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午夜時分。都城西門外,福來貨棧。
此地毗鄰碼頭,又在城外,雖然白日裏喧囂熱鬧,入夜後便是滲人的淒冷,時而傳來幾聲野狗的嚎叫。
福來貨棧院牆高築,擋住所有窺探的視線。從外觀看,與其他囤積南北貨物的倉庫並無不同,但總感覺透著一絲神秘。
一般情況下,碼頭夥計卯時才會開工。今夜,剛交子時,本該漆黑寂靜的院落裏,卻隱約透出光影,還有人壓低嗓音的對話。
“……快!都手腳利索點!醜時必須全部裝船!隻有一個時辰,不要磨蹭!”
“王管事,這批貨到底是什麽東西?箱子沉得古怪,還專挑這大半夜的……”
“閉嘴!不想要腦袋了?這些事也是你能打聽的?搬你的箱子!”
一隻隻沉重的木箱,被吃力地抬上鋪著幹草的平板車,車輪壓過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大門終於開了,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探出頭四下張望。
“咻——啪!”
一道拖著長尾的焰火,呼嘯著衝上夜空,又轟然炸開,照亮了半邊天。
“不好!”王管事嚇得魂飛魄散,轉頭跑迴院子,嘶聲大喊,“快!關門!抄家夥!”
然而,為時已晚。
貨棧的前後門被同時撞開!十數名身著黑衣勁裝、玄巾蒙麵的矯健身影湧入,瞬間製服了還想反擊的護衛。
“玄翼司辦事!反抗者,格殺勿論!”
混亂中傳來沈硯冰冷的聲音,他手壓刀柄站在院中,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貨棧庫房門口,烈凰跟在同樣穿著夜行衣的顧珩身後。她的心跳得飛快,因為即將揭曉的答案而感到興奮。
顧珩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夜色與火光映照下,愈發冰冷。
“主子,贓物都在裏麵。”有侍衛在庫房中檢視後,趨近低聲稟奏。
顧珩微微頷首,邁步向洞開的庫房大門走去。烈凰緊緊跟隨。
庫房內,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地上放著數十口柏木箱,撬開的幾口箱子中,都是油光鋥亮的製式弩機!顧珩拿起一把看看,上麵還有沒來得及磨掉的官封。再撬開一些木箱,裏麵是捆紮好的佩刀、箭矢。
被兩名侍衛壓跪在地的王管事麵無人色,他旁邊,還有七八個同樣被製住的夥計和護衛。
就在這時,又有人被壓了進來,顧珩聞聲迴首,看到來人的瞬間,他的眉梢微挑:“劉司庫,看來本王還算及時,能將你從閻王爺那裏搶迴來。”
顧珩的目光瞬間犀利,冷聲道:“你都是死過一迴的人了,他們還值得你效忠?趁本王現在心情還不錯,趕緊交代,你受誰指使?這批軍械,打算運往何處?”
“謝……謝殿下救命之恩……是、是二王子府上的周長史讓小人……”劉司庫差點被滅口,此刻已是身如篩糠、語無倫次。
就在這時,突生異變!
從庫房外角落的陰影裏,一道蟄伏已久的黑影驟然暴起!先是劉司庫應聲倒地,接著黑影直奔顧珩。
此人輕功了得,行動更是快如閃電,最近的兩名侍衛出手阻擋,對方的速度因此有所減緩。
烈凰瞳孔驟縮,全身汗毛倒豎!生死關頭,多年戰場錘煉出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飛起一腳,正中那偷襲者持刃的手腕!
“哢嚓!”輕微的骨裂聲。
刺客隻有一息停頓,繼續將手中利刃向顧珩刺去。
烈凰腦中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心裏炸開——他不能有事!身體已先於意識行動,她猛地轉身,一把抱住顧珩,用自己的整個後背,將他嚴嚴實實地護住。
自始至終,顧珩站在原地,連眉梢都未曾動過一分,對刺客來襲彷彿早有預料。直到那具微微顫抖的溫熱身體,沒有一絲遲疑地將他抱緊。
顧珩冰封的心湖瞬間炸開,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強壓下想要將她反擁入懷的衝動。
一眾侍衛撲上,將偷襲者死死按住。
沈硯抬手卸了刺客的下巴,以防他服毒。再轉身時,看到讓所有人不敢直視的一幕。
“阿瀾”將殿下緊緊抱在懷中,他們這些做侍衛的,絕對不敢這樣保護主子。
顧珩緩緩抬手,拍了拍烈凰的背,輕聲撫慰道:“沒事了,鬆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做,或許是現在內力不足,情急之下,就用上了最笨的辦法。等清醒過來,抬頭看見麵麵相覷的沈硯眾人,她才慌忙鬆手,後知後覺地紅了臉。
在鐵證麵前,以及玄翼司的淩厲手段下,王管事與刺客的心理防線迅速崩潰。口供、物證、未徹底燒毀的密信殘片……一條清晰的線索,從已死的劉司庫,指向二王子府的周長史,甚至隱隱牽出掌管軍器監的工部侍郎錢益。
然而,就在沈硯請示是否拿人時,顧珩卻搖了搖頭。
“不必。”
烈凰困惑地看向他。
顧珩冷冷一笑:“區區一個長史,動不了顧璟。至於錢益更是牽涉甚廣……”
他抬眼,深邃目光望向黑夜:“何況,這些不過是管中窺豹罷了。”
烈凰恍然大悟,這不是終結,而是更深較量的開始。
在火光映照下,顧珩清雋的麵龐明明滅滅,目光中是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忽然明白了他說過的話,在這個都城之中,不知有多少藏在暗夜下的刀鋒,在某一刻便會突然刺向他,所以必須謹慎再謹慎!
迴程馬車上,隻有他們二人。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烈凰靠在車壁上,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疲憊與亢奮交織,讓她心跳有些快。這個戰場是她從未踏足的,卻比曾經那個戰場更兇險。
“多謝……你的捨身相護。”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真誠的意味。
烈凰怔了怔,臉又悄悄紅了,“情勢所迫……本能反應罷了,沒有給殿下丟臉吧。”
黑暗中,似乎傳來一聲輕笑,“本能!”他頓了頓,道:“烈凰,你比我想象的更善良,更有感恩之心。”
烈凰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熱流悄然湧上。她別開臉,看向窗外流動的夜色,低聲道:“殿下,你對我也很好。”
顧珩沒有再說話,車廂內重歸寂靜。
迴到睿王府,已是後半夜。
慎獨堂內,顧珩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夏夜微涼的風湧入,他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忽然問道:
“顧璟經此一事,必不會善罷甘休。往後的日子,怕是難得安寧了。”他側過臉,輕聲問她,“怕嗎?”
烈凰站在他身側,沒有任何猶豫,“殿下在,烈凰便在!”
良久,他低低“嗯”了一聲,唇角微微揚起,又迅速撫平。
“迴去歇著吧。”
“是。”
烈凰走出慎獨堂,穿過寂靜的迴廊,內心有一種微妙的充盈感,特別踏實。
她梳洗過換上舒適的寢衣,卻毫無睡意,於是翻身起來,從衣櫃頂層取出那個圖冊。
這一次她提筆沾墨,在冊頁上勾勒出兩道剪影,並肩立於蒼茫夜色之下。
在這幅畫旁邊,她鄭重地寫下四個字:
與子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