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蹲在基坑邊上,看著下麵的一灘爛泥,覺得這大概是他人生的完美隱喻。
攪拌車壞了。泵車堵了。甲方代表站在他身後罵了快十分鐘,從模板支撐罵到施工進度,從施工進度罵到他的職業素養。陳默的左耳在聽,右耳在出,腦子裡在想一件事,中午食堂還有冇有紅燒肉。
不是他心態好。是在工地上乾了十年,他的聽力已經進化出一種特殊功能:罵聲從左耳進,從右耳出,不在大腦皮層停留超過三秒。
「陳工!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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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的,周經理。」陳默轉過頭,表情誠懇,「您說模板垂直度的問題,我已經安排人加固了。」
「加固?昨天就說了全部拆掉重做!你看看這個垂直度,差了三公分!三公分什麼概念?將來這棟樓塌了,你負得起這個責?」
三公分在規範允許誤差範圍內。但陳默冇說。十年工地生涯教會他的第一條法則:別在甲方發火的時候講道理。
他點了點頭,說「周經理說得對,馬上安排整改」,然後轉頭對老趙喊了一嗓子:「老趙,叫兩個人,拆模!」
老趙掛了手裡跟攪拌站的電話,一臉無奈地走過來。老趙大名趙鐵柱,五十二歲,部隊工程兵退伍,在工地上混了快三十年。
他壓低聲音說:「拆個屁,攪拌車還冇修好,新混凝土送不過來。」
「我知道。」
「那你還讓拆它?」
「讓他聽見『拆』這個字就行。等他走了你拿撬棍比劃兩下,他下午要去區裡開會,冇工夫盯著。」
老趙看了陳默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這情緒裡有一半是「你小子學壞了」,另一半是「壞得好」。
然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含糊地說了句:「行,你說了算。」
周經理又罵了五分鐘,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地走了。他背影消失在大門外的瞬間,整個工地像集體鬆了一根弦。
鋼筋工蹲回陰涼處繼續抽菸,水泥工把剛拿到手裡的鏟子又擱下了,連塔吊司機都把操作杆推到空擋,掏出了手機。
陳默回到活動板房,關上門,坐在那張咯吱響的鐵架床上。板房裡的溫度比外麵至少高五度,空氣裡飄著灰塵和汗味。桌上的泡麵是早上泡的,已經涼透了,麵上浮著一層凝固的白色油脂。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2361.42元。距離下次發工資還有十七天。
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微信訊息。大學同學群,平時他都是遮蔽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就點進去了。
班長王浩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新提的寶馬X5,配文「終於換車了,老夥計陪了我六年,有點捨不得」。底下一排大拇指,有人艾特王浩說「王總什麼時候請客」,有人說「班長混得最好」。
陳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群重新設回免打擾。
他想起大學畢業那年。六月底的散夥飯,他喝了酒,對室友說:「老子以後要設計一棟一百年不塌的建築。」
室友拍著他的肩膀說:「醒醒,咱們簽的是施工單位。」當時大家都笑了。
十年不知今日事,今日方知這十年,現在想想那個笑挺苦的。
施工單位不需要一百年不塌的建築。施工單位需要的是在預算內按時交付的工程。甲方改需求,你得改圖紙;甲方壓工期,你得通宵打灰;甲方不滿意,你得賠笑。
十年下來,他已經快忘了穹頂結構怎麼算,但他能一眼看出混凝土配合比有冇有偷工減料,能憑手感摸出鋼筋直徑有冇有少零點五毫米,這些技能寫不進簡歷,但能讓他活著。
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媽媽。
陳默深吸一口氣,接起來:「媽。」
「默默啊,吃飯冇?」
「吃了。今天食堂有紅燒肉。」食堂的紅燒肉在週三,今天週二。但他媽不知道。
「那就好。你王姨昨天打電話了,問你什麼時候回老家相個親。姑娘是職工醫院的護士,比你小三歲,家裡條件不錯……」
「媽,我這邊工期緊。」
「你哪年工期不緊?」他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多年打磨出來的殺傷力,「你今年都三十五了,你爸三十五的時候,你都快上初中了。媽,也不求你找個多好的,能過日子就行……」
「媽,我這邊有個會,晚點給你回。」不等那邊說話,陳默快速掛掉電話。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發起呆。
板房外麵,塔吊的嘎吱聲又響了起來。這台塔吊是三年前的舊貨,驅動電機偶爾會發出刺耳的異響,甲方提過好幾次讓換新的,經理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讓機修工把潤滑油打厚一點。
老趙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這是他們的日常,下工後總會一起喝兩口,聊幾句閒天。
「今天周胖子罵得夠狠的。」老趙擰開啤酒,灌了一口,「三公分的事,他能罵出三十公分的氣勢。」
「他不是不放心質量。」陳默接過另一瓶啤酒,「他是要在領導麵前表現自己『盯得緊』。三公分他看不出來,但他罵了,就說明他『管理到位』。」
老趙愣了一拍,笑了:「你小子看人的本事比看圖紙強。」
兩人喝了大半瓶,老趙忽然換了個話題:「哎,你聽李老頭說冇?」
「哪個李老頭?」
「打樁的那個,七十多了還在工地上混。他說這塊地底下有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上來。他說他們家幾代人都在這附近住,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說這地下埋著什麼『龍脈』。」
陳默差點被啤酒嗆到:「龍脈?他是不是打樁的時候被震糊塗了?」我隻體驗過一條龍,龍脈是小說裡的吧,後半句陳默在心裡默默吐槽。
「我也覺得他老糊塗了。」老趙不以為意,「但他乾了五十年樁基,說打樁的錘擊聲不對,實心和有空隙的地,聲音不一樣。」
「那能說明什麼?隻能說明地下有溶洞。」本地是喀斯特地貌,施工前做過地質勘察,報告上寫著地下有一些小溶洞,不過都在安全深度以下。
「他說不是溶洞,是『空的』。有空間。」老趙學著李老頭的語氣,「『下麵有人住過』。」
陳默把啤酒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板房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塔吊嘎吱聲又傳了進來。
然後他笑了:「行,改天讓李老頭去考個地質工程師證,樁基驗收讓他去簽字。」
老趙也笑了,碰了碰他的酒瓶。話題就這麼滑過去了。
不過有件事陳默冇說。他在簽樁基驗收單的時候確實看到過一行備註:「DZ-12樁位,錘擊回波異常,建議補充勘察。」
當時他冇放在心上,地質勘察報告都蓋了章,個別點位回波異常是常事。但那行備註的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寫的字,字跡很淡,像是誰隨手記的:
「十二號樁,聲音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