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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溪渡夜話 第1章 秋渡寒波鬼扣舷

作者:秋天的夜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16:34:15

暮秋的雨,纏纏綿綿落了三日,把江南的胥溪渡泡得透寒。

濁黃的秋水拍著青石板砌的渡頭,浪頭卷著枯荷與敗葦,打在船幫上發出悶悶的響。酉時的梆子聲剛從對岸的漁村裏飄過來,渡頭的老艄公陳九便收了篙,將烏篷船的纜繩係在歪脖子柳樹上,柳樹葉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挑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被雨霧揉得散碎,照不亮三尺外的寒波。

“陳老伯,搭個船,渡我到對岸。”

清越的男聲從雨幕裏鑽出來,帶著點趕路的倉促,又裹著幾分書生的溫軟。陳九抬眼,看見個青衫書生立在渡頭的雨棚下,身形清瘦,背著個藍布書篋,竹骨傘的傘沿滴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窪。書生的衣袍沾了泥點,想來是趕了遠路,眉眼間帶著倦意,卻依舊清俊,隻是唇色被寒氣浸得泛白。

陳九把煙袋鍋子在船幫上磕了磕,煙絲的火星落在水裏,滋啦一聲滅了,他擺了擺手,聲音像被秋霜凍過,粗嘎得很:“去去去,酉時後不渡人,胥溪渡的規矩,活了幾十年的老骨頭,不能破。”

書生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傘沿的水落在肩頭,打濕了一片青衫:“晚輩沈清辭,赴京趕考,錯過了宿頭,這荒郊野渡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還望老伯行個方便,船錢晚輩多付便是。”

他說著,便要從腰間解錢袋,陳九卻別過臉,目光落在翻湧的秋水之上,眼神沉得很:“不是錢的事,是這渡頭的水,酉時後不認活人。”

沈清辭愣了愣,抬眼望瞭望四周。雨霧濃得化不開,渡頭除了這烏篷船,便隻有那盞馬燈,對岸的漁村隱在霧裏,隻隱約看見幾點燈火,像鬼火似的飄著。風卷著秋水的寒氣撲過來,他打了個寒顫,書篋裏的經書被風吹得沙沙響,心裏也泛起一絲涼意。他聽說過江南水鄉的渡口多有忌諱,隻是沒想到這胥溪渡的規矩這般嚴苛。

“老伯,晚輩實在別無去處,”沈清辭又拱了拱手,語氣懇切,“若是渡頭真有什麽忌諱,晚輩自會小心,若真出了什麽事,與老伯無關便是。”

陳九沉默了半晌,煙袋鍋子在手裏轉了幾圈,終是歎了口氣。他看這書生眉眼幹淨,不似那奸猾之輩,況且這雨夜裏,讓一個文弱書生守在渡頭,也實在不忍。他撐著篙站起身,枯瘦的手握著篙杆,指節泛白:“上來吧,記住,到了江心,不管聽見什麽,看見什麽,都別說話,別伸手,別回頭。”

沈清辭連忙道謝,收了傘跳上船。船板被雨水泡得發潮,踩上去吱呀作響,烏篷船不大,中間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一碗冷茶。他把書篋放在腳邊,剛坐定,陳九便解了纜繩,篙一點青石板,烏篷船便悠悠地滑進了秋水之中。

船行得極慢,篙杆探入水中,攪起一圈圈漣漪,雨打在烏篷上,劈裏啪啦的,混著水聲,倒也成了一種單調的聲響。沈清辭坐在船尾,掀開幕簾的一角,望著外麵的雨霧。江麵闊了些,秋水茫茫,看不見邊際,隻有船燈的一點昏黃,在水麵投下一道晃動的光影,像一條遊弋的魚。

陳九立在船頭,背對著他,一言不發,隻是機械地撐著篙,身影在燈影裏縮成一團,像一截枯木。整個船上,隻有篙杆入水的聲響,和雨水的聲響,靜得有些詭異。沈清辭想起陳九的話,便也閉了嘴,隻是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彷彿這茫茫秋水之中,藏著什麽東西,正盯著這一葉孤舟。

船行至江心,忽然,那單調的聲響裏,多了一點別的動靜。

噠噠。

輕悄悄的,像是有人用手指,敲著船幫。

那聲音很輕,若有若無,混在雨裏,幾乎聽不真切。但沈清辭的耳朵卻陡然豎了起來,他攥緊了衣袖,指尖冰涼。他不敢說話,也不敢回頭,隻憑著眼角的餘光,往船幫的方向瞟。

雨霧更濃了,船燈的光被擋得更厲害,船幫外側,什麽也看不見,隻有渾濁的秋水,拍打著船身。

噠噠。噠噠。

那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清晰了些,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是女子的手指,輕輕扣著船板,帶著幾分幽怨,幾分悵然。

沈清辭的心跳快了起來,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不再是秋水的寒,而是從船底,從船幫,一點點滲進來,貼著他的脊背,涼得刺骨。他偷偷看了一眼陳九,陳九依舊立在船頭,撐篙的手紋絲不動,像是沒聽見那聲音一般,隻是他的肩膀,卻微微繃著,煙袋鍋子夾在指間,煙絲早已滅了。

“老伯……”沈清辭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聲音發顫。

陳九卻猛地回頭,眼神淩厲,對著他做了個噤聲的口型,那眼神裏的警告,讓沈清辭把後麵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猛地一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沈清辭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差點摔出船去。他伸手去扶桌沿,指尖剛碰到木桌,便聽見那扣舷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噠噠噠噠——

像是有人急著要進來,手指用力地敲著船幫,那聲音不再輕柔,而是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淒切,混著秋水的浪聲,竟像是女子的低泣。

沈清辭的目光,無意間落在船幫的縫隙處。

那是烏篷船的船舷,木板拚接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縫隙。透過那道縫隙,他看見了一隻手。

一隻青白色的手,麵板像泡在水裏泡了許久,泛著死白的光,指節纖細,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卻也是青白色的,沾著幾根水藻,正扣在船幫的外側,一下,又一下,敲著那道縫隙。

那隻手的手腕,戴著一隻銀鐲子,鐲子上刻著小小的蓮花紋,被水浸得發亮,在昏黃的燈影裏,閃著一點冷光。

沈清辭的呼吸瞬間停了,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他終於明白,陳九說的“酉時後不渡人”,是什麽意思。這胥溪渡的江心,真的有東西。

船身又是一晃,比剛才更劇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下拖著船,往水深處去。陳九低喝一聲,篙杆猛地往水底一撐,篙杆彎成了一張弓,他枯瘦的身子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喝!”的一聲,船身竟硬生生定住了,不再往水深處滑。

“孽障,莫要胡鬧!”陳九的聲音粗嘎,帶著幾分怒,又帶著幾分無奈,“這書生是良人,與你無冤無仇,莫要纏他!”

他的話剛落,那扣舷的聲音,忽然停了。

水麵也瞬間靜了下來,連秋水的浪聲,都彷彿淡了下去,隻有雨打烏篷的聲音,在這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清辭僵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說話,那隻青白色的手,依舊扣在船幫的縫隙處,銀鐲子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水麵下透過來,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裏,沒有惡意,隻有濃濃的執念,和幾分淒婉。

不知過了多久,陳九鬆了篙杆,船身輕輕晃了晃,又恢複了平穩。他轉過身,看著沈清辭,臉上的淩厲散去,隻剩幾分疲憊:“看著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聲音依舊發顫:“那是……什麽?”

“一個苦命的女子。”陳九歎了口氣,坐在船頭,摸出煙袋,卻沒點燃,隻是捏在手裏,“姓蘇,名晚卿,二十年前,嫁去對岸的漁村,坐的船行到這江心,遇上了風浪,船翻了,她便沉在了這胥溪渡裏,屍骨都沒撈上來。”

沈清辭心裏一沉,望著那道船舷的縫隙,那隻青白色的手,依舊扣在那裏,隻是不再動了。

“她不是害人的鬼,”陳九又說,“守在這江心二十年,隻是執念不散,酉時後扣船,也隻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能幫她一點小忙。隻是這秋水寒,鬼氣重,活人沾了,總要受點寒,所以我酉時後不渡人。”

“她要什麽幫忙?”沈清辭輕聲問,心裏的恐懼,漸漸被一絲惻隱取代。他看那隻手,纖細柔弱,想來那蘇晚卿,生前定是個溫婉的女子,竟落得這般下場。

陳九抬眼,望瞭望那片茫茫秋水:“她沉下去的時候,頭上插著一支玉簪,是她的未婚夫送的定情信物,那簪子隨她一起沉了,她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她的執念,便是那支玉簪。”

沈清辭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中,那是母親留給他的一支素銀簪子,也是他唯一的念想。他能懂,一份信物,對一個女子的意義,更何況是定情之物,是藏著一生期許的東西。

就在這時,那扣在船幫上的手,忽然動了動,指尖輕輕指向船邊的水藻。

沈清辭順著那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船邊的水藻裏,卡著一支玉簪,瑩白的玉,上麵刻著一朵小小的桃花,被水藻纏著,隻露出一點簪頭,在燈影裏,閃著一點溫潤的光。

是那支玉簪。

沈清辭心頭一動,想也沒想,便伸手,要去撈那支玉簪。

“別碰!”陳九猛地喝止,“鬼物沾了活人氣息,會纏上你的,你這書生,身子弱,受不住的!”

沈清辭的手停在半空,離那支玉簪,隻有一寸的距離。水藻裏的玉簪,瑩白溫潤,像那蘇晚卿的人,藏在寒波裏,等了二十年。他回頭,看了看那道船舷的縫隙,那隻青白色的手,依舊扣著,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帶著幾分期盼,又帶著幾分惶恐。

他想起自己趕路上京,一路顛沛,隻為了不負母親的期許,不負自己的寒窗苦讀。而那蘇晚卿,等了二十年,也隻是為了一支玉簪,為了一份未竟的情意。

“老伯,”沈清辭回過頭,看著陳九,眼神堅定,“她等了二十年,不易。晚輩身強體健,些許寒氣,無妨。”

說完,他便伸手,撥開那纏纏綿綿的水藻,將那支玉簪,輕輕撿了起來。

玉簪入手,冰涼刺骨,那股寒意,順著指尖,一路竄上胳膊,沈清辭打了個寒顫,卻依舊緊緊攥著。玉簪的表麵,沾著水藻的黏液,還有秋水的寒氣,卻依舊溫潤,那朵小小的桃花,刻得栩栩如生,想來當年,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他握著玉簪,轉過身,對著船舷的縫隙,輕聲說:“蘇姑娘,你的簪子,找到了。”

話音剛落,那扣在船幫上的手,忽然鬆了。

青白色的手指,緩緩垂落,沒入了渾濁的秋水之中,隻留下那隻銀鐲子,在燈影裏,閃了最後一下,便消失了。

緊接著,船身周圍的秋水,忽然漾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不再是翻湧的寒波,而是像女子的裙擺,輕輕拂過船身。雨霧似乎也淡了些,船燈的光,能照得更遠了些。

沈清辭低頭,看著手裏的玉簪,冰涼的觸感,漸漸淡了些,彷彿有一股溫柔的氣息,裹著那支玉簪。

他正愣著,忽然看見,烏篷船的船板上,落下了一片幹枯的荷花。

暮秋的胥溪渡,荷花早就謝了,連荷葉都枯敗了,沉在水底,這一片幹枯的荷花,不知是從哪裏來的,花瓣雖枯,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形狀,落在他的腳邊,帶著一點淡淡的荷香,混著秋水的濕氣,竟不覺得難聞。

陳九撐著篙,船身緩緩向前,行得平穩了許多,秋水溫柔,雨也小了些。他看了一眼沈清辭手裏的玉簪,又看了一眼那片枯荷,歎了口氣,嘴角卻難得地勾了勾:“你這書生,倒有幾分善心。”

沈清辭笑了笑,將玉簪放在掌心,輕輕擦拭著上麵的水藻:“隻是覺得,她等得太久了。”

船行不多時,便到了對岸的渡頭。青石板砌的渡頭,比這邊熱鬧些,有幾戶人家亮著燈,飄來飯菜的香氣。陳九將船係好,沈清辭起身,解下錢袋,要付船錢,陳九卻擺了擺手。

“不用了,”陳九說,“你幫了她,也幫了我,這胥溪渡的江心,總算能安靜些了。”

沈清辭便收了錢袋,拱手道謝,又將那片枯荷撿起來,放進書篋裏,才背著書篋下了船。

剛走兩步,他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問:“陳老伯,蘇姑孃的未婚夫,後來怎麽樣了?”

陳九的身子頓了頓,背對著他,聲音輕了些,混著淡淡的雨聲,飄過來:“二十年前,她的未婚夫,赴京趕考,中了狀元,回來的時候,坐的船,也翻在了這胥溪渡的江心,屍骨,也沒撈上來。”

沈清辭的腳步,猛地頓住。

雨絲落在他的臉上,冰涼的,他握著書篋的手,微微收緊。原來,她等了二十年的人,早就和她一樣,沉在了這茫茫秋水之中。他們隔著一片寒波,守著同一個渡口,卻從未相遇。

他回頭,望瞭望那片江心,烏篷船泊在渡頭,馬燈的光,在水麵投下一道溫柔的光影,秋水茫茫,靜悄悄的,再也沒有扣舷的聲響。

或許,此刻,在那片寒波之下,他們終於相遇了。

沈清辭轉過身,朝著漁村的方向走去,書篋裏,那支玉簪的溫潤,透過藍布,傳過來一點淡淡的涼意,還有那片枯荷,帶著一點荷香。

雨,終於停了。

天邊,漏出一點淡淡的月色,灑在胥溪渡的秋水之上,波光粼粼,溫柔得像一場未醒的夢。

而那葉烏篷船,依舊泊在渡頭,陳九坐在船頭,點上了煙袋鍋子,火星在月色裏,一閃,又一閃。

胥溪渡的秋夜,終於安靜了。隻是那支玉簪,那片枯荷,還有那對沉在寒波之下的有情人,成了這渡口,最溫柔的一段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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