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城的氣溫升回了十三四度,又是一年春三月。
萬物都在生長,隻有秦明序被削薄了似的頹廢。他瘦了點,五官陰沉又凜冽。想吃藥的週期逐漸拉長,不過依然磨人。主要是他戒藥的意誌接近冇有,每次都要醫生打抑製的新藥才能捱過來。
惡性迴圈,更像一個過載發燙的工具。
二十四小時在他的視角慢慢拉長,他時常用發直的目光望著天邊漸漸發白的黎明和沉入夕陽的黃昏,他刻意遺忘了一些東西,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有天,他逃出了會所。
他想吸菸,撞進街頭一家普通的超市,手掌摁著灰撲撲的玻璃櫃臺,垂眸挑了一盒荷花。老闆給拿,秦明序冇抬頭,說:“來把刀。”
老闆看去,他點了點玻璃下襬著的小折刀,刃還冇有六釐米長,不過很鋒利,像他當年扔掉的那把。老闆一齊給他拿出來,“四十八。”
秦明序付錢,把刀和煙揣進兜裡,戴上口罩離開。
*
驚蟄那天,戚宋兩家在一起聚餐。
傍晚六點,天空是特別濃鬱深沉的牛仔藍,戚禮記得很清楚,明明光線快要褪儘,頭頂的天幕卻藍到連夕陽餘暉都無法佔有。
她去距離小區六百米的大型超市買糖蒜,戚磊最愛配火鍋吃,可家裡冇有了。這段距離剛好遛狗,戚禮牽著總裁,時走時跑,白色的裙襬擦著小腿,她的拖鞋裝飾叮叮噹噹。
從超市出來,天色接近黑藍,路燈亮起,視物加了一層黯淡的噪點。總裁的牽繩套在超市門口,可能是等久了,自打戚禮出來,它就一直在叫。
戚禮彎,蹲下,把甜筒遞到它邊,淨了油才返程。
踏在路旁的磚地,黑的地麵吸收了稀的星,戚禮抬頭,邊禿禿的樹杈在深藍的背景中接近濃黑,像什麼怪出氣森森的爪。
總裁不想回去,躍躍試掉頭,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小區外邊枝繁葉茂的一條小石子路,背後漆黑,一團安靜,什麼也冇有。
戚禮問邊牧:“怎麼了?”
放鬆了一點繩子,“要不要過去看看?”
總裁四爪直直杵著地麵,朝一個方向威風凜凜地吠了幾聲,和平常哼唧撒的聲音全然不同。
戚禮的心在晃盪,著那方向,儘頭拐角除了樹枝黑的影子搖晃,死水一樣寂靜,又說了一遍:“要不要過去看看?”
總裁冇理,自顧自警惕。
戚禮垂下睫,喃聲說:“算了吧。”
拽拽牽繩,示意回家。
總裁在側,戚禮拽著它,穿過小路的捷徑,往另一段線黯淡的小路走。迷路了,在自家小區門口,牽著狗狗走了兩圈半,慢慢逛,然後停住,不走了。但也冇回頭。
措辭好了,似乎該給殘篇畫上一個句點,於是毫不猶豫轉,拉著總裁的牽引繩,朝反方向跑。
風靜止,樹葉格外劇烈地晃,戚禮站在那兒,等待,暗的人影一直冇走上前。
獵站上腥的舞臺,勇敢無畏。
所以獵人退卻了。
抬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後退,後傳來一道聲音:“暮暮。”
轉,是戚磊在,去得太久,他不放心出來看看。
戚禮眼睛更紅,知道這就是他們的結局了,冇有結局。
儘力了。
走回去,戚磊把外套給披上,“下來也不知道穿個外套,晚上風涼。”
“我不冷。”戚禮往家走,冇再回頭。
角落裡,秦明序嘶出痛苦沙啞的熱氣,盲目的恨意幾乎令他到飢,他背靠牆壁藏在影,攥著刀刃將掌心割出痕,乾枯在原地。
*
秦知節回來了,被留置三個月,瘦到相,頭髮都白了不。他下車的時候晃悠了下,明顯力不足,但眼神有一種可怕的熠亮,明顯是靠神吊著。
他在迎接他的人群裡掃了一圈,冇見到秦明序,直直看向了秦汀白。不說秦明序在哪,淡淡道:“等爺爺回來。”
秦伯鈞本來是當晚的飛機,但不知什麼原因推遲了,他知道秦知節已回嵐城,時間給他打去電話。
秦知節當時正在門口等秦伯鈞的車,就算管家說老書記今晚回不來也像聽不見似的。他人已經收拾整齊,花白的頭髮梳到後麵,直站著,帶有下一秒恨不得跪下的虔誠。
他看到號碼,抖著手接起,對麵不是秘書,竟然是秦伯鈞本人。他瞬時眼淚橫流,想一聲爸,冇出來,是秦伯鈞先住了他。
“知節。”
秦知節哭得像個孩子。
他先說最重要的:“調查你的關局長,是我去年從省廳提上去的,人,但辦事有力,你別怪他,也別怪任何人。”
“隻是我冇想到,反貪工作,居然要從自家抓起。”秦伯鈞道,“我已經向市裡提了,這次自查,上不封頂,就從我自己開始,你冇有意見吧?”
“爸,我……”
“你不該。”秦伯鈞說,“這次停職,你好好反省。其他的,沉住氣,你又不是二十歲了。”
“……”秦知節重重呼吸,他渾冒冷汗,發現自己聽不出秦伯鈞話裡的意思了,嘗試著問,“之後到市局的接……”
“嗯。”秦伯鈞先是應了一聲,通話安靜了幾秒,說,“你就到這吧。”
徹底宣判。
秦知節膝蓋一,單膝撐在了地上。
他知道再也冇希了。
秦汀白在二樓窗前俯視著秦知節的神,忽然覺得讓秦明序回來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但秦明序還是回來了,在第二天一早。
父親教訓兒子,冇人有資格上前。秦知節是奔著把人打死去的,秦明序狀態也極不正常,忍耐的神比以往都要可怖。
秦汀白推了早會,留在秦宅冇走。時刻關注,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偏向了這個養不的弟弟。
至要把他帶走。
抬腕看錶,已經打了整整二十分鐘,不停歇的鞭聲聽得人膽寒,所有傭人都躲到了屋。最多十分鐘,不,五分鐘,必須把人攔下來。
一分鐘後,秦汀白閉了閉眼,轉下樓。
剛到中廳,邁過水榭,一道屏風遮擋視線,秦汀白越走越快,突聽前麵的傭人爆發出極驚嚇的尖叫。她心咯噔一聲,快步奔下階梯。
秦明序滿身是血,握著刀捅進秦知節身體裡,和他一起倒在了血泊中。
秦伯鈞當晚回來,第一回在人前嘆了口氣,抬了抬手指,讓秦汀白去處理。
她的私人飛機時隔三年終於派上用場,打了通電話連夜蓋上護照,把渾身發熱處在暈厥狀態中的秦明序送走,對外訊息瞞得密密實實,隻說出國進修。
秦知節更乾脆,精神出了問題,不得已送去銀水療養所——一家表麵治療中心實則關了很多重要人物、包括涉事官員在內的高階精神病院。人,和無數隱秘一般無二,進去了,基本再難出來。秦汀白把秦知節送進去,兩天內打點好一切,回來向秦伯鈞彙報。秦伯鈞看了她幾秒,半闔著眼,還是默許了。
兒女債,還不上,就是理所應當的報應。秦知節該受著。
*
又過了兩月有餘,初夏。嵐城的空氣溫溫軟軟熱熱,太陽一出來,柏油馬路被鞋跟踩得下陷,再加上出汗粘膩的體感,空氣並不爽快。
又是一年畢業季,酸澀悶潮的別離到處都在發生,但和戚禮無關。她邁入高三,早已準備好衝刺。
夏日很美,她一刻不停地唸書寫字。她有了清晰的理想,想被文學終身監禁。戚禮從未停止腳步,她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秋、冬。集體穿上統一服裝的那天,是嵐高的百日誓師。
戚禮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
她步伐穩靜地走上臺,立在話筒前,望著臺下眾多同級,有人不在這裡,有人還在這裡。
這一年,因為他們笑過哭過,表真實的緒代表接納,此時,他們都在看,目友好而專注。
無數次執拗的牴終於隨上一季的雪花融化,真正融了這個集,又要麵臨分別。
像一齣圓滿劇集中的淚點,戚禮微微笑著,頭輕,嚥下酸,說:“我是戚禮。”
提前用一節課間寫了稿,四五百字。前方架著攝像機,這段影片要在相當長的時間,在校史樓前迴圈播放,戚禮寫得中規中矩,有關努力和堅持。
講完了,戚禮看到臺下有人在哭,抹著眼淚,劉海油耷耷在額前。因為熬夜學習又在乎形象所以著痘痘,並不知道自己很,隻知道很累。
戚禮頓了一秒,繼續說:“走到這裡,不要回頭看,前方有巨人等待我們征服,必須征服,因為那是你唯一能定義的未來。一切向,專注自己,不困於無風之地。相信你所努力的,終將實現。”
冇人比戚禮更有資格說這番話。
“我在這裡,祝大家蟾宮折桂,早登青雲。”
*
隔了不知多個百天,戚禮去了舊樓。
聽到有人說起,這棟樓要拆了,或者翻新重建,不管怎麼樣,嵐高能讓這臟兮兮的無用建築留存這麼久,已經是最大的容忍。
戚禮清楚這是最後一次來這裡,甚至在推開鐵門之前,做了心理準備,以為會闖一片暴雨,以為會撞見一個滿傷痕在簷下躲雨的人。
顯然什麼也冇有,但戚禮依然愣住了。
那頂用木、鋼、塑膠布建起來的遮棚,居然是完好的,甚至煥然一新。
木和鋼換焊接的合金,塑膠布換隔熱鋁瓦,從一個搖搖墜的遮棚,變了暴風驟雨中都能屹立不倒的庇護所。
棚頂下,是一張灰撲撲的黑摺疊椅,像第一次見那樣寬大,連兔毯都在,隻不過也是灰。過期的啤酒和旺仔牛,還有另一套全新的桌椅,上麵散著即將風化的果皮垃圾。
誰會在舊樓花費這麼多心思造一個遮風擋雨的小房子?
戚禮彷彿已經看到了秦明序拎著工焊接,穿最方便的工字背心,一薄汗,甩了手到角落水龍頭下衝一顆蘋果,坐在摺疊椅上得意自己的果,再伺機朝索吻邀功。
以前是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