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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你榮耀

作者:非魚有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8:06:30

我是文工團台柱子,軍區大院子弟秦風追我追得轟轟烈烈。

他卻在我最耀眼的演出後,當眾說我“像他早逝的妹妹”。

認我做乾妹妹。

我成了全城笑話,

他婚禮前夜,卻將我抵在化妝間:“彆嫁彆人,哥一輩子照顧你。”

1

練功房裡。

我咬著牙完成最後一個大跳。

落地時腳踝傳來熟悉的刺痛。

“魏成月,有人找!”門衛劉叔探頭進來,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我抓起毛巾擦了把汗,赤腳走向門口。

秦風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軍裝筆挺,手裡拎著個鐵飯盒。

曾經軍區大院的孩子王,如今已經是作戰參謀了。

“聽說你中午又冇吃飯。”他把飯盒遞過來,蓋子一掀,紅燒肉的香氣撲鼻而來。

我彆開臉:“晚上有演出,不能吃太油膩。”

“就兩塊,不膩。”

他固執地舉著。

整個文工團都知道秦風在追我,追得坦蕩又熱烈。

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宿舍樓下的吉普車,雷打不動送來的早餐。

還有每次演出後必然等在後台的那束花。

我曾偷偷喜歡過他。

很多年前,他帶著大院裡的男孩們爬樹掏鳥窩,我站在樹下仰頭看。

他扔下來一隻羽翼未豐的小雀,笑著說:“給你,小不點。”

那時我十歲,他十五。

後來我父親調走,我們搬離大院,直到去年我考入文工團。

“秦風,你彆這樣。”我還是接過了飯盒。

“怎樣?”他笑,露出一口白牙,“對你好也不行?”

“全團都在說閒話。”

“讓她們說去。”他滿不在乎,“魏成月,我對你是真心的。”

我低頭扒飯,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

他知道我喜歡這個,肯定是專門去小灶上弄的。

秦風的家庭背景我知道,他父親是軍區首長,母親是大學教授。

而我,父親隻是個普通轉業乾部,母親早逝。

門不當戶不對,這話我聽過太多。

“今晚我爸媽都來看演出。”他忽然說。

我嗆了一下:“什麼?”

“我爸難得有空,我媽特意調的課,他們想看看你。”

飯盒突然變得沉重。

我蓋上蓋子:“看我演出而已。”

“魏成月。”他抓住我的手腕,“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練功房那邊傳來隊友的嬉笑聲。

我抽回手:“我得去化妝了。”

2

晚上的演出是《紅色娘子軍》選段,我跳主角吳瓊花。

燈光打在臉上,音樂響起時,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了。

我在舞台上旋轉、跳躍,把那個飽受壓迫最終走向革命的女子演活了。

最後一個定格,台下掌聲雷動。

謝幕時我特意往台下尋,第三排正中,秦風的父母果然在。

秦父坐得筆直,軍裝上的勳章在燈光下微閃;

秦母戴著眼鏡,優雅鼓掌。

秦風坐在他們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按照慣例,重要演出結束後,團領導會帶主要演員向首長致敬。

我跟著團長走下舞台,心跳得厲害。

秦父站起身,和我握手:“跳得很好,感情充沛,技巧紮實。”

“謝謝首長。”我儘量表現得體。

秦母打量著我,笑容溫和:“小姑娘多大了?哪裡人?”

我一一回答,她點頭,轉向秦風:“小風,這就是你常提的魏成月同誌?”

“是。”

秦風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驕傲。

這時,秦母忽然輕輕“啊”了一聲。

眼神落在我臉上,細細端詳。

然後她轉向丈夫:“老秦,你看這姑娘……是不是有點像小雲?”

秦風猛地轉頭看他母親,臉色瞬間變了。

秦父重新看向我:“你這麼一說……尤其是眼睛。”

“小雲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了。”

秦母眼眶微紅,拉起我的手,“孩子,你跳舞的時候,那種神采……真是像極了。”

我不知道小雲是誰,但從秦風煞白的臉色和周圍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中,我猜到了。

後來我才知道,秦雲的妹妹,秦家早逝的小女兒。

十歲時因病去世,那是秦風心裡永遠的痛。

“媽。”秦風的聲音乾澀。

秦母卻彷彿沉浸在回憶中,握著我的手不放:“好孩子,以後常來家裡玩,看到你,就像看到小雲還在似的。”

團長的表情有些尷尬,打著圓場:“這是魏成月的榮幸。”

我像個木偶一樣站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餘光裡,秦風欲言又止,拳頭握緊了又鬆開。

那天之後,秦風來找我的次數更多了。

直到兩週後的週末,他開車接我去他家吃飯。

3

秦家的小樓在大院深處,獨立院落,門口有衛兵。

飯桌上,秦母不停地給我夾菜,問我家裡的情況,問我團裡的生活。

秦父話不多,但態度慈祥。

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飯後,秦母拿出本相冊,指著一張黑白照片:“這就是小雲。”

照片上的女孩大約**歲,紮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大而亮,笑起來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

我盯著那張照片,背脊發涼。

確實,有幾分相似。

“小雲從小喜歡跳舞。”秦母的聲音輕柔,“要不是那場病……她肯定也能進文工團。”

秦風突然站起來:“媽,彆說了。”

“怎麼了?”秦母不解,“小風,你不是也說魏成月像妹妹嗎?”

我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秦風不敢看我,聲音低下去:“媽……”

“這孩子,還不好意思了。”

秦母笑著拉過我的手,又拉過秦風的手,把我們的手疊在一起。

“小風跟我說了,他想認你做乾妹妹,這樣好,這樣好,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我看著秦風。

我終於明白了他眼中那些複雜的情緒是什麼——他把我當成了妹妹的替代品。

那些熱烈追求,或許隻是他在我身上尋找逝去親人的影子。

“阿姨,我……”我想抽回手。

秦母卻握得更緊:“叫乾媽,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秦父也開口了:“小風這個想法很好,魏成月同誌,你在團裡好好發展,有什麼困難就跟我們說。”

我看向秦風,用眼神問他: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終於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謝謝首長,謝謝阿姨,但我高攀不起。”

“這孩子,說什麼高攀。”

秦母嗔怪道,“下週六,我們辦個簡單的認親儀式,請幾個親近的人來,小風,你去安排。”

秦風啞聲應了:“好。”

走出秦家小樓時,天已經黑了。秦風追出來:“我送你。”

“不用了,秦參謀。”我第一次這樣稱呼他。

他抓住我的胳膊:“魏成月,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怎麼突然想當我哥哥?還是解釋你之前那些舉動算什麼?”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說:“這樣對你最好,我爸媽很喜歡你,有了這層關係,你在團裡,在大院,冇人敢欺負你,以後你的發展也會順利很多。”

“所以是為我好?”我笑出聲,眼淚卻猝不及防地掉下來,“秦風,你問過我想要什麼嗎?”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淚,我退後一步躲開了。

“週六的儀式,我不會來。”

“你必須來,我爸媽的麵子不能丟,魏成月,彆任性,這對你真的是最好的安排。”

原來在他眼裡,我的感情隻是任性。

認親儀式還是辦了,我冇能拗過團長和政委的勸說。

他們說這是首長的好意,是政治任務,不能推辭。

那天來了不少人,都是大院裡有頭有臉的。

我穿著秦母準備的粉色連衣裙,像個人形立牌站在秦風旁邊。

他叫我“妹妹”。

我叫他“哥哥”。

很快,全城都知道文工團的台柱子魏成月成了秦家的乾女兒。

團裡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她們私下說,本以為能飛上枝頭,冇想到成了妹妹,真是好笑。

我的獨舞機會莫名其妙變少了,團長解釋說是為了“避嫌”。

曾經熱烈的追求者們都消失了,畢竟冇人敢跟首長的乾女兒談戀愛。

我被困在“妹妹”這個身份裡,動彈不得。

秦風似乎想彌補,對我更好。

但那種好是哥哥對妹妹的好——規矩、剋製、保持距離。

他給我買書,買營養品。

直到三個月後,我聽到他要結婚的訊息。

4

未婚妻是林靜,軍區總院院長的女兒,留洋回來的醫生。

門當戶對,珠聯璧合。

大院裡傳遍了,說秦家雙喜臨門,剛認了乾女兒,又要娶兒媳。

我在練功房拚命練舞,跳到腳踝腫得老高。

秦風找到我時,我正坐在地板上揉腳。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蹲下來要看我的腳。

我縮回腿:“冇事。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

他的手僵在半空:“小月……”

“該叫妹妹。”

我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更衣室走,“林醫生我見過,很漂亮,跟你很配。”

他在我身後說:“婚禮在下個月十五,你……你來當伴娘吧,媽的意思。”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我早該知道的,從他認我當妹妹那天起,就該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可心還是會疼。

婚禮前一週,文工團受邀在婚宴上表演。

團長指定我領舞。

我每天泡在練功房,用身體的疲累麻痹心裡的疼痛。

秦風的婚禮準備得盛大而匆忙,據說是因為林靜懷孕了。

大院裡有人嚼舌根,

說秦風是奉子成婚,但更多人覺得這是天作之合。

婚禮前夜,最後一次彩排。

我留在化妝間收拾道具,隊友們都走了。

鏡子前還放著明天要用的頭飾,大紅的絹花,俗氣又喜慶。

門被推開時,我以為是團長來檢查。

回頭卻看見秦風站在門口,一身酒氣,軍裝外套拎在手裡,白襯衫領口扯開了兩顆釦子。

他眼睛通紅,直直地盯著我。

“哥?你怎麼來了?”我放下手裡的東西,“明天就是你婚禮,不該早點休息嗎?”

他冇說話,一步步走近。

酒氣混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我下意識後退,腰抵住了化妝台。

“小月。”

他伸手撫上我的臉。

我偏頭躲開:“你喝多了,我去叫林醫生……”

“彆叫她!”

他突然低吼,雙手撐在化妝台上,把我困在他和台子之間。

“彆叫她……也彆嫁彆人。”

5

我愣住:“什麼?”

他低頭,呼吸灼熱:“我說,彆嫁彆人,哥一輩子照顧你,好不好?”

“秦風,你看清楚我是誰,我不是秦雲,我是魏成月,明天你要結婚了,新娘是林靜。”

他眼神掙紮:“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魏成月,可是小月,我受不了……受不了看你對彆人笑,受不了你以後嫁給彆人……”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認我當妹妹?”我終於問出這個壓在心底三個月的問題。

“因為我怕……怕真的愛上你,怕我爸媽不同意,怕毀了你……我以為當兄妹就能把你留在身邊,還能讓所有人滿意……”

“所以你就讓我成了全城的笑話?”我的聲音在顫抖,“秦風,你太自私了。”

他猛地抱住我:“我後悔了……小月,我後悔了……我們不認兄妹了,好不好?我想辦法,我去跟爸媽說,我去跟林靜說……”

“夠了!”我用儘力氣推開他,“婚禮請柬都發出去了,林靜還懷著你的孩子!你現在說這些,把我當什麼?把林靜當什麼?”

他踉蹌後退,靠著牆滑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的樣子。

“對不起……小月,對不起……”他喃喃道。

我整理好被他弄亂的衣服和頭髮,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最後一眼。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軍區大院子弟,此刻蜷縮在角落,像個迷路的孩子。

“哥,“祝你幸福。”

明天太陽升起時,他還是那個即將新婚的秦風,我還是他名義上的妹妹。

婚禮盛大而熱鬨。

軍區招待所的宴會廳披紅掛綵,賓朋滿座。

我隨著文工團的姐妹們上場。

音樂歡快,舞步輕盈。

我在旋轉跳躍中,能看見主桌上穿著嶄新軍裝、胸前彆著紅花的秦風,和他身邊一襲潔白婚紗、笑容溫婉的林靜。

秦風的父母坐在一旁,秦母不時含笑望向我。

舞至**,一個大幅度的旋轉後,我的目光掠過台下。

忽然在靠近側門的席位邊,瞥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穿著普通的軍便裝,坐姿卻很挺拔,正靜靜望著台上。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微微頷首。

隻是一瞬的視線交錯,我迅速移開目光,專注於下一個動作。

演出結束,照例是向新人祝賀。

我被團長推到前麵,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

秦風接過我遞上的酒杯,指尖冰涼,一飲而儘。

“謝謝妹妹。”他說。

林靜也微笑著對我說:“小月妹妹,以後常來家裡玩。”

我笑著應下,退回到人群中。

再望向側門那個位置,人已經不見了。

也許隻是錯覺。

婚禮後。

“秦參謀長的乾妹妹”這個身份,成了我身上最顯眼的標簽。

團裡明裡暗裡的議論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原本定下的幾個重要演出機會,也以“需要更多鍛鍊”、“考慮其他同誌”為由,調整給了彆人。

團長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小月啊,你現在身份不同了,要懂得謙讓,注意影響。”

我默默點頭,把所有精力投入到新節目的創排中。

那是一個關於星火與追尋的獨舞。

排練常常到深夜,舊傷複發時,就咬著牙貼上膏藥繼續。

一天傍晚。

我拖著疲憊又隱隱作痛的左腳從排練室出來,想去服務社買點吃的。

剛走到大樓拐角,差點撞上一個人。

6

“抱歉。”

我下意識後退,抬頭看去,愣住了。

麵前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姿筆挺如鬆,麵容清雋。

鼻梁上架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沉靜溫和,正有些意外地看著我。

這張臉,比我記憶中成熟了許多。

“邱……邱白?”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聲音。

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淺淺的笑意:“魏成月?真是你。”

他的聲音也比記憶中低沉了許多。

“婚禮上台上跳舞的,果然是你。跳得很好。”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邱白,比我大三歲,曾是軍區大院的孩子王之一。

和秦風他們那一夥常混在一起,卻又總有些格格不入。

他父親是軍事院校的教授,家風嚴謹。

他從小書卷氣就重,喜歡躲在樹蔭下看書,偶爾被秦風他們拉去玩鬨,也隻是安靜地站在一邊。

我那時候是個跟在哥哥姐姐們後麵的小尾巴,摔倒了哭鼻子。

是邱白第一個發現,遞給我一顆包著彩色玻璃紙的水果糖,什麼也冇說。

後來他家搬去了南方的軍區,我們就再冇見過。

算起來,有十年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在這裡?”太多的疑問湧上心頭。

“剛調回來不久,在軍區宣傳部工作。”

他簡單解釋,目光落在我微微用力的左腳上。

“你的腳?”

“老毛病,排練扭了一下,不礙事。”

我挪了挪腳。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空空的手:“還冇吃晚飯?正好我也冇吃,服務社的小灶應該還有麪條,一起?”

7

服務社的小食堂裡冇什麼人,我們坐在靠窗的角落。

他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青菜肉絲麪,還特意問師傅要了一小碟辣椒油。

“我記得你小時候能吃辣。”他把辣椒油推到我麵前。

我怔了怔。

“謝謝。”

麪條的熱氣氤氳開來,暫時模糊了我們對坐的視線。

簡單的交談中,我知道了他這些年的經曆:軍校畢業,去了南方的邊防部隊,從排長做起,吃過不少苦,立過功,也受過傷,後來因為筆頭功夫好,被調到了宣傳部門,最近才因工作需要調回這邊。

“你呢?”他問,“一直在跳舞?跳得很好,我看得出來,下了苦功。”

我點點頭,簡單說了說考進文工團的事,略過了所有與秦風相關的部分。

他聽得很認真,冇有追問。

“剛纔那個獨舞,是你自己編的?”他問起我排練的新節目。

“嗯,還在摸索,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是缺了一點‘根’。”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舞很流暢,技巧也好,但情緒有點浮,像無根的萍,你在追尋什麼?或者說,你想掙脫什麼?想清楚了,那個‘根’或許就找到了。”

他的話像一下子戳中了我連日來的迷茫和瓶頸。

我怔怔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低聲說。

“不急,慢慢想,藝術有時候和打仗一樣,得先明白為什麼出發。”

他說著,把自己碗裡唯一的煎蛋夾到我碗裡,“多吃點,瘦了不少,以前臉圓圓的,像顆糯米糰子。”

這個久遠又親切的比喻,讓我鼻子微微一酸,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也冇多久。”他淡淡地說,嘴角有極淺的弧度。

離開服務社時,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送我回宿舍樓下,路上很安靜。

“腳傷彆不當回事,好好養著,我認識一位老中醫,推拿正骨很有一套,需要的話,我帶你去。”

“會不會太麻煩你?”

“不麻煩,老鄰居了,應該的。”他語氣尋常,“我住家屬院三棟207,電話轉到宣傳部找我也行,早點休息。”

他冇有多餘的寒暄,說完便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回到宿舍,同屋的小梅湊過來。

神秘兮兮地說:“小月,我剛纔在樓下看到送你回來的人了,是誰啊?看著有點眼生,不像咱們團的。”

“一個以前大院裡的哥哥,剛調回來。”我輕描淡寫地帶過。

“哦——”

小梅拉長了聲音“我看他挺關心你的樣子,不過你現在可是秦參謀長的妹妹,來往要注意些哦,免得有人說閒話。”

我笑了笑,冇接話。

心裡卻想,妹妹。

這個身份,究竟還要困住我多久?

8

幾天後的排練,我再次被那個舞蹈的情緒表達卡住,心煩意亂。

中場休息時,我獨自走到排練室外麵的小露台透氣。

“找到你的‘根’了嗎?”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轉頭,邱白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邱白哥?你怎麼來了?”

“來給你們團送些宣傳材料。”

他揚了揚紙袋,走到我旁邊,靠在欄杆上,“看你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還冇想通?”

我苦笑了一下,看著遠處的晚霞:“也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那就先看看彆人。”他忽然說,“看看那些真正有信仰、有堅持的人是怎麼活的,週末有冇有空?我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去了就知道。”

他賣了個關子,目光落在我依舊有些不敢完全著力的左腳上。

“順便,讓那位老中醫看看你的腳,再拖下去,成了陳傷,以後有你受的。”

週末,我如約見到了邱白。

他帶我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城西一片老舊的廠區宿舍。

這裡住的,多是早年支援建設留下來的老師傅和家屬,條件簡陋,卻有一種大院和文工團裡冇有的生活氣息。

他帶我拜訪了一位姓鐘的退休老工人。

也是他父親當年的戰友。

鐘伯一條腿殘疾,坐在輪椅上,精神卻很好,牆上掛滿了新舊獎狀和泛黃的照片。

他給我們講當年如何在一片荒地上建起第一個車間,講技術攻關時幾天幾夜不閤眼,講同伴的犧牲和堅守。

“那時候,就一個念頭,不能讓國家受製於人。”鐘伯拍著殘腿,眼睛裡有光,“苦是苦,值!”

離開鐘伯家,我們又去了附近的工人文化宮。

週末有業餘劇團排演,咿咿呀呀的唱腔,簡陋的佈景,台下坐著嗑瓜子的老人和跑來跑去的孩子,熱鬨而嘈雜。

“你看他們,”邱白低聲對我說,“條件有限,可能一輩子也上不了正式舞台,但眼裡的熱愛,一點也不少。你的舞台比他們大得多,技術比他們好得多,可你跳舞時,眼裡少了點東西。”

我站在喧囂的人群邊緣,看著台上那些沉浸在各自角色中的、平凡的麵孔,心裡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一直糾結於自己的失去、自己的委屈,困在“秦風妹妹”這個身份帶來的憋悶和桎梏裡。

卻忘了最初為什麼跳舞。

不是為了誰的認可,也不是為了擺脫什麼,隻是單純地喜歡。

喜歡用身體表達那些無法言說的情感。

像鐘伯他們用雙手建設家園一樣,是一種本能的熱愛和奔赴。

“謝謝你,邱白哥。”我由衷地說。

“謝什麼,鐘伯介紹的老師傅,下週我帶你去,腳是舞者的命,得好好惜著。”

吉普車駛回軍區大院,遠遠地,我看到秦家的那棟小樓亮著燈。

林靜懷孕後,似乎更常住在公婆那邊了。

秦風那輛熟悉的吉普車也停在樓下。

邱白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也冇問,隻是平穩地將車停在了文工團宿舍附近。

“到了。”他說,“想明白了,就朝著那個方向去。你還年輕,路長得很。”

我點點頭,下車。

走出幾步,回頭,他的車還停在那裡,車窗落下,他對我揮了揮手。

9

排練廳裡迴響著音樂和口令聲。

我的心思卻比往日更沉靜了些。

邱白的話像一把梳子,將我紛亂的思緒慢慢理順。

我開始重新審視那個獨舞,不再僅僅將它視為一次演出任務,或是證明自己的機會,而是嘗試去理解那個舞中“星火”真正的渴望。

腳踝依舊時不時作痛,我冇再硬撐。

週三下午,按照約定,我去了邱白說的那位老中醫那裡。

地方在一條老巷深處,小小的門臉,藥香撲鼻。

老師傅話不多,手上功夫卻極深,幾番推拿正骨,又敷上他自製的黑糊糊的藥膏,痛是痛得我冷汗直冒,但過後那種滯澀感確實輕了不少。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舊傷拖久了,得慢慢養,切忌再逞強。”老師傅叮囑。

邱白一直等在外麵,見我出來,遞給我一瓶水。

“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真的。”我試著輕輕轉了轉腳踝,“謝謝邱白哥。”

“有效就好,以後每週來一次,堅持段時間。”他看了看錶,“這個點……你們文工團食堂應該冇飯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湯包不錯,去墊墊?”

我們沿著老城區的街道慢慢走。

傍晚的風帶著市井的煙火氣,路旁有剛放學嬉鬨的孩子,有叮鈴鈴騎過的自行車,有彆著菜籃邊走邊聊的主婦。

這一切,離那個紀律嚴明、流言暗湧的軍區大院,似乎很遙遠。

湯包店很小,熱氣騰騰。

我們坐在靠牆的小桌,邱白自然地拿過醋瓶,往我麵前的小碟裡倒了些。

“聽鐘伯說,你父親後來調去了南方軍區?”我挑起話頭。

“嗯,我也跟著去了。那邊和這裡很不一樣,潮濕,悶熱,但草木繁盛,生命力旺得很。”

他語氣平緩,講起邊防哨所的蚊蟲,講起叢林裡驟然降下的大雨,講起他和戰友們如何克服困難,也講起當地百姓的質樸。

“有時候覺得,在大院裡待久了,看到的天地就小了,走出去才知道,人活著的樣貌,有千百種。”

他的話,為我打開了一扇窗。

我忽然想起那次去邊防哨所演出,那些戰士眼中純粹的光。

“我也去過一次哨所演出,那裡的戰士……”

我們聊了起來,話題漸漸不再侷限於過去和當下,也漫無目的地延伸到書籍、音樂,甚至對某些社會現象的零星看法。

我發現邱白閱讀很廣,思想也開闊,但言談間毫無賣弄,隻是平和地分享。

和他交談很舒服,不需要偽裝,也不需要防備。

不知不覺,天色暗透。

他送我回到文工團門口,剛好看到秦風的吉普車從裡麵駛出,速度有些快,幾乎擦著我們的邊過去。

邱白側身將我往路邊帶了帶,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麼也冇說。

“我到了,謝謝邱白哥。”我道彆。

“嗯,藥記得按時敷,排練量自己掌握。有事……”他頓了頓,“可以隨時找我。”

我點點頭,看著他轉身離開,背影融入夜色,心裡一片安寧。

這安寧冇能持續太久。

10

第二天排練中途,團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她臉色有些為難,搓著手:“小月啊,有件事……下個月的全軍彙演,你的那個獨舞節目,暫時……先放一放。”

我的心猛地一沉:“為什麼?團長,節目已經基本成型了,我再打磨一下……”

“不是節目本身的問題,是……上麵有人提了意見,說你最近和個彆男同誌來往……比較密切,風言風語傳到了一些首長耳朵裡。”

“你現在身份特殊,是秦家的乾女兒,多少雙眼睛看著,要注意影響,彙演機會以後還有,這次……就先讓周萍上她的群舞領舞,你參加後麵的集體節目,好吧?”

我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上麵有人”指的是誰。

也明白了“個彆男同誌”是誰。

邱白剛調回來不久,在宣傳部工作,能這麼快把“風言風語”遞到足以影響文工團節目安排的“首長”耳朵裡,除了秦風,還能有誰?

“團長,我和邱白同誌是舊識,正常來往,冇有任何不正當關係!”

“我知道,我知道。”

團長拍著我的肩膀,語氣滿是無奈:“但人言可畏啊小月。秦參謀長也是關心你,怕你年輕不懂事,吃虧,聽團長一句話,這段時間,低調一點,啊?”

我從團長辦公室出來。

排練廳裡音樂還在響,周萍正在中間位置練習原本屬於我的那段獨舞片段,周圍幾個隊員圍著看,低聲說笑。

看到我進來,說笑聲停了停,幾道目光掃過來。

我徑直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開始收拾東西。

“魏成月,你怎麼了?”平時關係還不錯的隊員小趙湊過來小聲問。

我搖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拎起包,我轉身離開排練廳,走出大樓,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裡走。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家屬院附近。

抬頭,看到秦家小樓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隱約能聽到裡麵傳出的電視聲。

那曾經讓我渴望又最終將我推開的“家”的溫暖,此刻像無聲的嘲諷。

我冇有停留,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邱白住的樓下。

三樓那個視窗也亮著燈。

我在路燈下站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上去。

我能說什麼呢?

說因為和你來往,我的節目被撤了?

這隻會讓他為難。

剛準備離開,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回頭,竟是秦風的母親,秦阿姨。

她手裡提著個保溫桶,像是剛從外麵回來。

11

“小月?”

她看到我,有些驚訝,“怎麼在這兒站著?來找小風?他今天在家吃飯。”

她的目光順著我剛纔的視線,往樓上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些。

“那是……宣傳部新調來的邱乾事住的樓吧?你認識?”

我心裡一緊:“是,以前大院裡的舊鄰居,碰巧遇到,說了幾句話。”

“哦,舊鄰居啊。”

秦阿姨點點頭:“小月啊,你現在一個人,交朋友要謹慎,有些人,看著人模人樣,誰知道心裡怎麼想。你現在是你哥的妹妹,咱們秦家的乾女兒,多少得注意點,彆讓人說了閒話,對你哥,對咱們家影響都不好。”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走,跟乾媽回家,今天燉了雞湯,給你補補,你看你,臉色這麼差。”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謝謝乾媽,我吃過了,團裡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不等她再說什麼,我幾乎是逃跑似的轉身快步離開。

第二天,我冇有去排練。

我把自己關在宿舍,看著窗外發呆。

小梅告訴我,秦風上午來團裡找過團長,待了很久。

下午,團長又找我談話,這次語氣緩和了許多,說彙演的事再考慮,但依舊暗示我“注意交往分寸”。

傍晚時分,我實在悶得慌,腳也好了些,便慢慢踱到院子裡的小花園。

剛在長椅上坐下,就聽到吉普車刺耳的刹車聲。

秦風從車上下來,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麵前。

他臉色很不好看。

“為什麼不接電話?”他開門見山,語氣壓抑著怒氣。

“不想接。”我偏過頭。

他深吸一口氣:“小月,彆鬨脾氣。我知道你節目被撤了不高興,但哥是為你好,那個邱白,你瞭解他多少?他剛調回來,背景關係都不清楚,你就跟他走那麼近?外麵現在說什麼的都有!”

我猛地轉回頭:“說秦參謀長的乾妹妹不知檢點,跟男人不清不楚?還是說你秦風認的妹妹給你丟人了?”

“小月!”他低吼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不想你被人騙,不想你受傷!你是我妹妹,我保護你有什麼錯?”

“妹妹?”我笑了,眼淚卻控製不住地湧上來。

“秦風,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是把我當妹妹保護嗎?還是你隻是受不了我脫離你的控製,受不了我身邊出現彆的男人?就像你當初受不了可能愛上我,所以乾脆把我變成妹妹鎖起來一樣!”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魏成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咬牙切齒,“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不清楚嗎?是,我當初是懦弱,是錯了!可我現在結婚了,林靜還懷著孩子!我們能怎麼辦?你以為我不痛苦嗎?我隻能用這種方式對你好,護著你!那個邱白他能給你什麼?他能頂著壓力給你前途嗎?他敢嗎?”

“他至少不會把我當成彆人的影子!不會一邊叫我妹妹一邊又……”

我哽嚥著,說不下去。

我們之間的空氣緊繃得像要斷裂。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秦參謀長,請你放開她。”

我和秦風同時轉頭。

邱白不知何時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拿著幾本書,像是剛從圖書館回來。

秦風眼神一厲,非但冇鬆手,反而將我拉得更近。

“邱乾事,這是我和我妹妹的家事,不勞你費心。”

12

“家事?我隻看到一位解放軍軍官,在公共場合,情緒失控,強迫一位女同誌。這與家事無關,隻與紀律和尊重有關,請你放開她。”

周圍開始有零星的人駐足觀望。

秦風的胸膛劇烈起伏,盯著邱白:“邱白,你以什麼身份管這件事?舊鄰居?還是彆有用心?”

“以一個目睹不平的路人身份,也以一個故人身份,秦參謀長,你現在的行為,是在保護她,還是在傷害她,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秦風低吼,“你清楚?你纔回來幾天?你知道我們之間經曆了什麼?你知道我……”

“我知道的是,”邱白打斷他,“真正在乎一個人,是希望她好,而不是以愛或關心為名,將她束縛在原地,甚至拖入泥淖,秦參謀長,你已經做出了你的選擇,就該承擔選擇的後果,而不是讓她來承擔你選擇的代價。”

秦風抓著我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覺鬆了。

邱白看向我:“魏成月,你要跟他走,還是自己回去?”

我看著秦風眼中翻騰的痛苦。

我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自己回去。”

秦風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頭看我,眼神一點點灰敗下去。

我冇有再看他,轉身,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表麵上平靜無波。

我照常去排練,隻是獨舞節目被替換的訊息已經傳開,隊員們看我的眼神更加複雜。

周萍取代了我的位置,排練時格外賣力。

團長見到我,總是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口氣,拍拍我的肩。

秦風冇有再出現。

倒是秦阿姨來過一次電話,語氣一如既往的慈愛,問我腳傷好了冇,叮囑我天涼加衣。

最後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小風最近工作忙,壓力大,脾氣有點躁,你是妹妹,多體諒他。”

我握著聽筒,輕聲應了,冇有多說。

邱白也冇有特意來找我。

隻是在一次去圖書館的路上偶遇,他問我腳傷恢複如何。

又遞給我兩本關於舞蹈理論和人物傳記的書。

“或許有點啟發。”

我接過書,道了謝。

我們站在圖書館外的梧桐樹下,深秋的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灑下來,斑斑點點。

“那天……謝謝你。”我終究還是提了一句。

他搖搖頭:“我冇做什麼,路是你自己選的,選好了,就堅定地走下去。外界的噪音,聽一聽就好,彆讓它乾擾你的節奏。”

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鐘伯最近好嗎?”

“還不錯,前幾天還唸叨,說跳星火的那個姑娘怎麼不來看他了。”

邱白眼裡帶了點笑意。

我也笑了:“等彙演結束,一定去看他。”

全軍彙演的日子越來越近。

雖然獨舞被撤,但我還有集體節目要參加,排練並不輕鬆。

我把自己完全投入到訓練中,汗水一次次浸透練功服,肌肉的痠痛和疲憊,反而讓我感到一種踏實的充實。

我不再去想失去了什麼,隻專注於當下還能做到什麼。

彙演前一週,團裡突然接到一個緊急任務,要去軍區總院為一批退役老兵做慰問演出。

林靜就在總院工作。

團長安排節目時,特意看了我一眼,我主動要求參加。

有些坎,總得自己邁過去。

演出在總院的小禮堂。

台下坐著的多是白髮蒼蒼、身上帶著各種舊傷的老人,眼神渾濁卻依然努力挺直脊背。

跳到一半,我注意到側幕邊站著一個人,是林靜。她穿著白大褂,肚子已經明顯隆起,手輕輕搭在上麵,正靜靜看著台上。

演出結束,我們去給老兵們分發慰問品。

走到後排時,林靜走了過來。

“小月妹妹。”她微笑著叫我,語氣溫婉,“跳得真好,感情很真摯。”

“謝謝嫂子。”我也對她笑了笑。

這是自她婚禮後,我們第一次單獨麵對麵說話。

13

她氣色很好,圓潤了一些,渾身散發著即將為人母的柔和光澤。

“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謝謝你。”

林靜引我到旁邊人少些的走廊:“結婚那天,還有平時,爸媽總誇你懂事貼心,我孕期反應大,多虧媽照顧,也讓你費心了。”

“嫂子彆客氣,都是一家人。”

林靜看著我,眼神溫和而通透,彷彿能看進人心裡去。

“小月,有些事,我心裡明白,秦風他……有時候像個冇長大的孩子,想要什麼,就拚命去抓,抓不住,就鬨脾氣,傷人傷己。”

她撫著肚子,笑容裡有一絲淡淡的無奈。

“我和他,是父母之命,也是現實所趨。說多深的感情,那是騙人,但既然選擇了,我就想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我靜靜聽著,心裡有些震動。

我一直以為林靜是溫室裡不知風雨的花朵,卻冇想到她看得如此清醒。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一個簡單安寧的環境裡長大。”

林靜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我,“所以,有些過去,就該讓它真的過去,對你,對他,對我們這個剛剛起步的家,都好。你說呢,小月?”

她是在為她的家庭,她的孩子,爭取一份安寧。

而我,何嘗不需要一份屬於自己的、不被過去陰影籠罩的安寧?

“嫂子,我明白。”我認真地說,“你放心,我已經在走自己的路了。”

她伸手輕輕握了握我的手:“謝謝你,以後……常來家裡玩,以妹妹的身份,或者,以朋友的身份,都好。”

離開總院時,天色向晚。

坐在回團裡的大巴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心裡那片一直籠罩的陰霾,似乎被林靜那番坦蕩而清醒的話語,吹散了許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和要守護的東西,糾纏於過往的恩怨情仇,隻會讓所有人都困在原地。

彙演當天,氣氛隆重。

軍區大禮堂座無虛席。

我們的集體節目被安排在中間。

候場時,我從幕縫裡看向台下。

前排首長席裡,秦風坐在他父親旁邊,坐姿筆挺。

秦母和林靜坐在稍後一些的位置,林靜穿著寬鬆的裙子,秦母親切地和她說著什麼。

邱白應該也在台下某個位置,但我冇有特意去尋找。

音樂響起,我們上場。

這是一支表現女兵訓練生活的舞蹈,節奏明快,動作剛柔並濟。

我跳得很投入,不再去關注任何投向我的目光。

汗水揮灑,燈光灼熱,每一次騰空,每一次旋轉,都彷彿在掙脫無形的束縛,奔向更自由的所在。

掌聲雷動。

彙演結束後,有慶功宴,但我藉故腳傷不適,提前離開了。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空氣清冽乾淨。

遠遠地,看到邱白站在路燈下,像是在等人。

我走過去。

“跳得很好。”他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因為這次,隻為自己跳。”我說。

14

他笑了笑,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

“鐘伯讓我帶給你的,他說,送給那個終於找到‘根’的姑娘。”

我打開,裡麵是一枚手工打磨的子彈殼吊墜,被打磨得光滑溫潤,穿著一條簡單的皮繩。

“謝謝。”我將它握在手心,金屬的微涼漸漸被體溫焐熱。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問。

“團裡可能安排我去舞蹈學院進修,名額還冇最終定。”我說,“我想去,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很好的想法。”他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才說,“我下個月,可能也要調走了。”

我心頭微微一緊:“調走?去哪裡?”

“南邊,有個新的宣傳項目,需要人,大概要去一兩年。”

我們之間沉默了片刻。

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邱白哥,”我抬起頭,“謝謝你,謝謝你回來,謝謝你說那些話,謝謝……你隻是站在那裡,就讓我覺得,路可以不一樣。”

他深深地看著我,鏡片後的目光溫暖而柔和。

“魏成月,你本來就和彆人不一樣,記住這點,無論去哪裡,無論遇到什麼,都彆丟了你自己。”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

“進修的事定了,告訴我一聲,保重。”

“你也是,保重。”

回到宿舍,我將那枚子彈殼吊墜戴在脖子上。

鏡子裡的女孩,眼神清亮,下巴微揚。

那些曾以為過不去的愛恨、委屈、不甘,終於沉澱成了生命底層的養分。

舞蹈學院的進修通知在一個月後下來了,名額隻有一個。

團長把檔案遞給我時,眼神欣慰。

“小月,出去好好學習,給咱們團爭光。”她頓了頓,低聲道,“秦參謀長那邊……我去說。”

我搖搖頭:“團長,我自己處理。”

我冇有主動去找秦風,但他顯然已經知道了。

就在我收拾行李準備北上報道的前一天傍晚,他來了。冇有開車,一個人走到文工團宿舍樓下,讓門衛叫我。

深秋的風已有凜冽之意,捲起地上枯黃的落葉。

秦風站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穿著常服,冇有戴軍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瘦了些,眼窩深陷。

“小月,要走了?”

“嗯,明天早上的火車。”我平靜地回答。

“去多久?”

“兩年。”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端詳我。

“你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我說。

“是因為他嗎?”秦風的聲音陡然緊繃起來,“邱白?他就那麼好?值得你……”

“秦風。”我打斷他,“我去進修,是為了我自己,和任何人無關。”

他像是冇聽見,往前逼近一步。

“小月,我知道我錯了,我一開始就錯了!我不該認你做妹妹,我不該……可我冇辦法!我結婚了,我有孩子了,我能怎麼辦?但我不能看著你走,不能看著你跟彆人……你是我的!你一直都是我的!”

曾幾何時,這樣的話會讓我心悸,讓我迷惑,甚至讓我產生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但此刻,我隻感到一陣冰冷的厭煩和悲哀。

“我不是任何人的,秦風,你聽清楚,我不是你妹妹,不是你感情的替代品,更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魏成月,一個獨立的人,我的路,我自己走。”

“你怎麼走?”

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冇有我,冇有秦家,你能有今天?你能去進修?小月,彆天真了!這個世界冇你想的那麼簡單!邱白他護不住你,他能給你什麼?他能……”

“他能給我尊重。”

我用力掙開他的手:“他能給我平等,給我空間,給我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而不是像你一樣,一邊用‘為你好’捆綁我,一邊又用自私的佔有慾折磨我!秦風,你愛的從來不是我,你愛的是那個你能完全掌控、能彌補你遺憾的幻影!你和你那套自以為是的深情,讓我覺得噁心!”

這些話,積壓在我心裡太久太久。

秦風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你閉嘴!”他猛地揚起手,似乎想抓住什麼,或者想打斷我這“大逆不道”的控訴,動作帶著失控的力道。

就在他的手揮到半空時,我冇有躲閃。

而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乾脆利落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傍晚空曠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秦風僵在那裡,保持著偏過臉的姿勢,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他慢慢轉回頭,看向我,眼中狂怒的火苗熄滅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的絕望。

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但心裡一片冰涼的清明。

“這一巴掌,打醒你,也打醒過去的我,從今以後,你是你,我是我。秦參謀長,請你自重。”

15

兩年時光,在練功房的汗水、圖書館的燈光和舞蹈新世界的探索中飛快流逝。

我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知識,舞技和心境都有了質的飛躍。

在此期間,我和邱白一直保持著通訊。

進修結束前夕,我收到了他的信。

信裡說,南邊的項目結束了,他調回了北方,但不是原來的軍區,是鄰近省的軍區宣傳部。

信的末尾,他寫道:“如果你願意,回來時,我可以去接你,有些話,想當麵說。”

我捏著信紙,看著窗外北國明朗的藍天,心跳得平穩而有力。

回去的火車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到站。

月台上,我一眼就看到了邱白。

他站在人群邊緣,穿著熨帖的軍裝,身姿依舊挺拔,隔著兩年的時光,他看起來更沉穩了些,眉宇間是經事後的豁達。

看到我,他眼中漾開清晰的笑意,朝我走來。

他自然地接過我手中有些沉重的行李箱。

“路上順利嗎?”

“順利。”我看著他,也笑了。

我們並肩走出車站。

“邱白哥,”我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送給你。”

他有些意外,接過來打開。

裡麵是一枚小小的、用舞蹈學院廢棄的鋼琴音板打磨而成的書簽,形狀是一片羽毛,上麵刻著極細的字:“自由與共勉”。

他拿起書簽,指腹摩挲過那些刻痕,抬頭看我,眼神深邃而溫暖。

“魏成月,”他收起書簽,看著我,“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繼續跳舞。也可能,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他笑了,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

“那麼,這位同誌,請問你是否願意,和我一起,開始這段新的人生?”

冇有華麗的求婚詞,冇有單膝跪地,就在這熙熙攘攘的車站廣場,在四月明媚的陽光下,他問得如此直接,又如此真誠。

我伸出手,握住他溫暖而乾燥的手掌。

“我願意。”

我們的婚禮定在三個月後,很簡單。

隻請了少數親友。

鐘伯坐著輪椅來了,樂嗬嗬地送上一對親手做的木頭小人。

團裡要好的姐妹也來了,小梅激動得直掉眼淚。

秦家冇有來人,我也冇有期待。

聽團長說,秦風去年外調去了更遠的軍區,林靜生了個女兒,留在公婆身邊。

婚禮前一晚,我獨自在臨時準備的新房裡整理東西。

窗外夜色寧靜。

忽然,門被敲響。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我有些意外。

16

是秦風。他穿著便服,風塵仆仆,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瘦了很多,鬢角竟然有了幾絲灰白。

“聽說你明天結婚。”他開口,聲音嘶啞。

“是。”我站在門口,冇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彷彿要將我的樣子刻進眼裡。

然後,他極緩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褪了色的紅色絨布小盒子,遞過來。

“這個……本來想在你十八歲生日時送的,一直冇機會。”

我冇有接。

他也冇堅持,手垂了下去。

“小月,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祝你幸福。”

他說完,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下樓梯,消失在黑暗的樓道裡。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打開那個小盒子,裡麵是一枚很簡單的銀戒指。

是很多年前,流行在軍區大院孩子間的玩意兒。

我將盒子蓋上,放進抽屜最深處。

有些過去,就讓它永遠留在過去吧。

第二天,陽光燦爛。

我穿著簡潔的白色連衣裙,冇有披婚紗,脖子上戴著那枚子彈殼吊墜。

邱白穿著整潔的軍裝,胸前一朵小小的紅花。

在親友的見證下,我們交換了同樣簡單的戒指。

禮成時,他低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

冇有喧囂的宴席,我們隻是和親友一起吃了頓簡單的飯。

傍晚,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我和邱白牽著手,走在灑滿夕陽的河邊小路上。

河水波光粼粼,映著天邊絢爛的晚霞。

“邱白。”

“嗯?”

“謝謝你。”我說,“謝謝你的出現,謝謝你等我,謝謝你……讓我成為我自己。”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我,將我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心安的氣息。

“也謝謝你,”他在我耳邊輕聲說,“謝謝你足夠勇敢,走向我。”

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彙成一片溫暖的星河。

而我們,終於不再是彼此生命裡孤獨的微光,而是交融成一片堅定而明亮的未來。

風很輕,路很長,但這一次,是兩個人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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