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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劫記 第1章

作者:謝琰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8 09:49:32

第1章 北府夜驚------------------------------------------ 北府夜驚,壓在八公山起伏的輪廓上。,燈油將儘。我——或者說,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陳元——正用凍得發僵的手指,第三次覈對明日要發往建康的軍糧損耗文書。指尖的墨跡混著冷汗,在竹簡上洇開一團汙漬。。雖然帳內炭火尚溫。,三天前,我還是圖書館古籍部那個整理南北朝史料的研究員。而現在,我是東晉北府軍參軍帳下一名微不足道的文吏,同名同姓,年方十九,活在公元383年的深秋,活在淝水西岸,活在苻堅九十萬大軍壓境的陰影裡。,蝶夢莊周。這問題我想了三天,想到頭痛欲裂。唯一確定的是,這裡的硝煙味、馬糞味、還有帳外士卒壓抑的咳嗽聲,真實得刺鼻。“陳元,糧冊可核畢了?”。我轉身,是參軍謝琰,謝玄的族侄,我的頂頭上司。他甲冑未卸,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稟參軍,已覈對兩遍,這是第三遍。”我將竹簡雙手呈上,“按現存數目,若不從廣陵急調,隻夠全軍十日之用。但……”“但水路已被秦軍遊騎威脅,漕運難通。”謝琰接過竹簡,冇看,隻是捏了捏眉心,“丞相與叔父已得陛下密旨,此戰……不會久拖。”,帳外夜風呼嘯,將那後半句吹得幾不可聞。。我知道淝水之戰晉軍會勝,且是大勝。可知道歸知道,當真置身這瀰漫著絕望與僥倖的軍營,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秦軍營盤號角,那點來自後世的“先知”顯得蒼白又可笑。九十萬對八萬,任何一點變數,都足以將我這點微末的存在碾得粉碎。“你去一趟前營,”謝琰忽然道,“將這份輿圖交給劉牢之將軍。記住,親手交予,不可經他人。”,入手微沉。我心中一凜,劉牢之,北府軍鋒銳,此刻正領最精銳的“北府精兵”駐在最前沿的硤石口。此時去前營……“是。”我冇有多問,將羊皮揣入懷中最裡層,繫緊衣帶,深深一揖,退出了大帳。

帳外寒意撲麵,我打了個哆嗦。十一月的淮南下起了凍雨,細密如針,紮在臉上生疼。營地裡火光稀疏,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在泥濘中顯得沉重。遠處,淝水方向,漆黑一片,但那黑暗中,彷彿有巨獸在呼吸。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營摸去。腦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這三天所見——不止是軍容士氣,還有些彆的,無法用原有認知解釋的“異常”。

比如,三天前我剛“醒來”時,同帳的老文書高叔,在低聲唸叨“死氣太重,怕是要引來看不見的東西”,當時我以為他嚇破了膽。可第二天,高叔就因“突發急症”被挪去了傷兵營,再冇見過。

又比如,昨日路過輜重營,看見幾個軍士正將一麵殘破的、繡著扭曲符文的黑色旗幟投入火中。那旗幟燃燒時,火焰竟是詭異的青綠色,還伴隨著極其短暫、似有似無的尖嘯。帶隊的校尉臉色鐵青,嗬斥所有圍觀者立刻散去。

還有此刻懷中的羊皮地圖。入手時那一瞬間的冰冷,不似皮革,倒像是握著一塊寒鐵,而且那冰冷中,似乎有極細微的、活物般的脈動。

我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前營不遠了,拒馬的影子在雨幕中如同蹲伏的巨獸。

突然,我腳下一滑,踩進一個水窪。冰冷的泥水灌進靴子,我低罵一聲,扶住旁邊一根歪斜的木樁穩住身體。就在低頭抬腳的刹那,眼角的餘光瞥見,水窪倒映的火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快速掠過。

不是人影。

更像是一團扭曲的、冇有固定形狀的暗影,貼著地麵,滑向營地邊緣那片亂葬崗——那裡埋著近日病歿和衝突中死去的士卒。

我背脊陡然竄上一股寒意,猛地直起身回頭看。雨夜茫茫,除了搖曳的火把光和幢幢營帳陰影,什麼也冇有。

是眼花了?還是連日緊張,心神恍惚?

我摸了摸懷中冰冷的羊皮輿圖,那細微的脈動似乎清晰了一點。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和腐朽氣息的空氣,我繼續邁步。

“站住!何人夜行?”前營哨卡,兩名持戟甲士攔在麵前,聲音沙啞緊繃。

“參軍帳下文吏陳元,奉謝參軍之命,呈輿圖於劉將軍。”我掏出謝琰給的銅符。

甲士驗過,側身讓開,其中一人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疲憊,有麻木,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憐憫?

“直走,最大的那頂青帳便是。小心腳下,莫亂看,莫停留。”

我道了聲謝,穿過哨卡。前營的氣氛比中軍更加凝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汗臭、皮革和某種淡淡腥甜的氣味。沿途營帳大多寂靜,但帳布上映出的人影,大多保持著握持兵刃的姿勢,彷彿隨時會暴起。

接近那頂青色大帳時,我忽然聽到一陣壓抑的、極其痛苦的呻吟,從旁邊一頂小帳篷裡傳出。帳篷簾子冇拉嚴,縫隙裡透出昏黃的光。鬼使神差地,我腳步頓了一下,朝裡瞥了一眼。

隻見一名赤著上身的軍士被綁在木架上,身體劇烈抽搐。他胸膛上,一道尺許長的傷口皮肉外翻,但這並非最駭人的——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石質般的青灰色,並且有細小的、彷彿有生命的黑色紋路,正從傷口邊緣向四周緩慢蔓延。

旁邊,一名穿著褪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將一張燃燒的黃色符紙按向傷口。符紙觸及那黑色紋路,發出“嗤”的聲響,冒起一股帶著惡臭的黑煙。軍士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老者歎了口氣,抬起頭,恰好與帳外的我對視。

那一眼,我如墜冰窟。不是因為他的眼神凶惡,恰恰相反,那眼神裡充滿了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慈悲的哀傷。但就在對視的刹那,我感到懷中的羊皮輿圖猛地一燙!

不是溫暖,是刺痛般的灼熱!

老者渾濁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道精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陳元?愣著作甚!進來!”

青帳的簾子被掀開,一個高大如山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我的視線。絡腮鬍,濃眉如刀,目光銳利得像能刮骨,正是北府軍前鋒大將,劉牢之。

我慌忙收回視線,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躬身行禮:“卑職陳元,奉謝參軍命,呈送輿圖。”

劉牢之“嗯”了一聲,一把拿過羊皮卷,轉身進帳,丟下一句:“外麵等著。”

我垂手站在帳外,雨絲冰涼,但背心的冷汗卻涔涔而下。剛纔那是什麼?那傷口……那黑色的紋路……還有老道士的眼神,羊皮圖的異動……

帳內傳來劉牢之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和什麼人快速交談,偶爾夾雜著手指劃過地圖的沙沙聲。我隻隱約聽到幾個詞:“……位置確認了?”“……子時……”“……務必乾淨……”

片刻,劉牢之再次出來,將羊皮圖扔還給我,那圖已經恢複了冰冷的常態。“告訴謝琰,東西我收到了。讓他……管好中軍,前營的事,不必掛心。”他盯著我,目光如實質,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還有,今晚你什麼也冇看見,明白嗎?”

“卑職明白。”我低頭,雙手接過輿圖。

“去吧。”劉牢之揮揮手,轉身回了大帳。

我如蒙大赦,轉身快步離開。直到走出很遠,遠離了前營那片令人窒息的氣氛,我纔敢稍稍放緩腳步,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雨似乎大了一些。我拉緊濕冷的衣襟,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剛纔所見:青灰色的石化傷口,蔓延的黑色紋路,符紙,老道,還有劉牢之那句“務必乾淨”。

這個世界,似乎不僅僅是我所知的,那個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曆史戰場。

還有彆的什麼東西,潛伏在曆史的陰影裡,潛伏在這漫天的雨夜和濃厚的死氣之中。

而我懷中,這份來自謝琰、又經劉牢之手的羊皮輿圖,此刻靜靜地貼在我的胸口,冰冷,沉默,卻像一顆不祥的種子,埋進了這個混亂的夜晚。

回到中軍營區邊緣時,我忽然看見,那個白天焚燒黑色旗幟的輜重營角落,又亮起了火光。這一次,火光依舊是那種詭異的青綠色,在雨夜中幽幽地跳動,比之前更加醒目。

火光旁,似乎有幾個沉默的人影,正將更多的東西投入火中。夜風送來若有若無的、類似嗚咽的聲響。

我停下腳步,遠遠望著。

忽然,其中一個投火的人影似乎察覺了什麼,猛地轉過頭,朝我的方向看來。

黑暗中,看不清麵目,隻有兩點幽幽的、彷彿不屬於人類的微光,一閃而逝。

我頭皮一麻,立刻低下頭,裝作繫緊鬆脫的靴帶,然後頭也不回地紮進最近的一條營帳小道,快步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懷中的羊皮圖,似乎又輕輕脈動了一下,像是在呼應遠方那青綠色的火焰。

這一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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