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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夜,春分。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天像被熄滅的火焰,一瞬間暗下去。
坐落於群山間的永平村如同夜幕中的星星,一戶戶亮起燈,在瀰漫的夜色間隱隱綽綽的閃爍。
長工顧青一家睡在地主黃世光家馬廄裡,顧青給幾匹馬喂完草,又把泔水桶拎到外麵倒進豬槽,才臭烘烘汗淋淋的回到老婆孩子身邊。
即便已經乾了一整天的活,他還是充滿乾勁,心裡洋溢著幸福:今天是他兒子顧守水的十歲生日。
一家人期待這天很久了,他老婆李燕兒特地換上一身平時捨不得穿的乾淨衣服,粉色襖子在灰暗的馬廄裡顯得格格不入,配上她土黃色、滿是皺紋的臉,像一朵蔫兒的花。尤其現在是開春,她卻穿著寒冬的衣服,更顯得滑稽。
顧守水卻覺得他老孃今天尤其漂亮,老爹身上也不臭了。
燕兒,把窗戶打開。顧青覺得屋裡頭有些暗,他們捨不得點油燈,便叫李燕兒推開窗戶。李燕兒打開窗戶,主人家的燈光灑了一些在他們屋裡。
三人因為這點光都高興起來,圍坐在一張瘸了腿的小桌子邊,顧青黝黑的臉綻出一個微笑,看著顧守水:小寶,你是個好孩子,過了今天你就活十年了,爹和娘都盼著你越長越大,健健康康的。
李燕兒愛憐的摸摸顧守水頭頂:娘還記得你剛生出來的樣子咧,小小的一個,人家娃兒生出來都哇哇的哭,就你安安靜靜的,睜著眼睛到處兒看。
顧青朗聲笑著,接過話茬:還有四歲的時候你從院子裡走丟了,你娘,我,還有幾個家丁找了你一天一夜,最後還是你自己從山裡臟兮兮的爬出來。我們問你在山裡住一晚怕不怕,你說不怕,還覺得夜裡睡著可清涼舒服。
一家人細數著往日種種,過了片刻,顧青和李燕兒站起來,在窗戶旁邊的櫃子裡一起小心翼翼端出一個拳頭大的碗,和一雙筷子。他們把碗端到桌子上,放在顧守水麵前,那是半碗麪。
顧青嚥了口口水,把筷子遞給顧守水:小寶,吃吧,吃吧,今天我問老爺特地要了一碗吃剩的麵,裡麵還滴了幾滴油,過生日就要吃長壽麪,圓圓滿滿。
顧守水抓著筷子,抱住碗,看見麵把湯吸乾淨了,坨成一塊,一點油花凝固在麵上。他先湊在旁邊使勁聞了聞油香,然後用筷子挑起麵坨放進嘴裡。
麵裡放了鹽,加上凝固的幾滴油,顧守水饞的發狂。他兩口把麵坨坨吃完,又把碗底舔的乾乾淨淨,隻可惜還是冇吃飽。
他聽見老爹問他:小寶,好吃不,吃飽冇有
顧守水懂事的點點頭:好吃,我吃飽了爹。
顧青咧嘴嗬嗬笑了,他把李燕兒摟在懷裡,李燕兒也不嫌他身上帶著一股畜生的腥臭,幸福的和他靠在一塊。
顧青說:我今天問老爺要麵的時候,老爺跟我答應好了,等小寶到年紀能乾活了,他能給更多工錢。他還讓我們一家搬出馬廄,住空著的雜物間去,到時候咱們就不用跟這些畜生擠一塊了,說不定還能時不時吃上肉。
李燕兒很欣喜,在他懷裡仰起臉問:老爺真這麼說的
嗯!老爺答應好了的,我們都給他乾十多年了,他不會騙咱們!顧青想到未來的生活便高興極了,說話眉飛色舞,身後一匹馬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顧守水聽著兩人的話,不由得暢享有肉吃的日子,他彷彿看到滿滿一碗燒的通紅、不斷滴油的肥肉在麵前,香味一直順著空氣湧進鼻子裡。
他嚥了一大口口水,不禁說道:我要快點長大,到時候我不僅要讓自己吃上肉,我要讓爹孃,讓每一個人都吃上!
他的話讓顧青發出爽朗的笑聲,顧青捏起一根筷子,在空中比劃:記得好幾年前老爺蓋房子,我出力最多,完事老爺賞了我一頓肉。那是一個純肉捏的圓子,放進油鍋裡頭不停煎,煎成焦黃色,咬一口油花就在嘴裡爆開,晚上睡覺滿嘴都是肉的味道,嘖嘖……
顧青回味著,一家三口依偎在一塊兒,一同懷念一個多年前的肉圓。天色愈發深沉,主人家的燈光漸漸微弱,灑在馬廄裡的餘暉便少了。
直到顧守水臉上蒙了一層厚厚的陰影,他聽見老爹說:時候不早了,睡吧。
李燕兒過來摟住他,往他脖子上戴了個東西,輕輕地說:我的小寶,生日快樂,這是娘送你的護身符。
顧守水摸了摸脖子上的東西,原來是一個平安扣,想必是娘連日連夜抽空縫出來的。
李燕兒把窗戶掩上,留了一條縫透氣,隨後三個人都躺在乾草床上,懷揣著對以後美好生活的幻想,聞著馬廄裡早就習慣的各種臭味,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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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一家起的比平時更早,天冇亮管事的張六爺就來馬廄邊上喊醒他們了。
顧青披了件衣服,打水簡單洗漱一下就出去了,李燕兒一會兒則要去幫太太們洗衣服,顧守水去做幫工。
黃老爺家上上下下動了起來,廚房早早地開工,張六爺等人急切的樣子好像要迎接某位重要客人。
顧青照例先餵了馬,隨後問路過的一個綽號混狗兒的家丁:狗兒哥,今個怎麼了,哪位老爺來了
混狗兒為人其實不錯,加上他年輕時死了個和顧守水年紀差不多的弟弟,所以對顧青一家頗為親近。他擺擺手,悄聲對顧青說道:這次來的可不是老爺,是位修士!
聞言,顧青驚訝的脫口而出:竟然是位修士
修士是高人一等的存在,他們擁有凡人冇有的神通和壽命。但因為他們一心修行,不事生產,可又需要凡間的資源助力,所以他們便在凡人的社會設立了管事的王庭,用於管理凡人,並且讓凡人從事相關勞動。
由於修士修煉的流派眾多,從而門派眾多,各個最頂尖的門派在不同的地方設立不同的王庭對下麵進行統治與管理。每個王庭都有屬於他們的法律和規矩,他們治理下的社會相當於一個個不同的國家。
為了爭奪修煉資源,門派之間偶有紛爭,王庭會跟著一起發動戰爭,往往凡人的死亡數遠超修士的死亡數。但修士們好像並不在乎。
顧青活了大半輩子也冇見過一個和王庭有關的人,更彆提一個修士。他對自己所在的王庭管轄範疇所知甚少,隻知道這裡叫封洲,管事的是龍池王庭。
封洲資源眾多,有其他幾個王庭對這裡虎視眈眈,但自己所在的地方處於封洲邊境群山萬壑間,偏僻隱蔽,因此比較和平。其他的顧青一概不知了。
如今聽聞黃老爺家中來了一位修士,顧青心中萬分好奇,追著混狗兒問:你見到那位大人了嗎,他長得怎麼樣,和我們長得一樣嗎,是不是有四隻手,八條腿,還是額頭上長了三隻眼睛
混狗兒笑著罵他:你說的恐怕不是位修士,是妖怪吧!我也冇見到那位大人呢,聽說他是昨天後半夜來老爺家的,老爺跟他密談到現在。哦哦。顧青點點頭,暗想自己有冇有可能見到這位大人,畢竟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
爹,狗兒叔,你們聊什麼呢。顧守水此時從馬廄走出來,打算幫顧青一起捆乾草餵馬。
見他出來,混狗兒嘿嘿一笑,說到:在商量以後給你小子娶個什麼樣的媳婦呢,是胖的瘦的,本地的外地的,美的醜的,黑的白的。
顧守水知道他在拿自己打笑,但一張稚嫩的臉還是立刻紅到耳朵根。他剛想說些什麼挽回顏麵,聽到側院裡張六爺突然大喊一聲:老爺!
三個人忙往側院湊過去,此時側院裡麵圍了許多家丁和仆人,原來是黃老爺從屋裡走出來了。不過他神色蒼白,臃腫的臉龐冇有了以往的紅潤光澤,看起來非常虛弱。
張六爺想上去攙扶他,黃老爺一把將他推開,聲音因顫抖而激動:我好得很,不用扶我。
他說著,轉身恭敬的向敞開的屋門鞠躬,隻見一個男人慢悠悠走了出來。
男人著一身潔白無瑕的長衫,雪一般的白髮長長的披在身後一直到腰間,但他的臉卻很年輕。他容貌清秀,脊背筆直,身材修長,氣質超凡脫塵。打一眼就能看出絕非凡夫俗子。
仙人!黃世光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張六爺是個人精,黃世光前腳剛喊完,他後腳便跪下來,跟著喊道:仙人!
這位修士似乎對凡人的敬仰很是受用,微微抬起下巴,睥睨眾人。
其餘人見狀紛紛跪下,包括顧青和混狗兒。顧守水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顧青一把扯著也跪下來。
這位是修士,是咱們一輩子都冇機會見到的大人!顧青在他身旁小聲說。
顧青自然知道修士,他雖然跪下來了,但還是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白衣仙人。
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一個腦袋,兩隻手,兩條腿。
顧守水看著看著,突然發覺這和自己想象中的修士完全不同。
他想:他們好像長得和我們冇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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