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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青走了四十一天。第四十二天正午,靈墟宗後山的五色玉芽草同時向南傾斜,葉尖淡金露珠滾落滲入土中。陸辰扛著鋤頭從第八壟直起腰,望向南疆方向。
“槍出土了。”
南疆蠻巫部煉爐深處,鐵青盤坐在爐底。四十一天前他走進這座熄滅了不知多少年的煉爐,爐壁上“半”字刻痕在五色植株根係滲入後泛起極淡的銀白。他在爐底坐了四十一天,不眠不休,鐵荊後代的血脈在爐壁“半”字刻痕照耀下自行運轉。第四十二天,爐底正中央裂開一道縫。不是碎裂,是鐵質自行分離。一杆槍從裂縫中緩緩升起——槍身三尺三寸,通體青黑,槍尖三寸銀白如起源錘麵。第七十一爐另一杆破陣槍,完整的、從未斷裂的那杆。
鐵青雙手握住槍身。槍入手的瞬間,靈墟宗後山鐵破膝上的斷槍猛地一震,槍尖赤金鐵質和槍身青黑鐵質同時發出悠長顫鳴。兩杆同爐而出的破陣槍,一杆斷在雲澤接續重生,一杆沉在南疆沉睡數萬年。此刻同時甦醒。鐵青將新槍橫在膝上,槍身青黑鐵質中浮現出極細的銀白紋路——那是鐵荊鑄槍時注入的守爐人鐵氣。他是鐵荊第十七代孫,血脈裡的鐵與槍中祖輩的鐵同源共振。
爐壁“半”字刻痕在槍出土後開始剝落,一片片鐵鏽從刻痕深處浮起,露出底下全新的青黑鐵質。刻痕的筆畫也在變化——“半”字正在自行補全。鐵淵把功法拆成兩半,一半在南疆煉爐刻“半”,一半在雲澤門後刻“半”。五色植株的根係滲入地底將兩處“半”字同時喚醒,刻痕正在隔空融合。南疆煉爐爐壁上的“半”字補全了。不是“半”,是“鑄”。鐵淵刻的不是“半”,是“鑄”字的一半。雲澤門後那個“半”字也在同時補全,合起來是一個完整的“鑄”字。鐵淵把“鑄”字拆開分封兩地,等後來者用五色植株的根係將兩地地底鐵脈連通,拆開的字纔會自行合攏。
鐵青提槍走出煉爐。蠻巫部族人圍在爐口,族長——那個臉上紋滿青黑圖騰的老人——雙手捧著一隻鐵匣。“鐵荊守爐人的後代。鐵淵仙帝封槍時留了一樣東西在爐底,槍出土,東西該交給你。”鐵青接過鐵匣打開。匣裡是一卷鐵簡,鐵荊的筆跡,和鐵破手裡那捲同源。鐵荊留給南疆分支的祖訓。鐵簡第一片刻著:“吾有兩槍,一槍斷於雲澤,一槍沉於南疆。斷槍接續之日,沉槍出土之時。後世子孫若持沉槍,當知守爐非守死鐵,是守鑄心。鑄心不滅,鐵自活。”
鐵青把鐵簡收入懷中,槍橫在背上。他冇有立刻回靈墟宗,在蠻巫部住了三天,用蠻巫部的煉爐把新槍重新淬了一遍。蠻巫部的煉爐是鐵淵七十二爐的母爐——七十二爐的爐磚都是用這座母爐燒製的。母爐的火不是凡火,是鐵淵起源火種分出的子火。子火在爐膛裡燒了數萬年,鐵青把沉槍投入母爐,子火舔舐槍身。三天三夜,槍身青黑鐵質在子火淬鍊下多了一層極淡的赤金——那是鐵淵源血的氣息。母爐是鐵淵親手砌的第一座爐,爐磚裡封著他證道前的第一縷本命血。子火將爐磚中的血氣淬進槍身。這杆破陣槍從此不止是鐵荊的槍,也是鐵淵的槍。
第四十六天,鐵青扛著槍離開南疆。他冇有走來時的路,走的是地底。五色植株的根係從靈墟宗後山延伸到南疆,在地下織成一條極細的根鬚通道。鐵青把槍尖點進根鬚通道入口,五色根鬚感應到槍身中鐵荊的鐵氣,自動纏繞上來裹住他全身。根鬚在地下穿行的速度比地麵快數倍,銀白、淡金、青黑、赤金、淺綠五色光在根鬚通道中飛速後掠。鐵青閉著眼,手裡握緊槍身,槍身中鐵荊的鐵氣和根鬚中五色本源互相呼吸。根鬚把五色本源一絲一絲渡入槍身,槍身把鐵荊的鐵氣一絲一絲渡回根鬚。交換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四十七天黎明,根鬚通道在靈墟宗後山靈田邊破土而出。鐵青從五色根鬚纏繞中走出來,槍橫在背上。鐵破站在田埂上,斷槍橫在膝頭。兩杆破陣槍在數萬年分離後第一次同處一地。斷槍槍尖赤金鐵質和沉槍槍身青黑鐵質之間隔空生出一道極細的赤金電弧。不是排斥,是認親。同爐同火同血,斷槍斷在雲澤接續了源血餘波,沉槍沉在南疆淬過了母爐子火。兩杆槍各走各路數萬年,此刻電弧相連。鐵破把斷槍遞給鐵青,鐵青把沉槍遞給鐵破。兩人同時握住對方的槍——斷槍在鐵青手中震顫,沉槍在鐵破手中低鳴。槍認得守爐人後代的血,也認得持槍人的鐵。
陸辰蹲在田埂邊,鋤頭橫在膝上,看著兩杆槍之間的赤金電弧。“雙槍同爐,可以合擊。鐵荊祖師鑄這兩杆槍時用了同一塊爐磚的左右兩半。磚是同一塊,火是同一爐,血是同一滴。兩杆槍分開數萬年各自淬鍊,斷的接續了血晶,沉的吸收了母爐子火。它們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但根是同一個根。合擊的時候威力不是兩槍相加,是兩槍相乘。”
鐵破和鐵青對視一眼,同時出槍。斷槍槍尖赤金鐵質點向東側,沉槍槍身青黑鐵質掃向西側。兩槍之間的赤金電弧在出槍瞬間炸開成一麵極薄的赤金光幕,光幕覆蓋整片靈田。光幕所過之處玉芽草冇有損傷,但草叢中潛伏的石皮蜈蚣、土蚯、鐵線蟲全部被電弧擊穿甲殼僵在原地。光幕收攏,兩槍歸位。靈田裡的蟲害一掃而空。鐵破看著槍尖殘留的電弧。“這一槍要是對著人放,築基以下甲冑全透。”鐵青把沉槍橫在膝上。“不止透甲。電弧過處鐵器會自行共鳴,握不穩。”
王大壯從草棚裡走出來,短錘在手裡轉了一圈。“你們兩個練合擊,我給你們喂招。我這短錘是王家的,不屬七十二爐,你們的電弧對王家錘不管用。”鐵破和鐵青同時出槍,赤金電弧光幕再次展開。王大壯短錘砸在地上,錘柄三道螺旋紋全部亮起,王家祖傳爐磚粉末在螺旋紋深處炸開一圈五色波紋。赤金電弧撞上五色波紋,電弧被波紋震散成無數極細的金色絲線,絲線在空中重新凝聚,纏向王大壯握錘的手腕。王大壯錘柄翻轉,螺旋紋方向逆轉,五色波紋從擴散轉為內收,把纏來的金色絲線全部吸進螺旋紋深處。電弧消失,王大壯短錘錘頭上多了一層極淡的赤金鍍層。“吸進來了。王家的錘,七十二爐的電弧也能收。”他把短錘翻過來,錘頭赤金鍍層在日光下微微發亮。“這層鍍層能保持一炷香。一炷香內短錘帶電,砸誰誰麻。”
陸辰把鋤頭從膝上拿起來。“電弧不是隻能用來掃蟲。雙槍合擊的電弧是鐵淵母爐子火和源血餘波交彙生成的,本質是火與血的交融。火能鍛鐵,血能活鐵。你們把電弧收進槍身試試,彆放出去。”鐵破和鐵青再次雙槍交擊。赤金電弧在槍尖相觸處炸開,兩人同時運轉鐵荊筆記裡的導引術——不是把電弧往外放,是往裡收。電弧從槍尖倒流回槍身,斷槍槍身青黑鐵質上浮現出極細的赤金紋路,沉槍槍身青黑鐵質上浮現出極淡的銀白紋路。電弧被兩杆槍分彆吸收,化成了槍身的一部分。
鐵破低頭看著斷槍槍身上新生的赤金紋路。“收進來的電弧鍛進了槍身。鐵荊祖師的導引術不是用來導引外力,是用來鍛器的。他把導引術寫在筆記裡,不是教守爐人怎麼防禦,是教怎麼把雷霆、火焰、電弧這些外力收進鐵器裡鍛成器的一部分。守爐人守爐三千年,守的不是爐火不熄,是讓爐火把鐵器越鍛越純。”
陸辰把鋤頭扛上肩。“七十二爐的鐵器散落九大陸數萬年,每一件都在各自的環境中吸收不同的外力。北原冰極的起源錘吸收了冰獸骸骨的寒力,西漠佛國的起源火種吸收了琉璃鐵樹林的生機,雷淵的起源鉗吸收了萬丈雷霆。七十二爐歸位不是終點,是讓這些吸收了不同外力的鐵器重新聚在一起,把各自吸收的力量互相鍛進對方。鐵淵把鐵器散落九陸不是丟棄,是放養。每一件鐵器在各自的地方吸收不同的天地之力,數萬年後再聚首,互相鍛打,才能鍛出真正的仙鐵。”
當夜,靈墟宗後山燃起七座煉爐。鐵破、鐵青、鐵瑤和另外三個鐵家弟子各守一座,王鐵錘守一座,王大壯守一座。七座爐子按七十二爐的方位排成北鬥形狀,爐火不是凡火——陸辰把起源火種從錘麵取下,火種在七座爐子上空懸停,分出七縷極細的淡金火焰落入七座爐膛。起源火種的子火。七座爐子同時點燃,鐵破把斷槍投入第一座爐,鐵青把沉槍投入第二座,鐵瑤把自己的鍛錘投入第三座,剩下三個弟子分彆投入自己的兵器——鐵劍、鐵鐧、鐵鞭。王鐵錘把王家祖傳的鐵錘投入第六座,王大壯把短錘投入第七座。七件鐵器在七座爐中同時淬鍊,爐火不是各燒各的——七座爐子爐膛底部有極細的赤金電弧相連。電弧把七座爐子的火候同步,七件鐵器雖然在不同爐中,淬鍊的節奏完全一致。
陸辰盤坐在七爐中央,鏽劍和仙鐵劍交叉懸於身後,起源四器分列四方。他要用七爐同鍛的法子,把七件不同源流的鐵器淬成同一種節奏。鐵淵七十二爐的終極秘密不是鐵器本身,是節奏。七十二爐同時點火同時升溫同時淬火,七十二件鐵器在完全相同的節奏中鍛成,所以它們分開數萬裡數萬年仍能互相感應。同一種節奏就是同一個心跳。陸辰把七件鐵器投入七爐,就是要給它們鍛出同一個心跳。
爐火燒了一整夜。天明時分七爐同時熄火,七件鐵器從爐口飛出。斷槍槍身赤金紋路多了一重,沉槍槍身銀白紋路多了一重,鐵瑤的鍛錘錘麵上多了一道極細的赤金電弧紋。王鐵錘的鐵錘錘頭上多了一層五色光暈,王大壯的短錘螺旋紋深處那點爐磚粉末外麪包上了一層赤金與銀白交織的鍍層。七件鐵器同時落地,落地的時間完全一致。同一個心跳鍛成了。
鐵破提起斷槍,槍尖赤金鐵質和槍身青黑鐵質之間的接縫在七爐同鍛後完全消失。不是新鐵蓋舊鐵,是新鐵和舊鐵長成了一體。斷槍不再斷。鐵青提起沉槍,槍身青黑鐵質深處的銀白紋路和赤金紋路交織成一張極細的網。網不是附在槍身表麵,是長在鐵質內部。沉槍在南疆母爐淬過的子火和斷槍在雲澤接續的源血,在七爐同鍛中互相滲透。兩杆槍的節奏完全同步。
王大壯提起短錘,錘頭上的赤金鍍層在七爐同鍛後滲進了錘頭鐵質深處,和祖傳爐磚粉末融為一體。短錘不再是單純的王家錘,它有了七十二爐的節奏。他試著往錘柄注入一絲鐵氣,錘頭應聲竄起一道極細的赤金電弧。他把電弧收回來,收放之間冇有一絲滯澀。打鐵功第四層在七爐同鍛中自行突破,修為築基大圓滿。
陸辰從七爐中央站起來,把起源火種收回錘麵。七座煉爐的爐火雖然熄了,爐膛底部赤金電弧還在微微跳動。七件鐵器的同一個心跳鍛成了,電弧就不會滅。它們會一直維持著這個節奏。胎記地圖上,靈墟宗後山多了一個新的光點。不是單件鐵器的光點,是七件鐵器共心跳形成的光斑。赤金與銀白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