。可看著她認真的臉,我開不了口。

我隻能點點頭,說:“好。”

吃完飯,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牆上空空的,什麼也冇有。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在裡麵寫的,四個字:懸壺濟世。

我把它貼在最顯眼的地方,退後兩步,看了很久。

這一次,我想把它掛起來。掛一輩子。

---

十二

跟著孫大夫學醫,從頭開始。

早上五點起床,背《藥性賦》。四百味中藥,性味歸經,功效主治,一個一個背。背完《藥性賦》,背《湯頭歌訣》,再背《瀕湖脈學》。

孫大夫說,學中醫冇有捷徑。背三年,悟三年,再行三年,纔算入門。

我說,我背。

白天跟著他坐診。他在前麵看,我在後麵記。他號脈,我也學著號。他開方,我也學著開。晚上回去,把白天記的整理出來,一條一條琢磨。

有時候有病人來,他會讓我先看。我看完,說出我的判斷,他再點評。對的,他點點頭。錯的,他也不罵,就說:“再想想。”

想不出來,他就讓我回去翻書。翻到想明白為止。

有一次,來了個咳嗽的病人。我號了脈,看了舌苔,說是肺熱。孫大夫冇說話,讓我開方。我開了個麻杏石甘湯。他看了,說:“你再問問,他咳了多久了?”

我問了,病人說三個多月。

孫大夫說:“久咳必虛。光清肺熱,不補氣,咳能好嗎?”

我愣住了。

他又說:“麻杏石甘湯是治急性咳喘的。他是慢性的,得用生脈散打底,加止咳化痰的藥。”

我回去翻書,翻到半夜,才明白他說的道理。

那之後,我慢慢學會了“望聞問切”不隻是走過場,而是真的要“問”——問清楚、問仔細、問到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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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有一天,店裡來了個老太太,六十多歲,胃癌術後。

她是從彆的病人那兒聽說的,說孫大夫這裡有個“徒弟”,看病仔細,收費便宜,來找我看看。

我有點慌。這是我出來後,第一次有病人專門來找我。

孫大夫看了我一眼,說:“你來看。”

我坐下來,給老太太號脈。手有點抖,深吸一口氣,穩下來。

脈象沉細,舌淡苔白,麵色萎黃。我問她做了手術多久了,現在有什麼感覺。她說手術半年了,化療也做完了,就是冇勁兒,吃不下飯,夜裡出汗,睡不好。

我想了想,說:“你這是術後氣血兩虛,脾胃虛弱。得補氣血,健脾胃。”

開方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開了八珍湯打底,加了些健脾的藥。寫完了,遞給孫大夫。

他看了看,點點頭,說:“可以。”

就這兩個字,我差點哭出來。

老太太拿了方子,去抓藥。臨走時回頭說:“小夥子,好好學。你師傅是有真本事的。”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冇睡著。我想起三年前,我坐在那間十平米的小診所裡,給老劉開“扶正抗癌方”的樣子。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就敢給人開藥。

現在想起來,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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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又過了一年,孫大夫讓我單獨坐診了。

還是那間藥鋪,還是那個位置。不同的是,這次牆上冇有錦旗——孫大夫從來不掛那些。

他說:“錦旗是病人送的心意,不是大夫要來的。你要真本事,不要那些虛的。”

我點點頭。

來看病的人慢慢多了起來。有老病號,也有新麵孔。有城裡來的,也有村裡來的。有的給錢,有的不給。孫大夫的規矩是,有錢的給點,冇錢的也看。

他常說:“大夫是救人的,不是做生意的。”

我學著他也這樣。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有一天,來了箇中年男人,進門就盯著我看。看了半天,說:“你是周建國?”

我愣了一下,說:“是我。”

他突然就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死活不起來,跪在地上說:“周大夫,我爸是劉德明。你還記得嗎?”

劉德明——老劉。

我愣住了。

他說:“我爸走的時候,一直唸叨你。說要不是你,他那幾個月不知道怎麼熬過去。”

我把他扶起來,手都在抖。

他說他爸走之前,讓他一定要來謝謝我。他找了很久,聽說我出事了,又聽說我出來了,跟著孫大夫學醫。今天終於找到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麵錦旗,紅的,寫著四個字:仁心仁術。

他說:“這是我爸的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我接過那麵錦旗,半天說不出話。

他走後,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麵旗,眼淚流了下來。

晚上,我把那麵旗掛在牆上——就掛在“懸壺濟世”那張紙旁邊。

這一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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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萌萌上高中了,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

每次回來,她都會來店裡坐坐,幫我抓抓藥,陪我說說話。她話不多,但我看得出來,她在偷偷觀察我怎麼看病。

有一次,她忽然問我:“爸,你當年到底去哪兒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爸爸犯過錯,去改過了。”

她冇再問,隻是說:“那你改好了嗎?”

我說:“還在改。”

她點點頭,說:“那就行。”

後來孫大夫告訴我,萌萌私下找過他,問他當年的事。孫大夫把能說的都說了。萌萌聽完,說了一句話:“我爸是個好人。”

孫大夫說:“你閨女,比你想的懂事。”

我聽了,心裡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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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又過了幾年,孫大夫走了。

走之前,他把藥鋪托付給我。說:“這鋪子,你接著開。藥櫃裡的藥,夠你用一陣子。往後進貨,自己去藥材市場挑,彆圖便宜,要對得起病人。”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他又說:“周建國,你不是個好大夫開始的,但你可以是個好大夫結束的。”

我跪下來,給他磕了三個頭。

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藥鋪裡,坐了一夜。藥香還是那個藥香,椅子還是那把椅子,隻是少了個人。

天亮的時候,我把門打開,繼續坐診。

來的病人不知道孫大夫走了,還問:“孫大夫呢?”

我說:“孫大夫出遠門了。以後我來。”

有的病人猶豫了一下,走了。有的病人坐下來,讓我看。

我知道,從這一天起,我得一個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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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萌萌高考那年,報了中醫大學。

通知書來的那天,她跑到店裡,把通知書遞給我看。我看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看,看到最後,眼淚下來了。

她說:“爸,以後我跟你一起給人看病。”

我說:“好。”

開學那天,我送她去學校。站在校門口,她忽然回頭說:“爸,你那四個字,我記住了。”

我問:“哪四個字?”

她說:“懸壺濟世。”

我愣了一下,冇說話。

她笑了笑,轉身進了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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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現在,我還在那間藥鋪裡坐著。

早上五點起床,背藥性。六點開門,打掃衛生。七點開始有人來,一直忙到晚上。有時候忙到半夜,還有人敲門。

來的病人各種各樣。有咳嗽的,有失眠的,有腰疼的,有胃疼的。也有癌症的——遇到癌症的,我會多問幾句,讓他們去醫院正規治療,我這邊配合調理。能幫多少幫多少。

牆上的錦旗多起來了。這次是真的病人送的,不是淘寶買的。

有一麵是一個老太太送的,她兒子寫的字,歪歪扭扭,寫著“救命恩人”。老太太是胃癌術後,吃了我的藥,調理了兩年,現在好好的,天天在菜市場賣菜。

有一麵是一個年輕姑娘送的,寫著“謝謝周叔叔”。她失眠了三年,我給她調了半年,現在能睡整覺了。她媽帶著她來,非要送錦旗。

還有一麵,是老劉兒子送的那麵——“仁心仁術”。我把它掛在最中間。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我會起來,坐在藥鋪裡,看看這些錦旗,看看那四個字。

我想起李秀英,想起老劉,想起那些年騙過的人。他們有的走了,有的還在。走了的,我不知道他們在那邊怎麼想我。還在的,偶爾還來坐坐,說說話。

李秀英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你給了我希望,這就夠了。

我現在做的事,和當年不一樣了。當年我給的是假希望,現在我給的是真藥方。可那句話,我還是常常想起。

也許病人要的,不隻是藥。

也許他們要的,是有人真的在乎他們能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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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昨天,來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色蠟黃,走路打晃。他坐下,說:“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問了問,他就是熬夜熬的,加上不好好吃飯,虛成這樣。我給他開了幾副藥,讓他回去好好睡幾天,按時吃飯。

他拿了藥,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說:“大夫,你真覺得我能好?”

我說:“能好。”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走後,我坐了很久。

我想起當年那些人,他們來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絕望裡帶著渴望,渴望裡又帶著懷疑。他們要的,也許不隻是藥,而是有人告訴他們:你能好。

哪怕隻是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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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窗外的巷子還是那條巷子,賣菜的、修鞋的、炸油條的,都還在。隻是他們都老了,我也老了。

萌萌快畢業了,說畢業了就回來幫我。我說好。

孫大夫的椅子,現在是我坐著。有一天,這張椅子也會傳給萌萌。

我想,到時候我要告訴她一些事。告訴她我曾經是個騙子,告訴她那些錦旗是怎麼來的,告訴她李秀英是誰,告訴她什麼叫“懸壺濟世”——不是掛牆上的四個字,是心裡的一桿秤。

那桿秤,我稱了半輩子,才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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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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