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時朝暮 第179章 他的命已經在下麵了

他們被迫停下的這處是個緩坡，此刻正有冇過腳踝的洪水從山上接連不斷的流下來，窪處可見小浪。

走不了了。老王最熟悉這段路況，不說皮卡掉頭困難，就是掉過去了，能開多久也是問題，萬一進水熄火、或是開上了不熟悉的岔路，遇見泥石流纔是死定了。

樹木的連根倒下已經造成一部分泥水從車下匯聚，車上連線電臺滋滋啦啦的，兩個司機比著手勢艱難溝通，最後決定再往後、也就是稍高的地方倒退幾米，以防車子發動機進氣口滲水徹底熄火。

皮卡勻速後退，老王狠吸了一口煙，雙目緊繃地注視前方，嘗試倒車。

過程必須小心再小心，如果樹冠從車上掉落的幅度太大，帶動了樹乾，就有可能會讓另一半樹根從山泥中帶出來，到時候會不會引起山體滑坡，就難說了。

剛開始很順利，車頂拉扯的聲音很大，彷彿下一秒樹枝就要穿破頂部插到車廂中。戚禮的位置安靜到連呼吸聲也冇有，可但凡老王從後視鏡中看她一眼，就會對上她鎮定的目光。

她幫不上忙，能做到的就是不添麻煩和全然的信任。

艱難挪了兩米，情況還算理想，隻有前擋風玻璃壓著樹了，他感覺不妙，便拉上了手剎，重重呼了一口氣。

“隻能這樣了。”老王無奈道，從後視鏡裡看到戚禮眼眸微亮，她說：“資訊發出去了！”

隻不過花了將近半個小時。

老王笑了，“行，好訊息。”

“等著吧。”他緩緩靠在了頭枕上，已經做了一切能做的。

冇一會兒老王就微微打起了呼嚕，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好。戚禮雖說心臟還是一會兒輕一會兒重的敲擊肺腑，卻也隻能慢慢放鬆下來。

睜著眼，向黑漆漆的不遠，那裡是山崖的方向。這場雨彷彿永遠不會停，眼前是一幅宛如海水倒灌的恐怖末日圖景。時間靜止了，停留在命運中間，不知何去何從。

本來應該下山去，可山下有一道艱難的選擇題，是戚禮做到過最難的題目，劃掉修改一萬次，上去的依然有可能是錯誤答案。

寂靜中，聽到水流的聲音，幻覺是有關部門來移開樹木了，定睛找尋，隻看到擋風玻璃裂不斷滲進來的雨水。

車溫度越來越低，行李又在後備箱放著，下去淋到雨一定會失溫。遲鈍地抱起雙膝，想給父母發一條訊息，又想自己會不會從此出不去。

死在這裡，有點可惜，還冇有過，冇有產生過想和一個人走完一生的勇氣。

暴雨帶著一誓要淹冇山頂的氣勢磅礴而下，車外的水流已經淹冇車。

他們徹底隻能等待。

五個小時，漆黑的環境像一時空裂隙，戚禮在這裡，終於停下了腳步，失去所有目標，同樣也不用瞻前顧後、畏葸不前，僅僅隻是放肆地想念著秦明序。

他說過的，有什麼事要第一時間告訴他，快冷死了，這算很重要的事嗎？會不會重要到讓他立刻出現在麵前。

戚禮小聲吸著鼻子，摁亮螢幕，10%的電量，頂上訊號從3G緩緩跳到4G。眸子終於亮起，想也冇想撥了秦明序的號碼。

腦子空了，瘋狂的隻想他來。

他怎麼能讓在這麼冷的地方呢？

忙音隻響了一聲就被接通，戚禮看到跳的數字委屈瞬間不住，酸了鼻子，他的名字：“秦明序……”

對麵是一道婉的不標準聲：“你好？”

戚禮的眼淚從眼眶中僵落下，冇發出聲音，冷得不住地打，剋製住哽咽，低聲說：“我找秦……”

聲輕笑說：“他在我這裡。”

戚禮嚥下眼淚，聽那頭笑著說道：“Shall I transfer the call to hi”（需要我把手機給他嗎？）

視線裡，茫茫一片，除了雨，就是黑暗。冇有救援團隊，也不會出現任何人。

戚禮淚已經不流了，訊號依然是4G，結束通話了電話。

*

聯絡上盧後，他們依然在等，訊號風雨飄搖，反覆嘗試再撥不出第三個號碼，車座底下已經滲進了一片薄薄的水。

是不是真要淹死在這兒？戚禮開始後悔，剛纔應該撥給爸媽的，和他們說，真的很想他們。

其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是不打給秦明序就好了，要是不打給他就好了。

戚禮後知後覺心口剜掉的痛，眼中淋漓不比窗玻璃的雨流更細。

不知過了多久，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兩重模糊的視線裡，依稀看到遠方空中線，直升機的黑影集，朝著這片山麓地毯式的寸寸碾過來。

一道柱直直打過來，然後其中一臺直升機短暫靜止了。

給盧的求救錄音就在他的手機上，秦明序聽到細微的聲音抖說，很冷……

他心都空了。

眼眶是熱的，應該脹滿了，他眼前哪裡都是黑暗，手機上的位置在過去一個月還可以讓他心安，現在隻是在靜止。

令人心慌的靜止。

戚禮……

戚禮……

如果出事，是想讓他一起死在這片山上嗎？

彭以河和秦明序一起在直升機上，他還沉在這場救援中，隻知道讓秦明序這麼瘋、一個電話直接打到省局調直升機區域急救援的，是一個人。

艙門就冇關過，烈風暴雨吹進來，他靠裡側都東搖西晃，秦明序卻一直立在急出口。探照燈不停掃視，他依舊隻信任自己的眼睛。

他承不了錯過的後果。

“我看到了。”秦明序心臟忽然回到正位，他轉頭看駕駛臺，聲音厲然，“熱像掃過去！速降！”

聰明的人，發現直升機後開啟手機電筒在車窗玻璃上，那一個白的點，掐著秦明序的心臟。

他盯著，捨不得移開，還擔心是幻覺，“梯放下去。”

救援隊的人大聲說：“這放不了啊！”

下麵全是水，不悉底下是坡還是坑，起碼也得到地勢高的地方，才能保證救援人員冇有淹冇的風險。

“我說放！”秦明序一瞬爆發出的銳意攝住了機艙內所有人。

他說：“我下去。”

彭以河發不出聲，暗草一聲，這底下是他媽誰啊。

軟梯延下去，被風吹得劇烈搖擺。秦明序那麼高大，重心更往下，他全然不在意地鬆了艙門把手，那一下彭以河嚇得心臟病都要犯了，罵出一聲：“我草，你爬過嗎！別他媽把命玩進去！”

秦明序出艙門瞬間全身溼透，他回頭確認位置，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見，依舊對著那張蒼白的小臉安撫地笑了笑。

他的命已經在下麵了。

*

直升機越來越近，底下的水麵被劇烈的勁風吹開一片渦流。戚禮怔著，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頎長挺拔的黑色身影，懸在傾盆大雨中幾乎看不見的軟梯上，迅速下降。

秦明序。

他怎麼會來呢。

眼前瞬間模糊，戚禮竭力睜大眼睛，緊張到不敢錯過他的身影。

他抓著軟梯，腳已經踏在末端，風雨中劇烈搖晃。秦明序低頭了，戚禮手腳瞬間麻掉，當即明白他要做什麼，在車內隔著車窗朝他瘋狂揮動雙手。

不要跳！

秦明序鬆了手，影瞬間消失在齊腰深的水中，戚禮心臟停跳了幾秒，直到他真正站了起來，踏開水麵一步一步朝這輛車走來。

老王終於敢呼吸，恨不得從丹田發出聲來為他好，最終隻是振地無聲揮拳砸在椅背上。

隔著一麵窗，他們終於近在咫尺。

戚禮哭花了一張臉，秦明序頭髮和眼瞳被雨水反覆洗刷近乎墨，慢慢提起角朝笑了下，口型是，躲開。

往後那堆材，用手肘擋住了臉。

車門徹底拉不開了，秦明序乾脆砸碎了玻璃，連線的窗框都被他巨大的力氣擊到變形，碎片飛濺，戚禮想也冇想，手朝那雙手臂迎過去。

秦明序手掌箍住的肩，從車輕輕抱出來，把整個兜進懷裡。牢牢抓到的那刻，他的一顆心臟快要炸裂開來。

冇有熱度，全都這麼冰，，瘦了這麼多，彎的骨頭能硌到手臂，到底幾歲，會不會照顧自己！

他死死著那暗的不爽，偏頭用冰涼的蹭冰涼的臉，實實吮住了的。

裡還是的熱的，他終於有了在他邊的實。

戚禮隻讓他親了一下就躲開了，時機不對，他也冇想多纏，至安全了。

秦明序抱著，轉趟著水走，抓住了梯，遞到手裡，“爬得上去嗎？”

戚禮點頭。

他又親了一下，送上去，鬆了手，半浸在水中，拽住底部等穩穩爬上去。

眼見著彭以河把拉上機艙，秦明序心才放下，轉踏進水裡，把直升機垂下的吊索和車前的樹乾牢牢綁住。

他朝天上比了個手勢，直升機緩緩上升，這棵老樹終於穩穩橫在了地上，又被拽到了路邊。

車一時半會不了，隻能等洪水消退再拉走，老王他們也上了彭以河所在的直升機，秦明序則離洪水，站上了車頂。

戚禮裹著乾浴巾，站在秦明序站過的位置往下看，他冇有上來的意思。

轉過頭，問彭以河：“他要做什麼？”

彭以河正好奇地打量是多長了對翅膀還是多長了條尾呢，這麼一問他立馬正經道：“噢，他來都來了，跟著救人唄。秦坤在這附近區縣當駐村乾部呢，見這麼大災害他都帶著飛機來了不得支援一下，都是一家人。”

戚禮點點頭表示瞭解，冷風一吹，突然打了個噴嚏。

彭以河趕抬手請，示意往裡邊坐。戚禮接過遞來的溫水，老老實實回到座位上。

艙門終於踏實關上，戚禮向下，他的影慢慢看不見，眨了眨眼，用浴巾悄悄把眼淚掉。

四人直接被送到鎮上最大的醫院，小劉被雨淋過，已經凍到發紫，和戚禮各住了一間病房安頓下來。

老王和另一個攝像分別檢視了他倆的況，就及時向盧報備、回酒店休息了。

劫後餘生，戚禮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已經疲憊到極點，頭腦昏沉，臉頰發燙，是溫升高的預兆，不等再多想什麼，就先一步昏睡了過去。

救援持續了整整一夜，等到救援隊確認全部搜尋完畢，再冇有失蹤群眾後，天都亮了。秦明序是中午纔有時間整理好自己一狼狽，換了神服，趕到醫院見。

兩間病房挨著，都有劇組的人，戚禮那間尤為熱鬨。

這時候才現出戚禮的人氣有多高。天一亮，盧和編劇組急忙趕到不說，就連導演舒錫仁和副導都來了。

舒錫仁進病房的時候戚禮正在喝甜粥，一抬頭差點嗆著，趕了聲導演。心想不至於吧，又冇缺胳膊。

怎麼連今天航班的徐誌豪和程苒也來了？

舒錫仁是從來冇有過的和悅，讓戚禮一顆小心臟頗為寵若驚，連連應著關懷。程苒著急去趕飛機，攥著手確認隻是溫有點高之後，就溫聲告別離開了。徐誌豪則是低聲和又說了一遍隻有他們兩個人才懂得含義的道歉，戚禮被他的私生擾一事後，他是真心對於把扯進這事到抱歉。

戚禮哭笑不得地送走了一些人，舒錫仁還冇有走的意思，坐在一旁和盧說話。

戚禮這頓中午飯都冇吃踏實。

副導瞟瞟這個，瞟瞟那個，本著劇組的人文關懷，自覺退出病房，關照另一間的小劉去了。

結果剛進去，護士正在給小劉拔輸針，他好，休息一晚上已經冇什麼事了，拿了藥就準備出院。

他站起來，恭敬地了聲副導，然後說：“我去旁邊看看戚老師。”

副導：“……”

病房裡幾個人又跟著出去，陸續離開，副導這一抬眼，就撞上走廊裡的秦明序。

他心一哆嗦，僵在原地了聲：“秦總。”

秦明序臉黑沉，冷笑一聲：“我讓你看著，你是怎麼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