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時朝暮 第199章 暮暮放學了

電梯停在十四層，入眼很空曠，白天最後幾小時的陽光溫暖適宜。母女相繼邁出，宋漱華拉住了戚禮的手，“暮暮。”

戚禮頓住腳步，看她。

她用力攥了攥戚禮的手，說：“你先去看看他。”

血親之間最怕未竟之語，戚禮在那種力度中一下慌了神，腳粘在地板上，叫了句：“媽。”

宋漱華回頭看她，反應過來輕輕笑：“哎呀，他在睡覺。”

戚禮心依舊慌，宋漱華領她從私人病房的走廊進去，看見戚磊那刻才平復些

她立在戚磊的床邊，仔細看著他，濃眉闔目，臉有氣色，甚至還微微胖了。

戚禮握著他的手，到現在回到父母身邊的感受才真實了，心裡無比踏實，問：“爸睡了多久了？”

“吃完飯，十多分鐘，還冇到醒時候呢。”宋漱華輕輕碰了她肩膀，“你過來吃飯了嗎？”

“還冇。”戚禮也低聲應，怕把人吵醒，“不餓，一會我去見見醫生。”

宋漱華點點頭，“行，也行。”

戚禮抬頭，把這間病房環視一圈，想起剛纔經過的會客廳和茶水間，起身出去又轉了一遍。每個隔開的空間都有六七十平了，還配備監測的電子儀器和空氣淨化，私人醫院的病房都這麼豪華嗎。

冇兩分鐘宋漱華又進來，對她說：“飯給你拿來了，出去吃點。”

戚禮冇多說，看了戚磊一眼，轉去外間的餐桌邊，已經擺了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湯。戚禮奇怪地抬頭，看向房間剛剛多出的一個護工模樣的年輕男人，點點頭說謝謝。

宋漱華在病床邊坐下，拍拍戚磊的胳膊，眼神哀傷，“難得睡這麼，是知道暮暮來了看見你會傷心吧。”

戚禮冇吃飛機餐，第一口進才覺，腦子裡想事，慢慢吃了很多。秦明序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戚禮看了眼時間，下午六點多了，接了起來，放在一邊，不先開口說話。

秦明序直接問：“去哪了？這麼長時間電話不接。”

戚禮答：“北京。”

“說走就走，一聲招呼都不打？”秦明序尾音粘在一起，像是喝了點酒，也像是故意逗。

戚禮嚥下裡的飯，“嗯”了一聲。

秦明序輕笑，問一句就回一兩個字，真氣人，接著問：“吃飯了嗎？”

“在吃。”依舊是兩個字。

“嗯。”秦明序說，“報個菜名。”

“……”戚禮抿抿，默了兩秒失笑，“你神經啊。”

秦明序聽輕輕的笑音，也勾起來，黏糊地挑逗，“說啊。”

戚禮真報了：“剁椒魚塊、西蘭花蝦仁、青椒杏鮑菇、末豆腐，還有金湯牛。”

“最

戚禮動了下眼瞼，看向醫生，“什麼叫這幾個月？”

醫生低頭看了眼報告，“手術預計就在七天後，這些天注意飲食清淡……嗯？你說什麼？”

宋漱華摁住了戚禮的手，對醫生說：“冇關係，謝謝您了。”

醫生點點頭，站起身來，戚禮緊隨著站起來，碰了下鼻子，說：“許醫生，我想問您，我爸之前一直都在吃侖卡奈單抗，控製得好而且副作用都很小，可以繼續觀察暫時不手術嗎？”

許醫生側過身來，看了眼宋漱華，“你冇跟她說病人最近的情況嗎？”他不僅是一位醫生還是醫藥機構的研究員，說話總是直來直去，對戚禮道：“你爸屬於程式很快的，幾個月就影響到了認知和日常生活，現在侖卡奈已經不起太大作用了，不能及時乾預的話會造成腦細胞的死亡，這就算是後期很難控製了，”

“不過我們術後會判斷情況給他服用更適合的藥物，而且在實驗階段的手術花費也比長期服用侖卡奈少很多，對家屬來說經濟上不會有太大負擔。”

戚禮腦子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隻憑本能說道：“不考慮錢的問題……”

醫生很肯定地告訴她：“如果能承受風險，以你父親的情況，也是手術的效果會更好，這些我都有跟你母親分析過。”

戚禮動了動唇，她想說她承受不了。

醫生走了，宋漱華抑製不住哽意，在後麵抱住了戚禮，“暮暮……”

戚禮目光失色，“媽，你們瞞我了是嗎？”

她一共才走了三個月，醫生口中臨床觀察也是同樣的時間，那時候的戚磊就像冇得病的正常人一樣，根本不能做這樣的手術。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北京？”她顫聲問，“你們給我發的照片，去石窟那些地方旅遊，也是騙我的？”

“是真的，是真的，暮暮。”宋漱華抱著，“隻不過你爸那時候還冇決定要做手，隻是日常監測。”

宋漱華知道終究瞞不住戚禮太久的，隻是想讓兒忙的時候能他們的心，習慣遮掩到現在，每一次對話和影片都刻意放低了戚磊的存在。

戚禮還冇進組前，戚磊已經確診了這個病，短短一個月，就有了失認的症狀。他時常會拿起電視櫃上的全家福仔細看很久，宋漱華鼻酸，不去打擾，知道他是在努力記住家人。

他是男子氣概十足、頂天立地的，換種說法是有些大男子主義的。戚磊不願意住院，不想家裡有任何多餘的人。他相信自己的意誌力可以對抗忘。宋漱華也相信他。

後來一天早上，在廚房煮粥，客廳突然傳來巨大的碎裂聲。宋漱華嚇了一跳，急忙出去檢視，戚磊拳頭上都是，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電視旁邊他經常用來檢查裝束的落地鏡已經儘數碎裂在地。

戚磊晃神間冇認出鏡中的自己，以為是闖家中的陌生人。

那一眼，絕又冰冷。宋漱華如墮冰窟。

紅著眼睛打掃乾淨整間房的玻璃碎片，將落地鏡的殘骸費勁地搬出門外，再把家裡所有的銳利都收走。整個過程戚磊都坐在沙發上陌生又警惕地盯著。

可以接戚磊那些暴躁、那些惡言惡語，但無法承他隨隨便便一個冷漠的眼神。

的頭髮以很快的速度白了，但戚磊不會再用疼惜的目為染頭髮。他不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了看到家中的慘狀也是痛苦萬分。

戚磊覺得有一個神經分裂出的第二人格在無地拖垮他心的人，他忘掉了宋漱華，照片裡更稚的一張臉也越來越陌生，那種不如去死。

醫生建議不如出去多走走，說不定可以刺激大腦。宋漱華當聖旨去執行，高知溫的模樣漸漸變了，全世界圍著一個戚磊轉，心甘願。

宋漱華幾度崩潰，幾度扛下來了。

反而是戚磊抗不下去。

多年刑警養出的強悍素質在此時會讓他的神經更加，β樣蛋白更活躍，沉積加快，他很多次晚上睜眼看著天花板，會覺得邊睡了一個陌生的人。

脆弱的人，脖頸一掐就斷。

他不敢睡覺，怕再睜開眼這間十幾年的房子裡站滿了他不認識的人，怕自己傷害宋漱華。

他裡有一麵裝了二十多年的鐘，讓他出任務抓嫌犯的時間從來不會出錯。那一天的淩晨四點半，這麵鍾告訴他——

“暮暮放學了，要去接。”

戚磊看了看旁的妻子，溫地俯親了下，睡外麵穿上外套去接小學三年級的戚禮。

宋漱華太累了，終究不能時刻看好他。

就多睡了兩個小時，戚磊再一次失蹤了。

從早上六點天矇矇亮，一直找到下午五六點鐘，他用走，了市將近兩個區，最後是警隊把戚磊送到民警這邊。

除案子外，從來不會佔用公職人員時間的戚磊，造了一段道路的通擁堵。宋漱華急忙趕到的時候，是的，扶著戚磊的膝蓋檢視他的磕況，他眼神直愣愣，胡茬淩，像個流浪漢，裡隻著含糊不清的一個名字。

旁邊民警寫報告，問：“是誰？”

宋漱華強忍著眼淚，說：“我兒。”

戚磊態度強，不肯離開警隊，他不認得人，但認得他們前的編號和徽章。他把執意要帶他離開的宋漱華當了惡人，罵的聲氣。

民警皺著眉說這也不行啊，這況得送到醫院去觀察。宋漱華歪頭應，苦笑說慢慢來吧，再做過一次評估送去比較穩妥。

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回說了兩句，戚磊不知被什麼關鍵詞刺激到，突然起把半蹲的宋漱華狠狠搡到牆上。

宋漱華子一輕，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頭直接撞到，跌了下去。

派出所短暫，兩個人一下把戚磊摁到了牆上。

睜開眼，宋漱華的手心有。的瞳孔收，看向雙目紅滿臉絕的戚磊，一顆心都被刃刺紮出來。

冇力氣站起來，癱坐在牆邊笑笑朝他擺了擺手，口型是冇事。

細細的順著鬢角流下來。

冷月悽長，萬籟俱靜的夜晚。

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戚磊被警隊送去醫院，檢查、輾轉，再也冇出來。

那麼弱又堅強的人，多年了都是這麼撐下來。宋漱華慈悲地接這些，隻要一家人還在一塊，還可以再撐一撐。

但戚磊好像崩潰了，他多年了都冇紅過眼睛，卻在那天深夜對病床上的說，“手我做，我一定要做，其他都可以，都聽你的……”

死也不會比此刻更痛苦。

為什麼會有這麼令人失去理智和尊嚴的病？

那晚之後戚磊對任何反應都有些木了，多數落無迴應的狀態，醫生說評估報告基本可以確診到了下個階段，步中期。

宋泉聯絡了北京的私立醫院，這種後期被停的臨床試驗，敢做的私立也冇幾家，好在這家的課題資質和國際知名度都很過關。

宋漱華對宋泉的安排放心，從醫院病房轉單人看護也很順暢。雖然手前的監測依舊顯示戚磊的各功能認知正在緩慢下降，但醫生每次都會給予肯定和關懷。

日常照料戚磊有四名力氣很大的男護工在，一日三餐有營養富的多菜一湯，宋漱華隻需要陪著散步和聊天，鍛鏈認知恢復，終於有了息之機，至可以睡三小時以上的整覺了。

有問過宋泉，這間病房的一日花銷，私立醫院不存在報銷這回事，一定花了不。有積蓄，總不能讓弟弟一家填補這個窟窿。宋泉說，不用擔心這個，這手尚未被方認證，一切研究都屬於實驗臨床階段，戚磊符合標準給他們提供優質資料，這些都是研究所給病人的標配。

宋漱華被說服了，鬆了口氣，肩上難免了些力。

從他們一個月前來到北京開始，事終於順利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