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日日在壽寧殿中走動,太皇太後亦是頻頻召她敘話,話頭卻總繞著邊境打轉:“皇帝從前最畏寒,邊關苦地,不知炭火可足?他胸口舊傷遇陰雨便痛,隨行太醫可還儘心?”
每每敘話,蓀柔郡主總靜靜侍坐一旁,指尖慢條斯理撥著茶蓋,偶爾抬眼,目光似有若無掠過阮月的臉。
阮月垂眸望著盞中浮沉的茶葉,每次答得都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陛下思慮周全,自有安排,邊關將士同心,必能相互照拂……”
話在舌尖轉了幾個彎,終究隻吐出些溫軟卻無關痛癢的寬慰,她將茶盞捧得緊了些,任由溫熱的瓷壁熨著微涼的指尖,彷彿這樣就能壓住心底那愈發明晰的悸動。
那頁將至未至的家書,究竟是被風雪所阻,還是被血色所染?
這日天色尚未亮透,青灰晨光才漫過郡南府的飛簷,阮月正對鏡綰髮,一支玉簪還未插入雲鬢,外頭便起了細碎的腳步之聲。
“主子……”茉離掀起簾子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壓得輕:“蓀柔郡主來了,正在後花園候著。”
阮月指尖玉簪頓了一頓,鏡中人眸光微凝,片刻後纔將簪子緩緩推入發間,卻覺今晨梳妝檯前那瓶新折的金桂,忽然失了香氣。
“她倒勤快。”阮月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透出幾分無可奈何的倦意:“成日往我這兒跑有何用,皇兄的行蹤軍務,二兄長豈不比我知道得清楚?”
茉離抿唇一笑,眼角彎起清甜弧度:“宮內宮外誰不知曉,陛下心裡最記掛的便是主子您了。”
她指了指房內窗台,那兒整整齊齊疊著往日裡送來的邊關家書,牛皮信封上硃砂火漆鮮明:“您瞧,這家書一式兩份,一份送往益休宮中,另一份可是直奔咱們郡南府呢。”
阮月伸手輕戳她額頭:“貧嘴的丫頭,越發冇規矩了……”話音裡卻聽不出真惱,反有些許被說中心事的薄嗔。
她繞過迴廊往後園去,秋意已深,滿地金黃銀杏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遠遠便見蓀柔郡主獨自立在銀杏樹下,一襲水綠衣裙幾乎融進滿目金燦裡,她仰麵望著枝頭飄旋的落葉,背影單薄,明明該是賞秋的閒適姿態,肩頸線條卻繃得緊直,連秋風拂過她鬢邊碎髮時,都帶不動半分鬆弛。
阮月腳步放緩了些,這位向來以溫婉嫻靜著稱的郡主,此刻連同髮梢都彷彿寫著“心事重重”四字。
“近日來,你倒是格外清閒……”見她來,蓀柔郡主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輕柔如常,字縫裡卻滲著冰碴。
阮月眉梢微動:“自皇兄出征,我日日如此,何來清閒一說?”
“是麼?”蓀柔抬眼看她,眸光流轉,淚水在眼眶中轉了又轉:“想必……有些訊息,妹妹還不知道了?”
銀杏葉沙沙落下,阮月壓下心頭翻湧的不耐煩,她平生最恨這般彎繞言語:“蓀柔郡主有話,不妨直說。”
“罷了。”蓀柔忽又轉身,作勢欲走:“原也不是什麼大事,待陛下龍體大安,你早晚會知曉的……”
話至此處,阮月心頭猛然一顫:“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衣袖帶翻石案上的茶盞,瓷片碎裂聲裡,已然攥住蓀柔手腕:“說清楚。”
蓀柔郡主吃痛輕呼,卻未掙紮,反而抬眼望她,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裡,此刻清晰映出阮月蒼白的臉,以及一絲幾乎掩不住的、捕獵般的快意。
“你真不知?”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淬過毒的針:“陛下禦敵時,肩胛連中三箭,其中一箭原該穿透心口,幸而家兄以身相擋……”
她頓了頓,滿意地看著阮月的手指寸寸收緊,淚水卻落了下來,不知幾分真假:“那箭上淬了秘毒,解藥難求,所幸上天垂憐,終得巫醫獻方,陛下已漸然好轉。”
阮月呼吸一窒。
“隻是……”蓀柔郡主忽又垂淚,絹帕輕拭眼角:“如今邊境士氣低迷,陛下與家兄俱傷在身,將士們憂心忡忡……”
她抬眼,目光似有若無掃過阮月:“這些話原不該說與你聽,可我知道好妹妹你心中擔憂陛下,這才……不過,如今你我府中言語總歸無用,平添憂慮罷了,告辭。”
她抽回手,轉身離去,行至門前卻又停步回首,那一瞬間,溫婉麵具徹底剝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冰冷的弧度,目光如蛛絲般纏住呆立在落葉中的阮月:“去吧,去尋你的皇兄……”
聲音輕得隻有風兒能聽見:“前方自有好事在等著你……至於能否回來……”
她低低笑了一聲,轉身冇入廊影深處,秋風吹起她水綠裙裾,彷彿某種不祥的水草,在昏光裡一晃,便不見了。
自蓀柔郡主那日離去,郡南府的秋色便一日寂寥過一日。
阮月常在廊下獨自徘徊,石階縫裡已積了厚厚一層銀杏葉,無人打掃,金燦燦的悄無聲息鋪了一地。
簷角那隻紙鳶還懸著,紙翅被風雨蝕得泛了黃,再不曾飛起來過,她有時立在樹下,一站便是半個時辰,目光虛虛落在某片打旋的落葉上,彷彿能從那些枯黃的脈絡裡,讀出千裡外的沙場風聲。
送進二王爺府的書信石沉大海,她不再差人去問,隻在晨起時望一眼空蕩蕩的簷下信鴿架,而後轉身,繼續那種近乎遊魂般的踱步。
如此渾噩數日,直到這天黃昏,她忽然停在窗前,望著天際燒熔般的晚霞,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茉離……今日是什麼日子了?”
茉離正收拾著涼透的午膳,從未見過主子這般心神不寧,倒像是失了定海神針的東海一般。
她嘴拙,也不知如何勸著:“主子,十月初六了,陛下出征已半年有餘!您今日這已是第六次問奴,這是怎麼了?”
“半年有餘了……”她喃喃重複,指尖無意識摳著窗欞上的雕花:“邊關該落雪了。”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外院嬤嬤捧著牛皮信函疾步而來,麵上帶著慣常的笑:“主子,家書到了!”
那封信靜靜躺在托盤裡,火漆完整,硃砂印鮮豔如血,茉離鬆了口氣,剛要接過,卻見阮月猛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多寶架,震得架上瓷瓶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