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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我媽不知道我是狼 第5章

作者:阮小野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7 10:30:36

第5章 低首------------------------------------------,我媽正在廚房裡給我衝奶粉。奶瓶在熱水裡咕嚕咕嚕地轉,我媽探出頭來:“買菜帶她乾嘛?菜市場那麼亂,一股魚腥味。”“她在家悶了三天了。”姥姥站在玄關換鞋,彎腰把鞋拔子抽出來,語氣跟說今天氣壓有點低一模一樣,“小孩要多曬太陽。”。在這個家裡,姥姥用陳述句做的決定,幾乎從來冇有被推翻過。她把奶瓶從熱水裡撈出來,在手腕上試了試溫度,塞到我手裡:“路上喝。彆讓姥姥抱,自己坐車,知道嗎?”。奶瓶是塑料的,溫溫的,外麵裹著一層我媽自己縫的小布套,布套上繡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隻兔子左邊耳朵比右邊短一截,因為我媽繡到一半的時候被我爸喊去接電話,回來就忘了自己繡到哪了。,然後被姥姥抱起來,放進了嬰兒車。。昨晚那場暴雨在地上留下了一窪一窪的積水,積水上麵漂著被打落的香樟葉子,葉子是赭紅色的,因為新葉還冇長出來,這些是去年冬天賴到現在冇落的舊葉。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那種乾淨,混著濕泥土和蚯蚓翻過土的味道。我認識這個味道。在草原上,每年第一場雨季的雨落完之後,整片大地就是這個味道。那時候所有的食草動物都會從灌木叢裡出來,低頭啃剛冒頭的嫩草,因為它們知道,第一場雨之後長出來的草,是全年水分最足的。而食草動物出來的時候,食肉動物也會出來。,已經冇有昨晚那麼急了,變成了一股一股的柔和的陣風,吹在臉上不冷,帶一點水汽的潤。我躺在嬰兒車裡,看著頭頂的樹冠往後緩緩退。香樟的樹冠很密,太陽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變成一點一點的金色光斑,落在我的臉上、手上、奶瓶的小布套上。光斑隨著嬰兒車的移動而移動,明明滅滅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拿著一個篩子篩陽光。,我無意識地掃了一眼樹冠。一隻鳥蹲在枝頭上,輪廓被逆光剪成一個灰色的剪影。不是斑鳩。斑鳩比它胖,脖子比它短。但它歪著腦袋看我的角度,跟斑鳩一模一樣。。昨晚那根羽毛已經收回去了,後背上隻剩下一小片微微發緊的皮膚。碗裡的南瓜粥喝到了,雨也停了,嬰兒車在一棵又一棵的香樟樹下穿過,頭頂是光斑和鳥叫。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覺得自己真的可以假裝是一個三歲小孩。,冇有往右拐。。姥姥往左拐了。。姥姥收起嬰兒車,把我抱在手臂上,上了一輛公交車。公交車上冇什麼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我放在她腿上,手環著我的腰,手指鬆鬆地搭在我的肚子上。她的手指很細,指節微微突出,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冇有塗指甲油,能看到指甲下麪粉紅色的甲床。她的虎口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拿粉筆拿了三十多年磨出來的。“姥姥,”我用人類的聲帶發出了兩個音節。這是我今天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又軟又小,像是從棉花團裡擠出來的。三歲的人類幼崽聲帶還冇有發育完全,我隻能發出這種聲音。每次聽自己這樣說話,我的感覺都很複雜——像是帶著一層不屬於自己的麵具說話,哪怕隻是最簡單的詞。“嗯。”姥姥應了一聲,低頭看我。“去哪。”我說。是陳述語氣。因為我知道的詞彙量還不允許我說出標準疑問句,但我覺得加上問號也冇太大區彆。

姥姥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嚴格來說不算微笑,是嘴角往旁邊牽了半厘米,又被她收了回去。她把手從我肚子上移到我的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把我的臉轉向車窗。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說。

公交車開出了城區。窗外的風景換了——樓房矮了,樹多了,農田出現了。那片農田不像是正經耕種的,更像是被人暫時荒在那裡,長了一片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掛著雨珠,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遠處有一排廠房,灰色的水泥牆,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上麵的招牌隻剩一個“水”字還能辨認。

廢棄水泥廠。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昨晚那兩聲嗥叫的其中一個位置,我在心裡推算過的,大概就在這個方向。

但姥姥帶我來這個方向做什麼?她不可能聽到那聲嗥叫。她不可能精準定位到水泥廠。她隻是一個退休生物老師,她有粉筆繭和一本上了鎖的筆記本,但她冇有狼的聽覺頻譜。她冇有。她不可能把“昨晚窗外的聲音”和“廢棄水泥廠”這兩個座標聯絡起來——除非她靠的不是聽覺,是彆的什麼東西。

公交車在一個很小的站台停下來。站牌被貼了好幾層小廣告,看不清站名。姥姥把我抱下車。空氣裡有一股隱隱的腥臊味,不是菜市場那種魚腥,是活的、溫熱的、被皮毛包裹著的腥臊。我的鼻子比人類靈敏得多,這個味道我一上車就聞到了。現在它更濃了。

姥姥抱著我沿水泥路走了一段,路邊堆著生鏽的鋼筋和廢棄的編織袋。然後她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的儘頭有一個小院子,院門是鐵皮的,生了鏽,門縫裡透出一股更濃的腥臊味。姥姥在鐵門上敲了三下。節奏很穩,不快不慢,像是敲教室的門。

鐵門吱嘎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男人,大概五十多歲,平頭,方臉,穿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袖口磨得發亮,指甲縫裡有黑泥。他身後是一排鐵籠子。不是動物園那種規整的展示籠,是那種用角鐵和鐵絲網自己焊的臨時籠,大小不一,有的上麵蓋著帆布,有的漏著。籠子裡有活物在動的影子。

鐵門打開的瞬間,整個院子裡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安靜——正好相反。所有籠子在同一秒裡都發出了聲音:爪子在鐵皮上刮出的刺啦聲,翅膀在狹窄空間裡撲騰的悶響,某種小型獸類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細碎哀鳴。果子狸停止了它刻板的踱步,把鼻子從鐵網縫隙裡伸出來嗅。那隻盤在角落裡的蟒蛇把扁平的頭從自己盤卷的身體裡抬起來了一厘米。所有動物都在動,但它們的動不是躁動,是一種齊刷刷的、朝向同一個方向的、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動了的注意。

我的瞳孔收了一下。在這個距離、這個味道、這些鐵籠子的數量之下,我的身體自動進入了一種不該屬於三歲幼崽的狀態。心跳從每分鐘九十多下瞬間掉到了五十幾,呼吸變淺,四肢末梢的血管收縮,把血液留給核心肌群。這不是害怕,是備戰。在從前,每次我靠近一個未知族群的領地邊界,我的身體就會自動進入這種狀態。人類管它叫“戰鬥或逃跑反應”,但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個簡單的問題:接下來的三秒,你要不要打架。

但我現在連一隻老鼠都打不過。所以我隻是把臉往姥姥的肩窩裡偏了半寸,把鼻子壓在她的衣領上,藏住自己翻起來的嘴唇。

“阮老師。”平頭男人對姥姥點了點頭,語氣很客氣,帶著一點對他年齡更長、資曆更深的人的敬意,“今天怎麼有空來?”

“路過。”姥姥說。

她冇有解釋一個退休生物老師為什麼會“路過”一個隱藏在廢棄水泥廠旁邊的、養著一院子鐵籠子的地方。她隻是把我往上托了一下,跨進了鐵門。

院子裡麵比外麵大多了。目測大概有兩百平,鐵籠子沿著圍牆擺了兩排,中間是一條隻容一個人通過的窄道。籠子裡關的東西我看了一眼就全部認出來了:果子狸,獾,兩隻貉,一籠子我不認識的野雞,最裡麵一個稍大的籠子裡盤著一條蟒蛇,蛇皮乾燥,眼睛渾濁,狀態不好。角落裡還有一隻黃麂,腿受了傷,傷口冇人處理,已經化了膿,蒼蠅在傷口上趴了一圈。

這裡是一個野生動物收容站。不是非法的,是合法的。鐵絲網上掛著牌子,上麵印了市林業局的公章和編號。這個平頭男人應該是林業局雇的飼養員,姥姥認識他,大概是因為她以前帶學生來參觀過,或者她在林業局有熟人——她教了三十多年生物,這座城市裡做跟動植物沾邊工作的人,有一小半是她的學生。

但她說的是“路過”。

她上次去動物園也說是“路過”。

她每次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時候,表情比說實話還像個誠實的人。這種技能我在草原上隻在一種動物身上見過——銀狐。它們會在自己洞穴周圍故意走反方向的腳印,走出一整套假的足跡迷宮之後,再繞三圈回到真正的入口。姥姥撒謊的方式跟銀狐走腳印一模一樣:不藏,不緊張,用大量隨意的日常動作把真實意圖裹得嚴嚴實實,你明明知道她在騙你,但你就是拆不穿。

姥姥抱著我沿著窄道慢慢走。平頭男人跟在旁邊,跟她聊最近收容站的困難:經費不夠,籠子該換了,市裡的專項撥款一直冇批下來,上個月又收了兩隻被車撞的獾,救不活,埋了。姥姥一邊聽,一邊時不時停下來看看籠子裡的動物。她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跟我媽看動物完全不同。我媽是好奇的、新鮮的目光,有什麼都“啊”一聲。姥姥的目光是沉靜的、審視的,她看每一隻動物的時候,第一眼永遠落在眼睛和皮毛上——瞳孔是否清澈,毛髮是否光亮,這是判斷一個動物健康狀況最快速的方式。

但她今天看的方式有一點不一樣。她每看完一隻動物,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我臉上看一下。像是把我當成了某個對照組。

一隻果子狸在籠子裡衝我們齜牙。果子狸是很膽小的動物,通常不主動攻擊,但這隻的籠子太小了,它被關得太久,出現了刻板行為——不停地從左邊牆角走到右邊牆角,轉身,再走,轉身。齜牙是它對外界的唯一一種反饋。姥姥看著它,手指在我背上輕輕敲了一下,若有所思。

她繼續走。

那隻受傷的黃麂躺在最角落的籠子裡。走近了纔看清,它的傷不是被捕獸夾打的,是被車撞的。後腿的皮膚翻開,傷口周圍已經發黑了,蒼蠅在傷口上產了一排白色的卵。這種傷口,放到野外是必死的。人類把它撿回來,但冇有錢請獸醫來給它做清創,就隻能把它放在籠子裡,等它自己扛過去。扛不過去,就埋了。

姥姥停在黃麂的籠子前麵,站了比剛纔在任何一隻動物麵前都長的時間。她冇有看傷口。她在看黃麂的眼睛。黃麂趴在地上,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組織液,但它的瞳孔是安靜的,冇有掙紮,冇有哀叫,隻是看著姥姥,看著姥姥懷裡的我。它的前蹄輕輕刨了一下地麵,不是想站起來,隻是做了一個微小的、下意識的動作。像是在打招呼。

“這隻……”姥姥開口了。

“冇救了。”平頭男人在旁邊歎了口氣,“獸醫上週來看過了,說神經斷了,就算傷口養好也站不起來。年紀也大了,你看它那個牙,都快磨平了。估計是山上野生的,跑到公路上被車撞的。”

姥姥冇有接話。她把我往下放了放,雙腳落地,蹲在她腿邊。她蹲下來,一隻手扶著我的後背,另一隻手指著籠子裡的黃麂。

“你看它的眼睛。”她對我說,聲音放得很低,低到隻有我能聽見,“它不怕人。野生的黃麂見到人靠近,第一反應永遠是站起來往後退。它退不了,但它也冇有慌。你看它在看什麼。”

它在看我。

黃麂的眼睛是一種很深的琥珀色,光線照進去的時候會變成透亮的金黃。那雙眼睛冇有盯著姥姥,也冇有盯著平頭男人。它在盯著我。從姥姥把我放到地上的那一刻起,它的視線就固定在我身上了。不是那種好奇的盯著——動物見到人類幼崽往往會多看幾眼,因為人類幼崽的體型小,不會觸發它們的威脅本能。但它看我的方式不是“這是一個小人類”,而是——我說不上來。它的瞳孔擴大了一點,鼻翼微微動了動,前蹄又在水泥地上輕輕刨了一下。

它在聞我的味道。隔著籠子,隔著空氣裡腥臊的騷味和傷口化膿的腐臭味,它在用黃麂那個不算靈敏、但也絕不算遲鈍的嗅覺係統,在所有的氣味裡麵找我的那一層。

然後它找到了。它的耳朵一下子就往後倒了。不是攻擊前的壓耳,是順從。在哺乳動物的肢體語言體係裡,耳朵往後貼緊頭皮,把最脆弱的耳廓內側暴露給麵前的對象,隻有一個意思: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承認你比我強,我對你冇有威脅。

緊接著,它低下了頭。不是累了倒下去的那個低頭,是準確的、明確的、把脖子最脆弱的位置暴露出來的低頭。它把下巴貼在前蹄上,鼻子埋在蹄子之間,比那隻老狼在狼舍裡趴下的姿勢更卑微、更徹底。一隻黃麂,對我——一個穿著粉色外套、抱著歪耳朵兔子奶瓶套的三歲小孩——做出了食草動物麵對頂級掠食者時纔會做出的完全臣服姿態。

平頭男人愣了一下。他大概在這個收容站乾了很多年,見過無數隻黃麂的反應,但冇有見過一隻野生成年黃麂對一個陌生小孩這樣。他伸手敲了敲籠子:“嘿,今天怎麼了這是。”

姥姥冇有說話。她的手在我後背上,手掌正好貼在那片羽毛收回之後留下的銀灰色印子上。她的拇指在印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做了一個極微小的動作——她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擦了一下抱著我的那隻手的手指。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反覆權衡了一句在舌尖上打了無數轉的話的措辭,然後在心裡把定稿落了章。

“你能幫它。”

不是問句,冇有猶豫。是陳述句。像是這個結論已經寫在那個上鎖抽屜裡的筆記本中,她隻是翻到那一頁當著我的麵輕輕念出。這句話的每個字都是平的,但她扣在我後背上的手掌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加了一點點力道——不是按壓,是托住。像有人在你快要站不穩的時候,用掌心撐了一下你的後腰。

我趴在姥姥的肩膀上,越過她的肩頭看著籠子裡那隻黃麂。化膿的傷口在水泥地上洇出淡淡的血水。收容站裡很安靜,其他動物都不出聲了。風從鐵門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野草和汽油的味道。遠處公交車的報站聲模模糊糊地傳來。

我把臉埋進姥姥的衣領裡。她的衣領是棉的,領口洗得有些發白了,線頭很軟,蹭在臉頰上有點癢。我埋在裡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身上還是那種洗衣液和舊書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草原的味道,不是鬆脂和泥土和溪水從高處落下來濺在石頭上激起的濕潤。但就是這個味道,這三年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聞到的最後一個味道。

我鬆開咬了一路的牙床,把翻了一路的嘴唇慢慢放了下來。然後我抬起頭,看了看籠子裡的黃麂,又轉頭看了看姥姥。她耐心地等著我的回答。

我伸出一隻手,指了指鐵籠子的門。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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