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溪渡夜話 第17章 常州塢茶魂訴苛 巡按清弊潤茶鄉

辭了嘉興絲織坊的機杼聲聲，沈清辭的車馬便循著江南官道，駛入常州府地界。常州陽羨山自古便是貢茶產地，山塢間茶園連綿，芽葉含露，本應是茶農采茶忙、茶香飄四野的富庶山鄉，可入目所見，卻是另一番蕭瑟景象。

陽羨山的茶園裏，茶樹枝葉枯卷，不少茶枝被隨意折斷，茶簍歪倒在田埂間，蒙著厚厚的灰塵。茶農們衣衫破舊，麵色蠟黃，蹲在枯茶樹下唉聲歎氣，連采茶的力氣都沒有，山間的茶灶冷火熄，往日縈繞山塢的清甜茶香，被一股淡淡的苦澀與怨氣取代，全然不見貢茶之鄉的生機。

沈清辭掀開車簾，望著滿目荒蕪的茶園，眉頭微蹙。江南六府之中，常州貢茶乃是每年入京的必供之物，佈政司文書上隻說陽羨貢茶采製妥當，卻隻字未提茶農困苦、茶園凋敝，這般光景，顯然又是貪官劣商勾結，藏下了一樁苛政弊案。

常州知府苗恒早已帶著衙役在山道口等候，此人麵白無須，眉眼間帶著幾分市儈圓滑，身著繡著茶紋的官袍，見了沈清辭便躬身行禮，極盡諂媚：“下官苗恒，恭迎巡按大人蒞臨常州！陽羨山貢茶已悉數備妥，隻待大人查驗，下官已在府衙備好陽羨新茶，為大人解乏。”

沈清辭拱手還禮，目光掃過苗恒身上光潔的茶紋錦袍，又望向枯敗的茶園，語氣平淡：“周知府不必多禮，本官一路行來，見陽羨茶園枯敗，茶農麵有饑色，這與文書中所載的‘茶豐民安’，大相徑庭啊。”

苗恒臉上的諂媚僵了一瞬，連忙擦著額頭的虛汗辯解：“大人有所不知，今年春上山間遇了寒災，茶樹凍傷，才致茶園歉收，茶農們一時愁苦，下官已盡力安撫，貢茶更是不敢怠慢，皆是精選的上等陽羨芽葉。”

這番說辭漏洞百出，山間草木蔥鬱，唯獨茶樹枯敗，絕非寒災所致，苗恒言語閃躲，眼神飄忽，沈清辭心中已然瞭然，卻並未當場戳破，隻淡淡頷首：“既如此，本官先住行轅，三日後親赴陽羨山茶園，查驗貢茶，安撫茶農。”

常州行轅設在陽羨山腳下，推開窗便能望見連綿茶園，入夜後，山風卷著淡淡的茶香飄進行轅，卻不是新茶的清甜，而是帶著一絲焦苦，混著低低的歎息聲，從茶園深處飄來，纏纏綿綿，無半分戾氣，隻有無盡的愁苦與不甘。

書篋裏的淡粉荷瓣微微發燙，沈清辭起身推門，循著那絲焦苦茶香，緩步走入茶園。月色灑在枯茶樹上，映出一道佝僂的魂影，身著破舊茶農短打，腰間係著竹編茶簍，手上布滿采茶磨出的老繭，麵色青白，卻眉眼忠厚，正蹲在一株枯茶樹旁，輕輕撫摸著枝葉，口中發出低低的歎息，魂體周圍縈繞著一縷純正的陽羨茶香。

是守茶的善魂，絕非害人邪祟。

沈清辭緩步走近，拱手作揖，語氣溫和：“前輩可是這陽羨山的茶農？魂守茶園，夜夜歎息，定是有未了的心願，或是含冤未雪，不妨告知本官，本官定為民做主。”

那茶魂猛地抬頭，見是身著紫袍的官員，先是一驚，隨即眼中泛起淚光，魂體微微顫抖，撲通一聲跪在茶田間，聲音沙啞悲切：“巡按大人，小民陳茶山，守了一輩子陽羨茶園，是被苗恒與蘇茂害死的啊！求大人為小民，為常州萬千茶農，討回公道！”

陳茶山的泣訴，揭開了常州貢茶背後的黑幕。他是陽羨山世代種茶的老茶農，一生精研茶種，守護茶園，更是貢茶采製的掌事茶農。常州知府苗恒，勾結本地最大茶商蘇茂，壟斷了陽羨貢茶的采製與收購，將朝廷撥下的貢茶銀錢剋扣大半，中飽私囊。

他們壓低茶農的收茶價格，甚至強行掠奪茶農采下的上等芽葉，轉手以百倍高價賣給外地茶商，而送入京城的貢茶，卻用劣質老葉、黴茶摻假，以次充好。陳茶山為人忠厚，見貢茶摻假乃是欺君大罪，又心疼茶農被壓榨得活不下去，便聯合茶農準備上告，卻被苗恒與蘇茂察覺。

半月前，苗恒以查驗貢茶為由，將陳茶山騙至茶灶房，暗中將他推入滾燙的茶灶之中，對外謊稱他不慎失足落灶，葬身火海。陳茶山含冤而死，魂靈困在陽羨茶園，執念不散，守著枯敗的茶樹，隻想有人能揭穿貪官劣商的惡行，還茶農公道，護貢茶純正。

“大人，苗恒還準備在您查驗貢茶時，將劣茶的罪責推到您身上，說您褻瀆茶神、損毀貢茶，讓朝廷治您的罪！”陳茶山的魂體因激動微微晃動，純正的茶香都淡了幾分，“茶農們被他們壓榨得交不上租子，茶園荒蕪，妻離子散，求大人救救他們啊！”

沈清辭聽罷，心底怒意翻湧，麵上卻依舊沉穩。貢茶乃是禦用之物，欺瞞朝廷、壓榨茶農，此等惡行，比嘉興絲弊、鬆江貪腐更甚，他沉聲道：“陳前輩放心，本官定查清此案，嚴懲苗恒與蘇茂，歸還茶農生計，護陽羨貢茶純正，絕不讓貪官劣商逍遙法外。”

可他話音剛落，茶園四周忽然亮起數十盞燈籠，苗恒與蘇茂帶著家丁、衙役，還有一個手持茶紋桃木劍的邪師，將沈清辭與陳茶山的魂體團團圍住。苗恒臉上再無半分諂媚，取而代之的是陰鷙狠厲：“沈清辭，你竟敢深夜擅闖貢茶茶園，勾結茶魂，褻瀆茶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蘇茂站在一旁，獰笑一聲：“大師，鎮住這茶魂，殺了這多管閑事的巡按，就說他被茶魂索命，死無對證！”

那邪師口中念念有詞，桃木劍一揮，數道沾了茶渣的黑符朝著陳茶山的魂體飛去，黑符所過之處，純正的茶香被戾氣覆蓋，陳茶山的魂體被戾氣一衝，瞬間變得透明，險些潰散。

“孽障，敢傷善魂！”沈清辭立刻從懷中取出淡粉荷瓣，清潤白光驟然爆發，荷香漫卷，瞬間將黑符燃成灰燼，一道柔和的光罩將陳茶山的魂體護住，魂體瞬間凝實。

緊接著，他取下窗欞上懸著的鎮驛銅鈴，奮力一搖，叮鐺清越之音穿透山風，守驛正氣與茶園間的茶農怨氣相融，化作一道無形屏障，將家丁衙役盡數擋在外麵。邪師被鈴音正氣所衝，當場噴出一口黑血，桃木劍斷裂，邪術盡破。

苗恒見狀，厲聲高喝：“沈清辭勾結邪祟，褻瀆貢茶神，給我拿下！”

家丁們仗著人多，瘋狂衝撞光障，就在此時，山路上忽然傳來陣陣呼喊，數百名茶農手持茶鋤、茶簍，從四麵八方湧來，將苗恒等人團團圍住：“不準傷害沈大人！”

“苗恒、蘇茂，你們壓榨茶農，害死陳老伯，今日定要討回公道！”

這些茶農早已被二人壓榨得走投無路，聽聞巡按大人在茶園查案，便自發趕來護持，他們手中攥著苗恒剋扣茶銀、強搶茶葉的字據，還有陳茶山被害時的目擊證人，皆是積攢已久的鐵證。

苗恒與蘇茂見被茶農團團圍住，人心盡失，頓時麵如死灰，癱軟在地。沈清辭緩步上前，朗聲道：“苗恒、蘇茂，勾結貪腐、剋扣貢茶銀、以劣茶充貢、謀害老茶農、欺壓茶農，更意圖欺君罔上，人證物證俱在，你二人還有何話可說？”

次日，常州府衙公開審案，沈清辭端坐公堂，將人證物證一一呈上，又親自帶人赴茶園查驗，從蘇茂的茶倉中搜出大量黴茶、劣茶，與準備送入京城的假貢茶對比，優劣立判。苗恒與蘇茂無從抵賴，隻得一一招認所有惡行。

沈清辭依律宣判，將苗恒革職收監，蘇茂抄沒家產，二人皆判斬監候，所有剋扣的茶銀、強搶的茶園，悉數歸還茶農，廢除苛捐雜稅，嚴禁茶商壟斷貢茶收購。

宣判完畢，常州茶農爆發出震天歡呼，積壓已久的怨氣一朝散盡，紛紛跪地叩拜，高呼“青天大老爺”，聲浪回蕩在陽羨山間。

公堂之外，茶園之中，沈清辭親自為陳茶山的魂體清理出一方幹淨的茶灶，取來茶農新采的上等陽羨芽葉，生火熱灶。陳茶山的魂體泛著柔和的白光，再無悲慼，坐在茶灶旁，熟練地炒茶、揉茶，純正的陽羨茶香漫遍山間，枯敗的茶樹，竟在茶香中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多謝大人，為小民沉冤，為茶農做主，護貢茶純正……”陳茶山的聲音溫和釋然，“小民守了一輩子茶園，如今心願已了，從此再無牽掛。”

沈清辭靜靜立在一旁，看著他專注炒茶的模樣，心中安然。書篋裏的龍鳳硯、淡粉荷瓣、鎮驛銅鈴靜靜相伴，荷香與茶香相融，正氣與匠心交織，從胥溪渡的寒波，到常州塢的茶園，他一路渡魂，一路守正，始終未改書生仁心。

數日後，陳茶山將炒製好的上等陽羨貢茶放在茶簍中，魂體白光愈盛，對著沈清辭、對著滿山茶農，輕輕頷首，魂體化作一道流光，融入陽羨茶園之中，從此護佑茶樹豐茂，茶香永續。

沈清辭親自擬定常州貢茶規製：官督民采，茶價公允，貢茶由茶農公選掌事炒製，巡按府定期督查，杜絕摻假剋扣，茶農按產分利，永不加賦。

規製頒布後，陽羨山茶園重煥生機，枯樹抽芽，茶灶重燃，茶農們背著茶簍采茶，山間茶香四溢，歡聲笑語不斷，貢茶之鄉的繁華，終於重歸舊貌。

百姓為感念沈清辭的恩德，在茶灶旁立起石碑，刻上“潤茶碑”三字，將他定下的茶政刻於碑上，代代相傳。陳茶山生前用過的茶鋤，被茶農們供奉在茶園正堂，銘記這位寧死守護茶園的老茶農。

離開常州那日，陽羨山茶香遍野，茶農們捧著新炒的陽羨茶、新摘的茶芽，擠滿官道，為沈清辭送行。炒茶聲、道謝聲、歡笑聲，隨風飄遠，比茶香更醇，比暖陽更暖。

沈清辭立於車馬之上，望著滿目青翠的茶園，唇角揚起溫和的笑意。書篋裏的信物輕響，荷香、茶香、墨香交織，眉心的正氣愈發溫潤。

江南六府，他已巡察大半，平江除霸、鬆江固堤、嘉興清絲、常州潤茶，一樁樁冤案昭雪，一件件弊案肅清，百姓安樂，便是他身為巡按，最珍貴的政績。

車馬緩緩駛離常州，前往江南最後一處府地——蘇州，前路尚有民生待察，公道待守，可他無所畏懼。

心有仁善，行有公道，茶香飄處，皆是安穩。

青衫紫袍，初心不改，江南萬裏，茶豐民安，歲歲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