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胥溪渡夜話 > 第5章 雁回坡荒祠鈴怨

胥溪渡夜話 第5章 雁回坡荒祠鈴怨

作者:秋天的夜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16:34:15

離了清河鎮,沈清辭便循著官道往西北而行。秋意愈深,道旁的槐葉落得滿地皆是,被西風一卷,便打著旋兒貼在青衫下擺,沾得滿身淺黃。日頭斜斜懸在天際,光色溫淡,卻驅不散曠野裏的寒,書篋裏那片淡粉荷瓣始終帶著幾分清潤的暖意,隔著布層漫上來,替他擋了不少山野陰濕之氣。

此行已走兩日,沿途多是荒坡野嶺,少見人煙。柳婆婆臨行前曾叮囑,過清河鎮三十裏便是雁回坡,坡下舊年有個落雁村,十年前一場時疫席捲全村,活下來的人盡數遷走,隻留一片斷壁殘垣,夜裏常有異聲,讓他務必白日穿行,莫要在坡下逗留。沈清辭記在心裏,一路緊趕慢趕,待到日頭偏西,終是踏上了雁回坡的土坡路。

坡上荒草沒膝,草莖枯黃,風一吹便簌簌作響,混著遠處孤雁的唳鳴,添了幾分蕭索。往下望去,落雁村臥在坡底,青灰的斷牆歪歪斜斜,屋頂多已塌毀,隻剩幾根朽木橫梁支棱著,蛛網在殘垣間纏得密密麻麻,偶有幾隻寒鴉落在斷牆上,歪頭盯著他,黑眸裏透著幾分陰鷙。

沈清辭腳步微頓,指尖撫上書篋——荷瓣的暖意忽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涼,不像楓木嶺惡魂那般刺骨,卻纏纏綿綿,像極了女子細碎的嗚咽,混在風聲裏,飄得忽遠忽近。他雖已曆數起鬼神之事,心中依舊謹慎,並未徑直入村,隻站在坡頂,循著那絲異樣望去。

村心位置,立著一座半塌的山祠,黑瓦落盡,木柱斑駁,祠頂的飛簷斷了一角,供著的雁神塑像蒙著厚塵,半邊臂膀已塌落,卻依舊能看出昔日雕工精細。山祠周遭的荒草比別處更盛,卻隱隱有一道淡白的影子在祠內晃蕩,伴著一陣極細的銀鈴聲,叮鈴、叮鈴,輕得像風觸蛛絲,淒得像淚落寒階。

“倒是與清河鎮的西廂房,有幾分相似的執念。”沈清辭低聲自語。他本可繞村而過,徑直趕路,可那鈴聲裏的淒切太過真切,不似惡祟索命,隻像孤魂無依,終究是壓不下心頭的仁心。他緊了緊背上的書篋,確認荷瓣與平安符都在,才緩步走下土坡,踏入落雁村。

腳下的土路早已被荒草覆蓋,踩上去軟綿無聲,斷牆下的枯井覆著青苔,井沿留著舊時繩痕,處處透著荒寂。越靠近山祠,銀鈴聲便越清晰,那絲涼意也越濃,卻無半分戾氣,隻裹著化不開的委屈與不甘。沈清辭走到祠門前,抬手拂去門楣上的蛛網,“雁神祠”三個褪色的篆字露了出來,筆畫間藏著舊年的香火氣息。

祠內狹小,正中的雁神塑像前擺著一張朽壞的供桌,桌上空無一物,隻有厚厚的塵灰。供桌旁,立著一個少女魂影,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身著淺碧布裙,裙角沾著草屑,發絲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一雙眸子空洞卻含著淚影,雙手緊緊攥著一對小巧的銀鈴,鈴身刻著細巧的雁紋,正是那淒切鈴聲的來源。

少女察覺到有人靠近,魂影猛地一顫,銀鈴攥得更緊,往後縮了縮,怯生生地望著沈清辭,卻不敢靠近,聲音細若蚊蚋:“你……你是活人?莫要靠近,這裏有髒東西,會傷了你。”

沈清辭腳步停在祠門內,拱手溫聲道:“晚輩沈清辭,赴京趕考途經此地,並非惡人。姑娘魂體淒楚,卻無半分害人心思,方纔出言提醒,足見心善,不必懼我。”

少女聞言,空洞的眸子裏泛起一絲微光,卻依舊警惕:“你不怕我?村裏的人都說,我是纏祠的惡鬼,會索人性命。”

“世間鬼神,多為執念所困,非皆是惡鬼。”沈清辭緩緩走近,刻意放輕腳步,“姑娘守著這荒祠,握著銀鈴,日日泣鳴,想來是有未了的心願,或是含冤未雪?晚輩雖隻是一介書生,卻也曾幫過幾縷善魂了卻執念,若姑娘信我,不妨說來聽聽。”

他說話時,周身縈繞著荷瓣散出的清潤荷香,那香氣至純至柔,像春日塘水,緩緩漫過祠內的陰寒。少女魂體竟漸漸穩了些,攥著銀鈴的手指鬆了鬆,眼淚似的瑩光從眼角滑落,滴在地上,化作細碎的光點:“我叫阿菱,這銀鈴,是我阿姐阿芷的遺物……我守在這裏,不是為了索命,是為了給阿姐正名。”

阿菱的聲音漸漸清晰,帶著十年未散的委屈,緩緩道出落雁村的舊事。

十年前,落雁村依山傍水,村民多以捕雁、耕作為生,山祠的雁神是村裏的護佑神,年年香火不斷。阿芷與阿菱自幼父母雙亡,相依為命,阿芷性子溫婉堅韌,手巧心善,常替村裏的孤寡老人縫補漿洗,是全村都誇讚的好姑娘。那年入秋,一場怪疫突如其來,村民接連病倒,藥石罔效,村裏的巫祝說,是雁神動怒,需選一名處子之身的女子,入祠祈神,以魂氣獻祭,方能平息神怒,退去瘟疫。

村民惶惶不安,卻無人願送自家女兒入祠。阿芷見村人死傷漸多,心下不忍,主動站出來,願入祠獻祭。臨行前夜,她將一對親手打造的銀鈴交給阿菱,說:“阿菱乖,阿姐去求雁神護著村裏,很快就回來。這對銀鈴你收好,聽見鈴聲,就當是阿姐在你身邊。”

阿菱年幼,隻知哭著攥住阿姐的手,卻攔不住她。次日清晨,阿芷身著素衣,踏入雁神祠,自此再未出來。巫祝說,阿芷已獻祭魂氣,瘟疫很快便會消退。可沒過三日,有村民說在坡後密林裏看見了阿芷的身影,說她根本沒獻祭,是貪生怕死逃了,還偷了祠裏的供品。

流言一傳十,十傳百,原本感念阿芷的村民瞬間變了臉色,罵她不忠不孝、欺神騙眾,連帶著阿菱也被全村排擠,視作不祥之人。阿菱不信阿姐會逃,日日守在山祠外等,可阿姐再也沒出現,瘟疫雖慢慢退去,阿芷的汙名卻刻在了落雁村的骨子裏。沒過半年,阿菱憂思成疾,又受不住村民的冷眼,病死在山祠門口,臨死前還攥著那對銀鈴,魂體便困在了這荒祠裏,一守便是十年。

“他們都罵阿姐是逃兵,是騙子,可我知道,阿姐絕不會逃!”阿菱的聲音陡然拔高,魂體微微晃動,銀鈴叮鈴亂響,淒切更甚,“她那麽疼村裏的人,那麽信雁神,怎麽會偷供品逃跑?我守在這裏十年,想找阿姐的蹤跡,想找她沒逃的證據,可祠裏什麽都沒有,還有一隻鴉妖纏我,不讓我離開荒祠半步,一靠近祠後,便會被它啄傷魂體……”

話音未落,祠外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鴉鳴,數隻寒鴉猛地撲向祠門,黑羽翻飛,帶著濃烈的腥膻戾氣,為首一隻寒鴉體型碩大,眼泛紅光,喙如鐵鉤,正是阿菱口中的鴉妖。那鴉妖戾氣極重,所過之處,荒草瞬間枯黃,祠內的陰寒驟然翻湧,竟壓得荷香都縮了幾分。

“小心!是鴉妖!”阿菱驚呼一聲,魂體下意識擋在沈清辭身前,銀鈴揮出一道淡白微光,卻被鴉妖的戾氣一衝,瞬間散了,她的魂體也晃了晃,變得透明瞭幾分。

沈清辭心頭一緊,立刻從書篋中取出淡粉荷瓣,指尖攥緊,同時摸出腰間老道長贈的平安符。荷瓣離篋的瞬間,清潤白光驟然爆發,荷香翻湧如浪,將鴉妖的戾氣擋在祠門之外;平安符也亮起淡淡金光,兩道光芒相織,形成一道堅固的光障,護住了祠內二人。

“孽障,休得傷害善魂!”沈清辭沉聲喝道。他雖隻是文弱書生,卻因數次護魂,心中自有一股正氣,此刻立於光障之後,青衫被風拂動,竟無半分懼色。

鴉妖在光障外盤旋,紅眸裏滿是凶戾,尖聲唳叫,身後的寒鴉群瘋了似的撞向光障,卻被白光與金光灼得羽毛焦黑,紛紛墜地。鴉妖見撞不開光障,竟猛地撲向祠側的朽柱,用鐵喙啄擊木柱,朽木碎屑紛飛,整座山祠都微微晃動,塵土簌簌落下,似要塌毀。

這便是波折所在——鴉妖並非普通邪祟,乃是吸了落雁村十年怨氣與瘟疫殘氣修成的妖物,專以孤魂的執念為食,阿菱的魂體純善,執念又深,正是它最愛的養分,故而十年間死死纏在荒祠,不讓阿菱離去,也不讓外人靠近探尋真相。此前路過的行人,多被它用鴉群嚇走,偶有膽大者,也被它的戾氣所傷,落荒而逃。

沈清辭見山祠搖搖欲墜,阿菱的魂體因祠體晃動而愈發不穩,心知不能久拖。他目光掃過祠內,落在雁神塑像底座——底座上刻著模糊的紋路,似有文字,卻被厚塵覆蓋,尋常人根本不會留意。阿菱說她找遍祠內,卻從未留意塑像底座,想來真相便藏在此處。

“阿菱姑娘,你守好銀鈴,莫要亂動,我去尋證據!”沈清辭高聲道,攥著荷瓣往前一步,光障隨之前移,逼得鴉妖連連後退。他快步走到雁神塑像前,用衣袖奮力拂去底座的塵灰,指尖撫過粗糙的石麵,一行行刻字漸漸顯露出來。

那是當年巫祝偷偷刻下的真相,字跡潦草,卻字字清晰:

「永熙七年秋,瘟疫橫行,民不聊生。蘇氏阿芷,自願入祠,以魂祭神,魂歸雁神身,瘟疫方退。村民誤傳,芷未逃,乃忠魂也。其妹阿菱,性純孝,守祠待證,妖物纏之,望後人憐之,正其名。」

刻字末尾,還留著巫祝的署名,以及當年獻祭的日期,與阿菱所說分毫不差。原來當年巫祝心知阿芷是真獻祭,並非逃跑,卻因村民流言洶湧,不敢直言,隻能偷偷將真相刻在塑像底座,盼著日後有人發現,為阿芷正名。而鴉妖怕真相暴露,便一直守在祠外,不讓任何人靠近底座,阿菱年幼魂弱,又被它屢屢驚擾,竟從未發現這處隱秘。

“找到了!阿菱姑娘,真相在這裏!”沈清辭指著底座刻字,高聲念出,聲音清亮,穿過鴉鳴,落在阿菱耳中。

阿菱的魂體猛地一僵,飄到塑像前,低頭看著那些刻字,瑩光般的淚水簌簌落下,魂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不再是之前的淒苦,而是釋然與委屈交織:“阿姐……阿姐真的沒有逃……她是獻祭了,是為了村裏的人……他們都錯了,都錯怪了阿姐……”

銀鈴從她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卻不再發出淒切的鳴響,而是叮鈴一聲清越之音,像寒潭落珠,像春風拂鈴,十年的怨屈、不甘、思念,盡數隨著這鈴聲散了。阿菱的魂體漸漸泛起柔和的白光,蒼白的臉頰有了幾分血色,空洞的眸子變得清亮,那是執念消散、魂體歸正的模樣。

鴉妖在祠外見狀,紅眸裏滿是瘋狂,它知道真相一現,阿菱的執念便散了,它再也吸不到養分,更會被正氣所滅。它猛地振翅,帶著所有寒鴉,不顧一切地撞向光障,戾氣暴漲數倍,竟將光障撞得微微晃動。

“孽障,十年纏魂,作惡多端,今日便該了結!”沈清辭將荷瓣往空中一拋,白光驟然熾盛,荷香化作無數細小花影,纏向鴉妖;同時他捏碎平安符的表層,金光暴漲,如利劍般刺向鴉妖的紅眸。

花影纏足,金光刺目,鴉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黑羽紛紛脫落,戾氣被荷香與金光一點點消融,身體漸漸縮小,最終化作一縷黑煙,被秋風卷散,再也沒了蹤跡。那些寒鴉群失了主心骨,驚叫著四散飛逃,消失在曠野之中。

山祠內的陰寒瞬間散去,風也變得溫和,落雁村的荒草似都舒展了幾分,不再那般枯寂。阿菱蹲下身,撿起地上的銀鈴,輕輕摩挲著鈴身的雁紋,臉上露出了十年未見的笑,溫柔又釋然。

“沈公子,多謝你……多謝你為阿姐正名。”阿菱對著沈清辭深深福身,魂體白光愈盛,“我守了十年,終於等到了真相,阿姐在天有靈,也該安心了。這雁神祠是阿姐魂歸之處,我便留在這裏,陪著阿姐,守著這落雁村的舊跡,不再漂泊。”

沈清辭拱手回禮:“姑娘心善,執念得解,便是圓滿。阿芷姑娘捨身護村,乃是善魂,姑娘相伴於此,也能得安穩。”

阿菱點了點頭,將銀鈴輕輕放在供桌上,又對著雁神塑像拜了三拜,魂體緩緩飄向塑像,與塑像融為一體,隻留一縷淡淡的荷香與鈴音,在祠內縈繞。供桌上的銀鈴,偶爾被風拂過,發出一聲清悅的叮鈴,再無半分淒切,隻剩溫柔安寧。

沈清辭看著安穩的山祠,心頭鬆了口氣,拂去身上的塵灰,將空中的荷瓣收回書篋。此刻日已西沉,天邊染滿橘紅晚霞,落雁村的斷牆在霞光裏,竟少了幾分荒寂,多了幾分平和。他知此處不宜久留,便對著雁神祠拱手作別,轉身走出落雁村,循著晚霞,踏上官道。

夜色漸臨,曠野裏的風帶著秋霜的涼意,書篋裏的荷瓣比往日更暖,平安符雖碎了表層,卻依舊留著淡淡金光,與荷香相融,護著他一路安穩。沈清辭借著天邊殘光趕路,腳下的官道蜿蜒向前,通向遠方的京城,他知道,前路依舊漫漫,或許還有更多的執念魂、邪祟妖物等著他,可他從未後悔。

從胥溪渡的蘇晚卿,到楓木嶺的尋子婦人,再到清河鎮的晚沅與顧硯,直至今日落雁村的阿菱與阿芷,他所見的鬼神,多是被情、被義、被冤屈所困,並非天生惡煞。他一介書生,無降妖除魔的通天本領,唯有一顆仁心,一片善念,借荷瓣之柔,符紙之正,盡微薄之力,解他們的執念,護他們的安穩。

行至夜半,沈清辭尋到一處避風的土崖,取出清河鎮蘇晚棠贈的桂花糕與幹糧,就著冷水吃了幾口,便倚著書篋小憩。書篋裏的玉簪、枯荷、荷瓣、銀簪、平安符,各帶著一段溫柔的故事,彼此氣息相融,散出淡淡的暖意,裹著他周身,驅散了夜寒。

朦朧間,他似聽見一聲清悅的雁鈴,伴著荷香,飄在耳畔,像在為他送行,像在祝他前路平安。

沈清辭唇角微揚,閉眸安睡。待到次日天光大亮,他便會起身,繼續往京城而去。赴京趕考的路,是書生的前程路,亦是他的渡魂路,心有善念,便不懼山高水遠,不畏鬼神邪祟。

而遠方的官道盡頭,雲霧繚繞之處,新的故事,正悄然等候著這位溫厚的青衫書生。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