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因底拿,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簾幕。
諸琴洌月撐著傘,望著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心裡默默歎了口氣——這實在算不上一個適合出門的好天氣。
陰冷,潮濕,連呼吸都帶著水汽的沉重。
隻是酒館的香料存量所剩無幾,光授節前購買的土豆和胡蘿蔔也已見底,出門采購成了必須。
總之,速去速回吧。
因底拿的露天市場位於小鎮相對中心的地帶,由幾條自然相交的街道和中央廣場構成,是小鎮平日裡最富生氣的地方。
但也許是天氣的緣故,市場相較於往日的喧囂,顯得冷清了許多,不少攤位都空著。
還在營業的商販也大多縮在油布棚下,神情懨懨。
諸琴洌月在靠近入口的水果攤前收了傘,輕輕抖落傘麵上的水珠。
他的目光掃過攤位上為數不多的商品,最後落在了一小筐顏色格外紅潤的蘋果上。
這樣水亮光澤的品相,在這冬末春初,物資相對匱乏的時節,實屬難得。
他拿起其中一個,入手沉甸甸的,湊近些還能聞到清新的果香。
“蘋果不錯,怎麼賣?”
他看向攤位後正在整理其他水果的中年婦人。
婦人聞聲抬頭,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哎呀,洌月小子,真是好久不見,這蘋果五個銅幣一磅,冬天可不常見呢,是我特意從郡城進回來的!”
比市場價要貴兩個銅幣,但這樣的品相與質量的確值得。
今天可以做蘋果燉肉了。
“那來兩磅吧,麻煩了。
”
“好嘞!”
婦人手腳麻利地挑選稱重,最後用油紙袋包好,遞給了諸琴洌月。
青年提著沉甸甸的蘋果,繼續向市場深處走去。
“哎喲!”
幾顆新鮮的蕪菁滾落在地,在濕漉漉的地麵上亂竄,其中一個滾得尤其遠,直到撞上諸琴洌月的鞋跟才停了下來。
“看著點路啊!”
被撞的男人有些惱火地看向身後,要不是抓住了旁邊攤位的支撐木杆,他就要摔在那一地泥水上了。
但兩個造成了這場小混亂,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的黑衣人隻是腳步微頓,並未停留或道歉,迅速消失在市場的另一頭,融入稀疏的人流和雨幕中。
“真是的...冇禮貌。
”
男人嘀咕著,彎下腰準備撿拾散落的蔬菜。
諸琴洌月也蹲下身,幫忙拾起滾到腳邊的幾顆蕪菁。
“你冇事吧?”
雖然沾滿了泥水,但看起來冇有摔壞,清洗後並不影響食用。
“冇事冇事,謝謝你啊小夥子。
”
男人接過蕪菁,露出感謝的神情,同時忍不住朝兩人消失的方向看去,繼續小聲抱怨。
“也不知道乾嘛去了,急著和死神報道呢!”
諸琴洌月見對方並無大礙,從口袋掏出乾淨的手帕擦了擦沾上泥水的手指,將手帕收起,他繼續自己的采購。
他還需要一些土豆,胡蘿蔔和一些燉煮與烘焙用的香料。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
他走到熟悉的攤位前,酒館所使用的根莖類蔬菜幾乎都是在這裡進的貨。
正挑選著,就聽到旁邊也在買菜的大嬸和攤主交談著什麼。
“唉,今天的天氣還怪沉悶的,心裡頭毛毛的...”
大嬸的語氣充斥著不安。
“下雨天不都這樣,光線暗濕氣重,不過冬天下這麼久的雨,在咱們這兒確實少見。
”
攤主不以為意地迴應,手裡麻利地給土豆稱重。
“不是...我剛剛出門的時候,好像看到天角那邊兒的雲,顏色有些怪,灰裡透紅的,但一晃眼就冇了。
”
大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心有餘悸。
“總不會...要出什麼事吧?”
“快彆自己嚇自己了!”
攤主看見諸琴洌月望過來,趕緊打斷她,生怕這不吉利的話影響了自己的生意。
“估計是你看花眼了,這陰沉沉的,早點回去休息吧!”
諸琴洌月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被厚重雨雲覆蓋的天空,視線所及,隻有一片均勻而令人壓抑的鉛灰,不斷灑下冰冷的雨絲。
他聳了聳肩,繼續挑選需要的蔬菜。
差不多都選完了,拜托老闆之後送到自己的酒館,諸琴洌月就繼續前進。
他要穿過市場中央的小廣場,前往位於另一側的香料區。
此刻,廣場中央圍了一圈人,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喧嘩。
很快,三名佩戴著巡邏隊袖標的士兵步履匆匆趕來,分開人群擠了進去。
“什麼情況?”外麵有人伸長脖子張望著問道。
“不知道啊,價格冇談攏吵起來了?”旁邊的人也不太確定。
“看就完事了,管他呢!”這聲音明顯看熱鬨不嫌事大。
“你不是說你家灶上還燉著湯,急著回去嗎?”
“不急不急,湯一時半會兒燒不乾,看看熱鬨再說。
”
諸琴洌月腳步不停,隻是朝著騷動的人群方向瞥了一眼。
他對這種市井糾紛冇什麼興趣,周圍人的議論也提供不了什麼有意義的資訊。
稍稍繞開人群,他沿著廣場邊緣繼續前進。
索拉諾薩帝國以豐富的物產聞名,香料種類繁多,但因底拿的氣候和土壤並不適合大多數香料作物的生長,因此市麵上的香料多從外地運來,價格自然要昂貴許多。
諸琴洌月隨意在一個香料攤前停下。
攤主是位滿臉風霜的老農,裹著厚厚的舊棉襖,蹲在攤位後的矮凳上,正抽著一杆旱菸。
煙霧在冰冷潮濕的空氣裡緩緩升騰,又很快被細雨打散。
他的目光掃過攤位上那些裝在粗麻布袋或木盒裡的乾燥香料,最後視線落在一袋深棕色的肉桂上。
這東西無論是加入燉肉還是糕點裡,都能增添獨特而奇異的風味。
或許他可以買一點回去,試著烘焙一點肉桂蘋果派。
他伸出手,從敞開的袋子裡抓起一小把肉桂。
“老伯,這肉桂怎麼賣?”
老農慢悠悠地磕了磕菸鬥裡的灰燼,抬眸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
“三十銅幣一磅。
”
諸琴洌月微微挑眉,雖然他不是很缺錢,但也不是這樣的冤大頭。
這樣品質的肉桂,頂多值二十銅幣,這是看自己麵生且年輕,想宰一筆?
於是諸琴洌月準備將手裡的肉桂放回袋裡。
“肉桂我...”
黎明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因底拿,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簾幕。
陰冷,潮濕,連呼吸都帶著水汽的沉重。
也許是天氣的緣故,市場相較於往日的喧嘩,顯得冷清了許多,不少攤位都空著。
還在營業的商販也大多縮在油布棚下,神情懨懨。
“什麼肉桂?”
帶著笑意的女聲響起,一個身影熱情地湊了過來,遮住了部分光線。
諸琴洌月始終低著頭。
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隻沉甸甸的,紅彤彤的,散發著果香的蘋果。
“哎呀,洌月小子,真是好久不見,這蘋果五個銅幣一磅,冬天可不常見呢,是我特意從郡城進回來的!”
驚駭而悚然的冰冷感覺,瞬間從諸琴洌月的尾椎骨竄上了頭頂!
諸琴洌月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攥住那樣驟停一拍。
“——?!!!”
他嚇得手猛然一抖,就像抓著的不是蘋果,而是滾燙的炭火,條件反射地將手中那隻紅得刺眼的蘋果拋了出去。
“哎呀!小心!”
婦人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大跳,驚叫著撲過去,將蘋果在落地之前撈了回來。
她穩住身形,鬆了口氣,捧著蘋果,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洌月小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諸琴洌月僵在原地,婦人說的一句話他都聽不進。
他感到自己呼吸急促,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緩緩轉動脖頸,目光掠過婦人熟悉的臉,掠過她身後攤位上一筐筐紅豔豔的蘋果,再掠過周圍濕漉漉的市場。
這裡是...市場入口,是他剛剛進入市場的時候。
發生什麼了?
“洌月?你還好嗎?”
婦人見諸琴洌月依舊在愣神,擔憂溢於言表。
然而冷汗卻悄無聲息地浸濕了他的後背。
“我...我冇事...”
諸琴洌月深吸一口氣。
“抱歉,我要兩磅蘋果。
”
婦人關切地看著他,還是替他挑選了兩磅。
和之前一樣,依舊是飽滿而水亮的高品質蘋果。
諸琴洌月深吸一口氣接過,然後將十枚銅幣交給了婦人,這才重新撐開傘離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預知】?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預知了什麼,隻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諸琴洌月魂不守舍地往前走。
“哎喲!”
幾顆新鮮的蕪菁滾落在地,在濕漉漉的地麵上亂竄,其中一個滾得尤其遠,直到撞上諸琴洌月的鞋跟才停了下來。
但與此同時,他也與正前方疾走的兩個黑衣人撞在了一起。
諸琴洌月冇能提穩籃子,蘋果和新鮮的蕪菁一起,滾到了地上。
“看著點路啊!”
被撞的男人看見諸琴洌月狼狽地倒在地上,趕緊穩住身體過來扶起他。
“你冇事吧,孩子!”
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的黑衣人隻是腳步微頓,並未停留或道歉,迅速消失在市場的另一頭,融入稀疏的人流和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