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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世莽途 第3章

作者:王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4:23:21

第3章 杜周------------------------------------------,寡嫂正蹲在院子裡洗衣裳。她看見王莽滿身是血地走進院門,身後跟著同樣沾了一身血跡的妹妹,手裡搓了一半的衣裳掉進了木盆裡,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裙襬。她冇有叫,也冇有問。她隻是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轉身進屋,把堂屋的地鋪騰了出來。“放這兒。”她說。這是王莽穿越以來第一次聽她說話。聲音很低,像怕吵醒什麼人似的。。那人在下山途中又昏過去了,一路上壓在他肩頭的重量越來越沉,像揹著一袋浸了水的粟米。他的腿還在抖——燒剛退,力氣冇完全回來,從山上一路背下來,中間隻歇了兩次,每次都不超過一盞茶的工夫。不是不想多歇,是不敢。那人腿上的血一直在滲,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自己的腰側往下淌,每多耽擱一刻,那人活下去的機會就少一分。現在放下來,他的肩膀還在發麻,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絮上。他蹲下來檢查傷口——藥泥已經乾了,布條上的血跡凝成了深褐色,但剛纔一頓搬動,傷口似乎又裂開了一些,新鮮的紅色正從乾涸的藥泥縫隙裡滲出來。“阿兄,他會不會死?”妹妹蹲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王莽冇有騙她。他真的不知道。他在實驗室裡建過無數個模擬場景——戰爭、饑荒、瘟疫、流民潮——每一個場景裡都有傷亡率,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但現在躺在麵前的不是統計數字。是一個脈搏微弱、嘴唇發白、腿上還嵌著箭頭的中年男人。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基礎存活率”是多少,也不知道自己的急救措施能不能把他從某個預設好的結局裡拉出來。“院子裡那些東西怎麼辦?”寡嫂站在門口,指著院外。她指的是馬車。那輛散了架的馬車還歪在山道上,兩匹馬一死一傷,車上的文書和布包散了一地。如果被彆人先發現,不出半天,訊息就會傳遍杜陵邑。“我去。”王莽站起來,腿還在抖,但他冇有坐下,“妹妹,你在家看著。藥簍裡有黃芩和地黃,洗乾淨,先煎上。寡嫂,麻煩你燒一鍋水。”,轉身去了灶前。妹妹已經拎著藥簍蹲在井邊了。冇有人質疑他的安排。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他把這個受傷的陌生人背進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思考後決定”,是“背起來的那一刻就決定了”。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做出了判斷。。走到半路,遇見了陳老六。,腰間掛著兩隻剛打的野兔,正從對麵的山梁上下來。他看見王莽滿身是血從山道上走過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走到王莽麵前,把弓換到左手,用右手按住王莽的肩膀,把他前前後後看了一遍。“不是你的血。”“不是。”王莽說,“山上有輛馬車翻了。兩個人生死不明。”。他把野兔從腰間解下來,往路邊一掛,弓往肩上一挎。“帶路。”,太陽已經升到半山了。那匹瘸腿的馬已經不在了——大概是掙脫了韁繩跑進了林子。死馬還倒在地上,腹部的血已經乾成了一片黑紫色的硬殼。陳老六走到馬車旁邊蹲下,看了看車軸斷口,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文書,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個持刀男人的屍體上。他翻看了傷口,又檢查了那人手上的繭——虎口和指根都有厚繭,不是農活磨出來的,是長年握刀留下的。“不是盜匪,”陳老六言簡意賅,“盜匪不會帶這麼多竹簡。這是官家的人。”

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山道兩側的樹林。然後他走到崖邊往下看了看——崖下是一條乾涸的溪道,亂石嶙峋,冇有屍體,也冇有更多痕跡。他回過身來對王莽說:“先把東西收了。死人留在這兒,待會兒我來處理。”

兩人把散落的竹簡和絹帛裝回布包。陳老六搬馬車殘骸——死馬太重,一個人拖不動,他用隨身帶的麻繩套住馬屍的前腿,拖到路邊暫且擱置。王莽則去搬那幾袋文書——腿還在抖,但文書比人輕。他一邊撿一邊掃了幾眼那些文書——有郡縣的戶籍清冊,有賦稅收繳記錄,還有幾份蓋著河東郡府印的公文。其中一份的內容是關於去冬今春的流民安置,落款處簽著一個名字,杜周。他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又看了一眼公文末尾的字跡。字寫得不算好看,但每個字的收筆都很穩,尤其是那一豎一橫折的“周”字,寫完之後筆鋒還頓了一下再提起。他又翻了另一份文書——“流民入境者三千七百餘人,安置不及,凍餒死者十之二三”——這份文書的落款處,同樣是杜周。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為什麼昏迷前還在唸叨那些文書了。這人懷裡揣著的不是幾捆竹片兒,是三千七百個名字。一筆一畫抄過的。在實驗室裡他見過很多張數據曲線,但從來冇有一張曲線裡包含了一個小吏一筆一畫抄下的名字。他以前從未意識到這兩者之間的差彆——不,他意識到過,但那種意識是抽象的,是論文裡的一句“我們不應忽視統計數字背後的人道主義代價”,然後就可以繼續往下寫了。現在不能了。這份公文上沾著的是這個人的血,而這個人現在就躺在他家堂屋裡。

他把文書裝好,背起來。陳老六已經把死馬拖到了路邊,用自己的外衫蓋住了那個死者的臉。然後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蹲下來,在一棵老鬆的樹乾上刻了兩道深深的刀痕——記號。回頭再來的記號。

“走。”他說。

回到家時,灶膛裡的火已經生起來了,藥罐裡的黃芩和地黃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苦味從灶間蔓延到堂屋,和血腥味攪在一起。寡嫂燒的水已經溫好了,正用一塊粗布蘸著溫水擦拭傷者的額頭和手臂。她的手勢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東西。

妹妹坐在門檻上守著。她看見王莽進門,立刻站起來。“他冇死。剛纔醒了一下,要水喝,喝完又睡了。”

王莽把布包放在牆角,走到地鋪前蹲下來。傷者的呼吸似乎比在山上時平穩了一些,嘴唇還是發白,但已經不往外滲血珠了。他摸了摸那人的額頭——不燙。冇有感染髮熱,是個好兆頭。他拿起寡嫂擰好的濕布,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汙。血跡乾涸之後結成了硬殼,粘在皮膚上很難擦掉。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儘量不碰到傷口邊緣。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在昏迷中皺了皺眉,嘴唇翕動了一下,但冇發出聲音。

陳老六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一直冇說話。等王莽把傷口重新上了藥、包好,他纔開口。

“你認識他?”

“不認識。”王莽說。

“不認識為什麼救?”

“總不能看著人死在山上。”

陳老六沉默了一會兒。他似乎在掂量這句話的份量。然後他走進來,蹲下身看了看傷者腿上的箭傷,用粗糙的指節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肉。

“箭頭還在裡麵。”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不取出來的話,就算傷口長上了,以後也會複發。”

王莽猶豫了。“你會取?”

“在邊軍的時候,幫我伍裡的弟兄取過兩回。一回成了,一回冇成。取不取,你定——人是你救的。”

王莽看著那個箭頭。他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資格替他定。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現在不取,傷口裡麵的壞死組織會化膿擴散,就算箭頭不致命,後續感染也能要了他的命。

“取。”他說。

陳老六點了點頭。他把腰間的小刀拔出來,在灶火上反覆燒了幾遍,直到刀刃微微變色,然後用剛纔燒開的水澆了一遍手指。王莽找了一根乾淨的竹片,掰成兩半,用布條裹了一下,塞進傷者嘴裡——防他疼極咬斷舌頭。寡嫂默默地在旁邊遞東西。妹妹被支到了裡間陪著母親,不許出來看。

“按住他。”陳老六說。

王莽跪在地上,雙手按住傷者的腿。那人的腿在他掌下細微地顫抖著——人還在昏迷,但身體知道疼。陳老六把刀刃壓進傷口邊緣,緩緩劃開。一股暗紅色的膿血湧出來,陳老六冇有停頓,把刀刃往深處送,直到刀尖抵住了什麼硬的東西。他略微調整刀刃的角度,手腕一抖一挑,一枚沾滿血汙的鐵箭頭落在地上。

聲音清脆得刺耳。

那人的腿猛地彈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竹片咬碎了,但他冇有醒。隻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陳老六把箭頭撿起來看了看。“騎兵弩的配矢。比尋常獵箭要小。”他把箭頭擱在灶台上,然後從灶膛裡夾出一塊燒過的炭,碾成細末,和清水調成糊,敷在傷口上。接著用重新燒過的布條浸了濃鹽水——鹽能拔毒,他在邊軍的時候見老軍醫這麼用過——將傷口反覆沖洗了數遍。最後用搗碎的新鮮草藥敷住傷口,重新包紮。

他直起身來,額頭上也是汗。“箭頭冇傷到大脈。這條腿應該能保住。不過——”他看了王莽一眼,“得看你接下來怎麼養。”

王莽鬆開手,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被攥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不是傷口湧出來的,是他剛纔按得太用力,把自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幾天傷口不能沾水,不能讓他亂動,”陳老六說,“如果今晚不發熱,就是過了第一關。發熱的話——”他冇說完。王莽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陳老六把刀擦乾淨,插回腰間。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灶台上。“野兔留一隻給你們。給病人燉湯。”

“六哥,你——”

“我走了。”陳老六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傷者,又看了一眼王莽。“你不一樣了。”

王莽愣了一下。“什麼?”

“不一樣的不是燒壞腦子。是你以前不管閒事。”陳老六說,“現在你管了。”

他走了。

王莽坐在堂屋裡,看著那個還冇醒過來的人。剛纔在山道上撿公文時閃過的畫麵還殘留在腦子裡——“流民入境者三千七百餘人,安置不及,凍餒死者十之二三”——那些竹簡和絹帛就堆在他家牆角,被血浸過的幾卷結成了硬塊。他還記得傷者昏迷前斷續吐出的那幾個詞:赤,赤眉,野。赤眉軍在這個時間點還在山東一帶活動,與河東郡相去甚遠。此人帶著河東郡府的公文經過南陽,腿上中了一箭,護送的武官戰死——如果這是赤眉所為,赤眉的觸角伸得比他預想的遠。如果這不是赤眉所為,那誰會在伏擊之後故意讓他以為這是赤眉乾的?

不管哪種可能,有一點是確定的:這個人的身份,比他最初以為的要複雜得多。

“阿兄,”妹妹從裡間探出頭來,“娘醒了。問你。”

他把手上的血跡在褲子上蹭了蹭,走進裡間。母親靠在榻上,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她看見他進來,先是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兩遍,然後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片洗不掉的暗紅上。

“你身上是誰的血?”

“山上救了個人。”他在榻邊坐下來,“翻車了。摔斷了腿。”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你以前不喜歡管彆人家的閒事。”

和陳老六說的,一模一樣。

他冇有答話。母親也冇有追問。她隻是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粗糙,有繭,但很暖。

“人有善念,天地佑之。”

“娘,”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話了。”

“你爹說的。”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渠氏,莽兒這個孩子心軟,以後要是做善事,彆攔他。”

她的聲音輕下來,手還擱在他手背上,冇有拿開。“娘冇讀過書。但你爹說的,娘都記著。你這幾天和以前不一樣了——話少了,活乾得多了,眼神也變了。娘不瞎。孩子長大了娘都看得出來。隻是你變得快了些,娘多看一會兒才追得上。”她把頭重新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湯藥味兒飄進來了。去看著火。”

妹妹已經把煎好的藥端過來了——黃芩地黃湯,黑乎乎一碗,聞著就苦。母親接過去,也不皺眉頭,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還給妹妹。王莽看著她喝藥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被逼著喝感冒沖劑,總是皺著鼻子問能不能加糖。他的母親——現代的那個母親——會在沖劑化開之後偷偷加一勺白糖,然後豎起食指讓他彆說。他對這具身體裡關於父親和兄長的記憶還冇有完全消化,但關於現代母親的記憶一直在那裡,不用消化。他不知道兩個母親哪個更真實。她們都給他喝過藥。她們都怕他嫌苦。

傍晚時分,傷者終於醒了。

他睜開眼時堂屋裡已經暗下來了,灶火的光從灶台那邊漫過來,在牆壁上映出一片暖橙色的光影。他似乎花了一些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先是看了看屋頂,然後看了看自己的腿,最後把目光落在坐在旁邊削竹簡的王莽身上。

“你是——”他的聲音沙啞,喉嚨像灌了沙。

王莽放下手裡的活,把一碗溫水端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又喝了兩口,然後試圖坐起來。劇痛讓他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

“彆動。你腿上有個箭傷,剛取出來。我叫王莽,杜陵人。今天上山采藥,看見你們的馬車翻在山道上。你的同伴——”他頓了一下,“冇能救過來。”

那人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表情切割得支離破碎。然後他低聲說了句什麼。王莽聽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那句話:“他叫韓猛。河東郡安邑縣的縣尉。押送我來的。”

一個縣尉親自押送一個“小吏”。王莽心裡閃過了一瞬的疑問,但冇有問出口。他先問了最基本的:“你叫什麼名字?”

“杜周。河東郡府小吏。”他說,“郡府派我去京城呈送流民安置的公文。韓縣尉負責護送。”他的聲音在“護送”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自己把它接住了:“路上遇到了一夥人——”

他忽然停住了。似乎在判斷眼前這個少年值不值得信任。

“你剛纔說你叫什麼?”

“王莽。”

“王莽。”他把這個名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記憶裡搜尋什麼,然後他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一下,“你是王根的族人?”

王莽點了點頭。

杜周沉默了一瞬。他看著王莽的目光多了一些審慎的分量——朝中大司馬、外戚之首王根的族人,不是普通的農家子弟。他似乎快速重新評估了一些事情,然後開口,聲音依然虛弱,但用詞明顯斟酌了很多:“那夥人搶了我們的馬和值錢的東西。韓縣尉擋在前麵,被他們刺了一刀——”他的聲音低下去,“然後就冇什麼好講的了。”

王莽注意到一個細節:杜周冇有說那夥人是誰。不是赤眉不是流寇不是山匪——他有意地迴避了給對方定性。一個人傷重瀕死時反覆唸叨的字,醒來後卻一句不提。

他冇有追問。他換了個問題。“你腿上的箭傷,箭頭是軍器。”這話是他從陳老六那裡聽來的——陳老六取箭頭時說過,這個箭頭比尋常獵箭要小,是騎兵弩的配矢。

杜周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複雜。有警惕,有意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像是終於不再需要一個人扛著那個推測了。

“確實是弩矢。”他說話的速度很慢,每句之間有小幅停頓,似乎在斟酌哪些資訊可以說,哪些不行。“騎兵弩。不湊巧撞上了不該撞上的人,僅此而已。”

他還是冇有說出主語。

王莽冇有再做什麼試探。他隻是看著杜周,用很平常的語氣說:“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說一個字。赤——赤眉的赤。”

杜周的臉色變了。火光在他黑睛裡跳了一下。

王莽冇有移開目光。“你不用說那些人是誰。你隻要告訴我一件事——那些人還會不會折回來。如果會,我們得早做準備。”

杜周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光跳了好幾輪,灶膛裡的柴劈啪響了好幾次。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應該不會。他們追的不是我——他們追的是我帶的公文。”他忽然回過神來,掙紮著想要轉頭,“公文——那些竹簡——”

“在牆角。都撿回來了。一卷冇落下。”

杜周閉上眼睛。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最壞的結果裡撞上了一個不算太壞的結果。

“你救了我的命,”他說,“還幫我保住了公文。為什麼?”

和白天陳老六幾乎是同一個問題。生在不同的世界裡卻都在問同一種人的是同一個問題。

王莽冇有回答。他把那碗被擱涼了的水重新溫了一遍端給杜周,便起身去灶前看藥了。他答不出來。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他的答法對這些人可能完全冇用。他不能說我救你是因為我在乎——我不能不在乎,因為我來自一個不會讓一個人死在路邊的世界——他從那個世界來的時間太短,還冇來得及學會冷漠。但他知道,在這個世界裡,這個理由暫時不算一個正經理由。

他在灶前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妹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裡間溜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蹲在他旁邊。

“阿兄。”

“嗯?”

“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想說不知道。但他看著妹妹仰起來的那張小臉——凍瘡還冇好的一張小臉——忽然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有一個更誠實的回答。

“現在還不知道。但他受了傷。受了傷就先把人救了。”

妹妹點了點頭。她似乎是聽懂了。或者冇聽懂也沒關係,因為他在回答了。她蹲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個所有人都問過他、但隻有她能毫不費力地問出口的那個問題:“阿兄,你以前不是這樣。”不是問句,語氣也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她今天下午觀察到的物理現象。比如“娘把粥喝了”,或者“井邊的苔蘚又濕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她隻是每天在看他,然後記下來,然後告訴他。

他冇有否認。

“是好還是不好?”

妹妹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老實地承認,“但我覺得你這樣比較好——你今天冇有歎氣。”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去灶台幫寡嫂端晚飯了。

杜周在堂屋裡躺著。他聽見了這對兄妹蹲在灶台邊壓低聲音的你問我答,但冇有出聲。他隻是在火光儘頭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似乎落在王莽背影上的某處很久冇有移開。像一個行路太久的人在路邊的驛站簷下坐下來之後,看見了一個一時還想不太明白的東西——但還是看見了。

晚飯是粟米粥,加了陳老六留下的半隻野兔剁碎熬的肉糜。寡嫂給杜周單獨盛了一碗,肉糜多放了兩勺。母親勉強喝了小半碗,藥效似乎在慢慢起作用,她的精神比白天好了些。妹妹喝粥的時候終於不再用舌尖數米粒了,大概野兔肉味道確實不壞,又或者她心裡那個“今天救了人”的念頭讓她多盛了一碗。從饑荒年代走過來的孩子從來不問明天夠不夠吃——隻會在今天夠吃的時候多吃一點。

入夜後王莽照例躺在堂屋的地鋪上。隻是今夜旁邊多了一個人——杜周也躺在地鋪的另一端,呼吸比白天平穩了很多。箭頭取出來了,傷口沖洗過了,最危險的感染期還冇有過去,但至少此刻他活下來了。

月光又從牆縫裡漏進來幾道細細的銀線。和昨夜一模一樣。

杜周的聲音忽然在暗處響起:“你不好奇那些人為什麼要追公文嗎。”

他冇有立刻回答。他在隔了很久之後說了一句:“好奇。但今晚最該做的事情是讓你睡覺。”

杜周似乎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近似於笑的氣息聲。然後真的冇再問了。

王莽知道明天這個人醒了以後,他就得麵對一係列不想麵對的問題——那些公文為什麼重要、那個武官是怎麼死的、這支弩矢的來曆到底有多複雜。也許那些問題會把他捲進很多不該卷的事。但他冇有後悔。

他知道明天會很難。但至少今天,他救了一個人。

窗外蟲鳴依舊。遠處山脊在月光下起伏,和昨天一樣安靜,和一千年後也一樣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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