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時朝暮 第105章 你想走保送了是不是？

教學樓內的洗手間裡，龍頭下的水淅淅流了一陣。

戚禮把溼漉漉的手放到鼻下嗅聞，清淩淩的水汽和極淡的消毒水味一起湧入鼻中。她甩了甩手，抽張紙反覆擦著，回到了考場。

旁邊的防風衣濺了些許水，壓淡了上麪灰撲撲的煙塵氣，但湊近了依舊不算好聞。

回到考場，戚禮把手錶重新戴回左腕，順勢看了一眼，還有三分鐘不到開考。監考的老師已經站上了講臺，剛纔見她卡著點進教室，多瞧了她一眼。戚禮抬頭，監考老師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明顯是對這名優生熟的不能再熟。戚禮禮貌點頭迴應，看起來穩當又恬靜。

她還有兩分鐘舒緩呼吸和情緒，她趕回來了，幾乎是嚴絲合縫的時間，她人穩穩坐在教室裡等著試卷下發。這情境讓她心情愉悅，因為事情皆依著她的掌控發生了，冇出一點差錯。

語文捲髮下來，戚禮照舊先看作文主題，有關“士性”和“國人風骨”，她抬了下眉，一時間，無數意象典故和可引用的名人事例決堤般衝進腦海。審題、思辨、昇華、潤色，她胸有成竹。

戚禮習慣於用審視的眼光縱觀全域性，再尋找得分點逐個擊破。她寫客觀題的同時可以用思考的分毫差隙梳理最後的名著拓展和作文，等寫完閱讀，到了自我發揮的時候，不需要多加思考便能下筆如有神。

她已經習慣了掌控，習慣所有事情皆按自己的想法發生。拿年一與其說是一種榮譽，倒不如說是一種習慣。她習慣了那個位置，所以決不允許自己跌落，哪怕背後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努力，她甘之如飴。

通透冷清的皮囊下，斯文低調的性格裡，隱藏的其實是接近變態的自製力和掌控欲。

偏偏薑苗觸傷了她的底線、她的尊嚴。

在辨識人心的人生課上，戚禮栽了個大跟頭。她曾用自己多年未動的獎學金給薑苗買了生日禮物，這是她交付心意的證明，後來被她毫不在意地弄丟了，連戚禮的人身安全都曾受到過威脅。

戚禮失控，等於她失敗了。

所以她在很多個睡不著的夜晚瘋狂覆盤，打在她自尊上的這一巴掌。戚禮不會允許自己摔第二次。

接近自地回憶和薑苗相的每一幕，每回憶起一不正常的反應，戚禮就會過電般興一瞬，誓要在記憶裡將這次的教訓撕開瘡疤，牢牢銘刻在心，絕不再犯。

偶爾記憶不清，甚至會重去們吃過的餐廳、走過的路、說過的話。

直到那一天，回到了們相識的第一幕。

破舊電梯下行到商場地下三層，門開啟，麵前是著小廣告坑坑窪窪的地下停車場牆麵，當時，薑苗撞見，被嚇得暈在了這裡。

戚禮抱著雙臂邁了出去，試圖尋找薑苗腳下走過的路徑。

這間商場不通地鐵，負一層是廢棄的食街，再往下是兩層地下停車場。人，所以地下三層很早就不使用了，燈應不靈敏，四周昏暗憋悶，停在這兒車輛皆是覆蓋著厚厚一層塵土。

戚禮貫通了這裡，準備往回走的時候，無意間一瞥，看到了右邊一道水泥灰的鐵門，虛開著，掛著厚重發黃的塑膠擋風門簾，很不引人注目。

走近兩步發現那門前有一道深褐痕跡，再湊近，戚禮猛地和一雙空的狗眼對上視線。

渾的皮疙瘩都立了起來，後脊發涼地倒退兩步，本能地想離開這裡。

戚禮指甲攥進了手心，定在原地直視著那隻死去的、僵冷的狗。那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後腐爛塌陷，融進水泥地，死去的時間恐怕要按年計。

最終戚禮過了那隻狗，用拳抵住佈滿油汙的門簾，掀開。

看清後的瞳孔微微一，原來這後麵別有天。

最後一個詭異的伏筆終於在記憶裡收攏回邏輯，一切奇怪的點都有了原由。自始至終，薑苗把肚子裡的當孽種，又怎麼會在小月齡的時候就來給孩子買服。原來快要廢棄的商場底下，有一個暫存外機和胚胎培養箱的贓。

戚禮掀開厚重的塑膠清點了數目，機兩臺，培養箱六個，蹲在地上掃描底部的型號條碼，看不懂全語的詳頁就一一儲存下來。搜尋了該型號的價格，直覺這些比金子還貴的儀總有一天會被啟用。

戚禮因為識人不清的創傷稍微回溫了一點，覺得這件事的掌控權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這代表著，不會再做噩夢了。

躁的劣比正義先行一步，後來在和戚磊促膝長談的夜裡，並冇有坦白這件事。第一次和警察報警的時候，借了路人的手機，並且，利用刑事訴訟法111條，以擔憂打擊報復的理由，合法瞞了自己報警人的資訊。

瞞到現在還不說的原因，是覺得薑苗承的還不夠。

戚禮以為，反正薑苗是個普世價值觀下的壞人，所以作為普世價值觀下的好人、乖孩，就算整了幾次，也是師出有名。反正薑苗是要進監獄的，在這之前讓滿足一下報復心怎麼了。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能做什麼？

唯一一條監控底片在薑苗手上，一定比戚禮還擔心泄，會把保護得很好。

就這樣，還是那個一切儘在掌握的戚禮，這很令人愉悅。

戚禮在距離十分鐘卷的時候寫完了作文格裡最後一個句號，圓圓滿滿地擱筆。抬起頭，對講臺前和藹的監考老師，很乖地笑了一下。

就這樣，高二第一學年期末考的第一日，結束。

*

落日一低懸，完全不刺眼的和線快要儘落西山。

包廂裡，秦明序姿態優雅地品著紅酒，戚禮在對麵翻看著他的草稿紙。半晌一臉堵心地抬頭，“你說你作文冇寫完？”

秦明序頭一點：“嗯哼。”

戚禮氣結，隨手捲了一團紙擲過去，狠狠扔到他肩膀上，“我讓你看了那麼多素材，古今中外哪個名人冇有風骨，挑幾箇中國人寫就這麼難？”湊字數也不至於冇寫完吧。

秦明序給扔回去，拿出投三分時的準度，輕飄飄砸在頭上，“我哪有那個筆速。”

戚禮直接氣笑了，頭頂一根碎髮隱隱直立起來。

秦明序勾著嘴角，看她在對麵努力給自己算得分點又無從下手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可愛。

語文的草稿紙冇多少可篩選的內容，戚禮掃了幾眼無力地撐頭在桌上，連麵前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都有些聞之無味。

她錯了，她哪是儘在掌控，她人生中最大一個bug就在對麵坐著。

秦明序忍不住離她近一點，手臂環住她柔軟的腰，兜進懷裡，“行了，吃不吃飯了？”

戚禮抬頭，眼神微妙道：“也是，你肯定是冇有好好看我給你的筆記。”

秦明序頓覺冤枉：“我怎麼冇好好看了，你給我的資料都在酒店放著，我前兩天都看了。”

她冇說話，目光淡下來，推開他，“別撒謊。”

秦明序喉結微動，不知她怎麼看出來的，頗為心虛。他對那些咬文嚼字的文言文實在接受無能，每次都是剛看就困了。她給的文科複習資料第一篇是《離騷》，他背得像abandon一樣熟。但abandon後麵是什麼，他根本一片空白。

戚禮情緒冇剛纔那麼up了，推他的大腿，說：“你坐回去，吃飯吧。”

秦明序被她推得站起來，無措了兩秒，有點委屈煩躁地坐回對麵去了。他拿起刀叉，使勁劃著五分熟的牛排，快戳爛了。他瞪著她說：“戚禮，不至於吧，我下次考及格不就行了。”

戚禮隻說：“你記得把那本藍封的筆記還給我，那個對我挺重要的。”

他不願意看就算了，說好的她不強求。

秦明序冇意識到自己慌了一下，但他又不知道什麼原因，何況他展出來的負麵緒往往是煩躁的表現形式。他叮噹吃著牛排，餐故意劃出刺耳的聲音，在對麵像個熊孩子。

戚禮嘆口氣，抬眼看他，正對上他怨氣滿滿的眼神，他張口：“你非要在你生日之前跟我生氣嗎？我數學做對了那麼多道題你看不見是不是？”

“數學對你已經不是障礙了，你的重點是語文和英語。”

“所以我在數學上的進步就可以忽略不計？”他質問。

戚禮張了張口，知道態度有些不對了，可令心不好的並不是秦明序語文冇考好這件事。咬了下，垂著眼睛道：“對不起。”

說完短暫闔眼一秒，忍了忍緒，低下頭吃沙拉。

秦明序也冇話說了，盯了幾分鐘，堵著氣吃飯，冇一會兒他突然在安靜的氛圍裡說了句：“我英語會好好考的。”

算了，他和戚禮有什麼好生氣的，尤其後天就是戚禮生日。他安排了那麼久，臨了冇必要和鬨不愉快。他看在對麵不說話吃菜，心裡有點，一想到十七年前的後兩天有一個乎乎的小嬰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父母取名為暮暮，而後長了這麼好的戚禮，就覺得這無依靠的世界也亮堂了一點，他真的冇什麼好抱怨的。

戚禮“噢”了一聲，也平靜地說了一句：“我明天考完試要和父母一起過的，也得跟他們代下生日那天要去哪。”

“你怎麼跟他們說？”秦明序眼睛微亮。

戚禮瞪他一眼：“我說和朋友出去玩，跟江因說好了幫我打掩護。”

秦明序低下頭笑出聲來，滿意了。

他舒坦了就願意哄著，把手邊的酪魚條切好，端到麵前去，“多吃點，不許吃菜了，跟我出來吃飯像待你一樣。”

“放寒假跟我出去玩怎麼樣？”秦明序發問。他想起蔣容青說要去仙本那，也起了心思，想像上次去北京一樣，再和戚禮去哪裡，隻要是他們兩個就行。

戚禮抬起頭，說：“京大有個人文與社科的冬令營，我已經報名通過了，可能冇時間去很遠的地方。”

秦明序有些失，皺了皺眉：“怎麼完全冇聽你提過這事，冬令營是什麼意思，你要走保送了？”

在他的印象裡，參加冬令營好像就是提前被錄取了。

“事以，言以泄敗。這次冬令營麵向的是畢業屆，我報名不一定能過的，我就冇說。”戚禮從來都是悶聲乾大事。

“所以你想走保送了是不是？”秦明序很執著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戚禮看著他，輕輕笑了，“我提前走的話，你怎麼辦？”

“我怎麼辦，我祝福你好了吧，我能怎麼辦？”秦明序怪氣，相當懂的脾，“有機會你肯定會拋下我走掉，毫不讓人意外。”

戚禮就看著他笑。

秦明序在彎著的眼裡愈加難，不過氣，他扔了叉子，沉默了幾秒，說：“別走。”

戚禮無聲彎，輕輕挑了下眉，“那你語文能及格嗎？”

“能。”秦明序想都冇想就說，然後非要一個保證似的，“我及格你就不走？”

“你及格我就不走。”戚禮重複。

秦明序說好，那著的眼睛很黑很認真，能生生把人看悸。

戚禮挪不開眼神，明明近在眼前，卻想念他的臂膀，起了想擁抱的心思，但坐在那兒冇，眼神也不移開，直到秦明序按捺不住起，上前把摁進了懷裡，抱無一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