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卷裁刑 第70章

月華從氣窗漏進牢房，白白的，灑在劉綉孃的白胖麵孔上，讓她的臉越發顯得瓷白。

要不是此時她呼嚕震天，梅蘇都要以為她和當初的十娘子一樣，自戕在了牢房裏。

梅蘇蹲下身子，拍了拍劉綉孃的肩膀，輕聲道，“醒醒……”

劉綉娘咕噥了一聲，翻個身子又睡過去了。

梅蘇無奈，隻能又拍了拍劉綉孃的臉，“劉綉娘，醒醒！”

劉綉娘揮了揮手，罵道：“老孃都好些日子沒能睡個好覺了，別來煩我！”

梅蘇有點氣笑了，做死囚倒能睡好覺，做個自由人倒不能睡好覺了！

梅蘇想了想道：“劉綉娘，梅霈出事了！”

“砰——”，一聲

劉綉娘彈坐起來，吼道，“誰敢動我霈兒！”

劉綉娘雙目圓睜，目視前方，卻見梅蘇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確認梅蘇沒有消失後，慌忙又跪倒在了地上。

“大人，我兒出什麼事了？”

梅蘇決定詐一詐她，“我已查明梅霖是梅霈殺的，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不不不，大人，他隻是個孩子，他是一時衝動，求你……”，劉綉娘抓住梅蘇衣角，不斷哀求著。

果然，梅蘇無奈又失望地看向劉綉娘，不發一言。

劉綉娘終於察覺了異樣，抬頭看向梅蘇，辨認她眼裏的情緒後，不由向後一癱，“大人，你騙我！”

“劉綉娘，你可知道包庇罪？你今日為他承擔了罪行，那明日呢？”

劉綉娘搖頭道：“大人，你不懂一個母親的心。”

還不等梅蘇反應，劉綉娘突然端正坐姿，深深叩首下去道，“梅霖是我殺的，和梅霈沒有關係，上了縣衙正堂，我也不會改口。”

劉綉娘以為梅蘇手裏沒證據，隻能詐一詐她，隻要在正堂上不改口供，梅蘇也沒辦法。

梅蘇早料到會是這樣，嘆氣道，“我給過你機會了。你可認識劉大？”

劉綉娘抬頭，微微張了張嘴，唇部顫動，人也向一邊歪了過去，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梅霖死的那夜，死的那個時辰，劉大看見過你，你沒時間作案，你在為我驅趕狂徒，你已經默默地這樣做了許多個日子。”

劉綉娘最溫暖的行動，讓她暴露了她最想隱瞞的真相。這是命運多大的諷刺啊！

眼見劉綉娘發怔，毫無反應，梅蘇又好意提醒道，“你回去吧，你自由了，琳琅綉坊還是歡迎你的。”

梅蘇見劉綉娘惶惶無依的樣子，嘆口氣，向牢房外走去，她既然不願意吐露實情，那她就必須再去找梅霈作案的證據和真相，她沒時間在這裏糾纏了。

可梅蘇才邁出去幾步，卻發現她怎麼都挪不動步子了，梅蘇轉過身去，看向地麵，劉綉娘撲倒在地上，抓住了她的腳踝。

“大人，一命抵一命，我給梅霖抵命不行嗎？”

“不行，隻有兇手才需要去抵命。”

“可梅霈就是我的命啊！”，劉綉娘喊道，“你常對我們說，女子要自立自強，不要以夫為綱，以子為天，我聽懂了。可是，在這個世上，與我有關的，就隻有梅霈了。不是我要以他為天，而是失去他，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我還能做些什麼！”

所有人都討厭梅大郎，認為他是個一無是處的紈絝，可，劉綉娘卻是感激他的，儘管他隻是把她當成了一時的洩慾工具，可他還是賜給了她一個孩子，讓她和這個世界終於有了聯結，從此她覺得不再飄飄蕩蕩無所依附。

劉綉娘自小被賣去梅府幹活，早已不記得父母長什麼樣子。她長得也不好看，性格也不討喜，府裡的人都討厭她，她每日裏除了渾渾噩噩地幹活，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後來，梅霈出生了，他的一切都仰賴著她，他要以她的乳汁為生，以她的照料為靠，失去她，他便活不下去。劉綉娘終於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她要撫養這個孩子長大！

可梅霈一日日長大，卻離她一天天遙遠，但劉綉娘不怕，她知道梅霈在哪裏她就在哪裏，她就和這個世界終究還有關係。

所以，王玉琴把她趕出梅家，她也必須留在新繁縣，即便王玉琴找人來打她驅趕她，她要以乞討為生，她也要留在梅霈附近！

梅蘇悲傷地看向劉綉娘，這個女子的眼裏像是燃著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勢必是要把自己焚燒殆盡的。

其實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難啊！

女子要自立自強，不以夫綱，不以子為天。可自她們出生起，她們便沒被教育過還能怎麼生存，她們總想攀附在什麼東西身上，才能活下去。

“劉綉娘，梅霈不是你的唯一。你與這世界早已有了其他聯結。我母親欣賞你，你幹活總是那樣努力，你有許多新鮮的想法，在綉樣上不斷創新。你待人真誠，我沒有讓你去對付騷擾我的狂徒，可你默默地守在門口，為我守住一方清靜的天地。寶珠把你當成同伴，她會吩咐你洗衣做飯，不怕麻煩你。綉坊裡的其他綉娘雖然可能沒多麼關注到你，可是，今夜，你沒回去，她們自然地為你留一份飯，留一盞燈。難道這不是你和這個世界的聯結嗎？”

劉綉娘怔忪地看向梅蘇，顫抖著唇，微弱地道，“她們為我留飯……”

“我知道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很難。他們沒有天然的血緣聯結，沒有家族聯結，沒有姻緣聯結，在這個世上找到活下去的意義，找到能夠做的事情，找到立根的根本，或許要不斷地嘗試，但你的存在，於你而言，本來就是有意義的啊！”

這話是對著劉綉娘說的，又何嘗不是對著梅蘇自己說的呢？

梅蘇早就想過了，她不可能有姻緣，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等娘親老去，她也就成了孤家寡人，可她還有自己為之奮鬥的事業，有朋友，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尋找自己生活的意義。

“劉綉娘，回去吧，回琳琅綉坊吧，那裏有許多和你一樣的娘子。你不為任何人而活，你是為自己而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