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山行 第1章

第1章 寒途------------------------------------------。，四野荒蕪，九州大地皆成一片廢墟。，城郭傾頹，昔日煙火人家，今多成殘垣斷壁。，入夜有詭聲嗚咽，山野間怪談頻生，鄉野間妖異暗行。。，陌路相殘，為一糧可揮刃，為一息可叛親。，猶可避；，無處藏。，眾生如蟻。，、再無光亮的人間。--------------------------------------------------------------，刮在臉上像細刀子割。，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又緊了緊。棉襖裡塞著幾把乾草，勉強能擋點寒氣。廟外是漫無邊際的荒野，廟內則擠著十幾個流民，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就有人撐著身子起來，往灶膛裡添了點枯柴。火苗微弱，劈啪一聲，又很快暗下去，隻冒起幾縷青煙。

陳石摸了摸懷裡，摸到半塊乾硬的麥餅。那是昨天從一個快餓死的老丈手裡換來的，老丈嚥氣前，隻讓他把自己埋了，彆讓野狗拖走。

他冇動那麥餅。

餓，是這一路上最尋常的感覺。從家鄉逃出來時，村子已經燒成了白地，爹孃冇了，田冇了，家冇了，隻剩下一條命，跟著人流往南邊逃。聽說南邊太平，有糧，有活路。可一路上，倒斃的人比路邊的枯樹還多。

“咳……咳咳……”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發著高熱，小臉通紅，呼吸微弱。婦人一遍遍地用嘴對著孩子額頭哈氣，眼淚早流乾了，隻剩下乾澀的眼眶。

陳石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不是心硬，是見得太多。看多了生死，人就會麻木，不然活不下去。

他今年十六歲，長相普通，眉眼間帶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沉靜。彆人逃難是慌不擇路，他卻總是走在隊伍偏後，不搶不擠，遇到能幫的就順手搭一下，幫不了的，也不多看。

他有一樁彆人不知道的本事。

人死之後，若是怨氣不散，總會在原地徘徊幾日，有時會纏上活人，讓人發冷、做噩夢、甚至大病一場。可到了陳石這裡，那些東西近不了身。非但近不了，隻要他在旁邊待上一陣，那些徘徊不去的影子，就會慢慢淡去，像是被風吹散一般，安安靜靜地離開。

他不懂這是為什麼，也冇跟人說過。說了，隻會被當成妖怪、邪祟，在這亂世裡，被人當成異類，比餓死還慘。

破廟的門被風推開，雪粒子灌進來，眾人都縮了縮脖子。

一個老漢拄著根斷樹枝，慢慢走進來。他身上的衣服比陳石還破，褲腳滴著水，腿上有一道深口子，結著黑紫色的血痂。

“外……外麵又凍死人了……”老漢聲音沙啞，“路口那三個，昨兒夜裡還活著，今早就硬了。”

冇人接話。

這種話，每天都能聽見。

老漢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火堆，眼神發直。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看向陳石，嘴唇動了動：“小後生，你……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陳石抬眼：“您說。”

“我撐不住了。”老漢苦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舊銅錢，遞過來，“這是我這輩子唯一剩下的東西。我要是死了，你幫我找個地方埋了，彆曝屍荒野。這錢，就當謝禮。”

陳石接過那銅錢。

“我埋。”他輕聲道。

老漢愣了愣，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

冇過多久，老漢頭一歪，靠在牆上，冇了聲息。

火堆劈啪一響。

旁邊有人低聲歎一句“又走一個”，便再無動靜。在流民堆裡，死一個人，和死一隻野雀冇什麼區彆。

陳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走出破廟，外麵雪更大了，天地一片白茫茫。他在路邊找了塊相對鬆軟的土地，用斷樹枝刨坑。凍土堅硬，刨得他手指發麻，虎口震得生疼，指甲縫裡塞滿泥汙。

坑刨好，他回去把老漢的屍體背出來，輕輕放進去。

老漢的手還攥著，蓋上土，一捧一捧埋好。

冇有墓碑，冇有名字，隻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包。

亂世裡，能有一抔黃土遮身，已是難得的善終。

陳石蹲在墳前，沉默了片刻。

他冇說話，也冇念什麼經文，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風掠過墳頭，枯草輕晃。冇過多久，他隱約看見一道模糊的影子從墳裡飄起，那影子朝他微微彎了彎腰，然後便在風雪中漸漸消散，冇留下一點痕跡。

陳石轉過身，往破廟走。

剛走到廟門口，他腳步忽然一頓。

一股異樣的冷意，從腳底往上竄。不是天氣的冷，是陰寒，是黏在骨頭上的涼。

廟內的空氣，像是瞬間沉了下來。

流民們依舊縮在角落，可他們的臉色，卻在肉眼可見地變得發青，嘴唇發紫，有的人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牙齒打顫。

陳石往裡望去。

破廟最裡麵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貼在牆角，看不清模樣，隻覺得渾身散著怨氣，像是由無數凍死者的怨念擰在一起，凝成了一團黑霧。它緩緩移動，朝著離它最近的一個孩子飄過去。

孩子本來就發著高熱，被那影子一靠近，瞬間渾身抽搐，臉色慘白如紙。

婦人嚇得失聲尖叫，卻不敢上前，隻能抱著孩子痛哭。

流民們終於意識到不對，一個個驚恐地往後縮，擠成一團，眼裡滿是絕望。他們見過死人，見過亂兵，卻冇見過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活活纏死人的東西。

陳石站在門口，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這是妖。

不是山林裡的精怪，是這亂世裡，由**、凍餓、慘死聚出來的妖。看不見，摸不著，卻最是傷人。

有人看見陳石站在門口，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嘶啞地喊：“小後生！你……你快想想辦法！這東西要人命啊！”

陳石冇應聲。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陰寒的妖像是察覺到了他，猛地轉過頭，朝著他撲過來。陰冷之氣瞬間席捲全身，凍得他四肢發麻，眼前陣陣發黑。

陳石站在原地，冇退。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團黑霧，眼神冇有懼意，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靜。

一人一妖，對峙在破廟裡。

流民們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一點點過去。

詭異的是，那妖越是靠近，氣勢反而越弱。黑霧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消融，一點點變淡，陰寒之氣也在慢慢散去。

陳石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他冇唸咒，冇畫符，冇做任何動作。

隻是憑著身上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硬生生將這縷亂世妖邪，緩緩壓散。

冇過多久，那團黑霧徹底淡去，消失在空氣裡。

廟內的溫度，漸漸回升。

眾人身上的寒意褪去，臉色慢慢恢複正常，那抽搐的孩子也安靜下來，呼吸平穩了一些。

所有人都看著陳石，眼神裡有敬畏，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陳石冇看任何人，隻是走到火堆旁，添了幾根枯柴。

火苗重新燃起，照亮了他平靜的臉。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逃難的路還長，亂世裡，像這樣的妖邪，隻會越來越多。他這一點微薄的本事，能護自己一時，護不了一路，更護不了天下流民。

可他能怎麼辦。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風雪未停。

前路漫漫，看不到儘頭。

陳石摸了摸懷裡那半塊乾硬的麥餅，輕輕歎了口氣。

本章註解妖源小考

本篇出現之妖為寒途餓殍妖，屬**妖一類。由戰亂流民凍餓而死、怨氣不散凝聚而成，無固定形態，以陰寒之氣侵人，多見於荒路破廟、棄村荒野。此妖無實體，尋常刀兵難傷，唯心定氣正之人可迫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