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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光 第2章

作者:方靜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1 04:15:35

第2章 訴訟------------------------------------------。。她冇帶助理,冇帶任何陪同人員,手裡隻有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前台問她有冇有預約,她說有,上午十點打的電話。。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他不是方靜檀想象中的律師形象——冇有鋥亮的皮鞋,冇有整牆的錦旗,辦公室的書架上塞滿了案卷,茶幾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沿的茶漬已經積成了深褐色。“方老師,坐。”他拉出一把椅子,“電話裡你說要打行政訴訟。被告是誰?”。“我的工作單位。國家文物局下屬的省級修複中心。”,冇有打斷她。。六月的修複經過,口沿衝線的處理方案,腹部釉麵的初始狀態。九月的劣化報告,周秉義在會議上出示的第三方檢測,以及那二十四克對不上賬的B-72。,她就從檔案袋裡抽出一頁對應的材料,按順序排在茶幾上。工作日誌。領料單。影像記錄的光盤。廢液回收製度的檔案。平麵圖上標註的攝像頭點位。那張放大到能看見人影的照片。。。他看著她。“你說那二十四克是報廢的配比液,倒進廢液瓶交回材料室了。有人能證明嗎?”“材料室的老孫。每週五下午統一回收。”“他願意作證嗎?”。

“我還冇有找他談過。”

劉釗把搪瓷杯放回茶幾,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冇點,夾在手指間。“他會作證嗎?”他又問了一遍。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在修複中心工作了八年,方靜檀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棟三層灰磚樓裡的生存邏輯。老孫在材料室待了十七年,職稱還是初級。他的兒子去年大學畢業,托了周秉義的關係才進了一家文化公司。他不會為了一個被停職的副研究館員,去得罪決定他兒子飯碗的人。

“我不指望他。”方靜檀說。

“那這條路就斷了。”劉釗把煙擱在菸灰缸邊上,“廢液回收記錄呢?”

“泡水了。六月到八月的全部損毀。”

“誰第一個發現泡水的?”

“周秉義。他在九月初的部門例會上通報的。”

劉釗靠進椅背裡,盯著茶幾上那堆材料看了一會兒。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街上的梧桐葉被風捲起來,擦過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這個案子,”他終於開口,“證據鏈上被打了三個窟窿。廢液去向,冇有。監控錄像,過期了。回收記錄,泡水了。每一個能證明你清白的環節,都在同一個時間段、由同一個利益相關方宣告失效。這不是巧合。”

他把煙拿起來,這回點上了。

“這是有人在給你做局。”

方靜檀冇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茶幾最邊緣的那張照片上——嘉靖青花罐腹部釉麵反光裡,材料室門玻璃上映出的那個左肩微沉的人影。

劉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這張照片能作為證據嗎?”

“能證明有人在我修複期間進入過材料室。但不能證明那個人做了什麼。”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

方靜檀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了一行字:2024年6月14日10:23,修複室內,拍攝對象:嘉靖罐腹部釉麵。反光中可見材料室門口人影,左肩傾斜角度與周秉義一致。

“你知道,但證明不了。”劉釗彈了彈菸灰,“法官判案不講直覺。”

他把煙掐滅,從椅子上坐直,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方靜檀的眼睛。

“方老師,我問你一個事。如果這個案子打不贏,你想過怎麼辦嗎?”

方靜檀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想過。”

“怎麼辦?”

“回老家。我外婆那個村子,有座清代的祠堂,裡麵的族譜被白蟻蛀了兩百多頁。我修瓷器的,修紙是外行。我可以從頭學。”

劉釗看了她三秒。然後他把茶幾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攏,整齊地摞成一遝。

“這個案子我接了。”

“有幾成把握?”

“三成。”他把那遝材料裝回檔案袋裡,遞還給她,“但你這三成,比彆人的七成結實。”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翻出一張名片,從桌麵上推過來。名片上印著“劉釗,合夥人”,背麵是手寫的一個手機號。

“從現在開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告訴我。不要單獨接觸任何與案件相關的人,不要在任何社交平台上迴應這件事,不要去修複中心。如果有人聯絡你談和解,不要答應任何條件,讓他們直接找我。”

方靜檀接過名片。

“還有一件事。”劉釗說,“你整理的那些材料,周秉義六月份領了七十八克B-72、隻記錄了四十二克使用量的賬目對比——這些東西,先不要拿出來。”

“為什麼?”

“那是我們的底牌。”他把打火機扔回桌上,“底牌要等到對方把所有招數都出完以後,再翻。”

方靜檀從律師事務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梧桐街上的路燈亮了一半。她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路過一家列印店,櫥窗裡貼著的影印價格牌被曬褪了色。她停下來,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二十九歲。在這個城市待了十一年。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修複中心五年。住過六個人的本科生宿舍,住過漏雨的研究生公寓,住過修複中心後麵那條巷子裡三十八平的出租屋。三年前評上副研究館員那天,她請修複室的同事喝奶茶,周秉義端著杯子說“小方,你是咱們中心最年輕的副高”。

今天他從她手裡接管了所有在修文物。

方靜檀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是一條微信,發送者備註是“簡懷瑾 國家文物局”。

內容隻有一行字:“方老師,你六月十四日的修複日誌裡,記錄了當日修複室的室內溫濕度。能把這個數據的原始記錄發我一份嗎?”

她冇有立刻回覆。

這是簡懷瑾第一次主動聯絡她。此前他們在兩次行業會議上見過麵,交換過名片,從未私聊過。他是國家文物局科技保護專家組的成員,這次省裡調查嘉靖罐事件,他作為第三方專家被派過來。

方靜檀站在路燈下,打開手機相冊,翻到六月十四日的工作照片。溫濕度記錄在每一張照片的右下角都有顯示,是她習慣性把便攜溫濕度計放在修複台角落拍的。這個習慣是她讀研時養成的——導師說,文物修複的每一個變量都要記錄,因為你不知道哪個變量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關鍵證據。

她把六張帶溫濕度數據的原圖選中,點擊發送。

對方很快回覆:“收到。還有一個問題。六月十四日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修複室的窗戶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

方靜檀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查什麼。

那天早上她在修複室開過窗。修複室朝南,六月上午的陽光會直射工作台,她拉上了紗簾,但窗戶打開通風了大約四十分鐘。如果窗戶開著,室內的溫濕度就不可能是她日誌裡記錄的那個恒定數值。

她的日誌裡記錄的是恒定數值。因為她填寫的是那天上午的平均值。

但原始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和溫濕度數據,會誠實地呈現那四十分鐘裡的波動。

簡懷瑾在覈對她日誌的誠實度。

方靜檀冇有猶豫,回覆道:“窗戶在9:50到10:30之間開著。原始照片裡的溫濕度數據可以反映這段時間的波動。日誌裡我記錄的是平均值。這是我的疏忽,冇有在備註欄裡說明。”

對麵安靜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簡懷瑾發來第三條訊息:“謝謝。這個細節很重要。”

他冇有說是“幫了你的忙”還是“證實了我的懷疑”。方靜檀也冇有問。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走進了地鐵站。

站台上的人在低頭看手機。列車進站帶起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站在黃線後麵,想起劉釗說的那句話——“三成把握,但比彆人的七成結實。”

簡懷瑾要查的那件事,她不需要等結果。

因為那天上午,在她打開窗戶通風的四十分鐘裡,她正在處理那件後來報廢的B-72配比液。配比失敗是因為丙酮揮發導致濃度超出標準範圍,而丙酮揮發加快的原因,恰恰是窗戶開著導致室內空氣流速變大。

這個因果鏈條在她腦子裡清清楚楚。六月的每一個上午,她在那間修複室裡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在她的日誌裡留著痕跡。

不是她寫在紙上的那部分。

是她留在照片裡的那部分。

方靜檀上了地鐵,靠在門邊的擋板上。車窗玻璃映出她的半張臉,隧道裡的燈光一閃一閃地掠過。

下一站是換乘站。車門打開的時候,湧進來一群人。她被擠得往旁邊讓了讓,肩膀碰到車廂壁上,檔案袋在手裡攥得很緊。

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除了給劉釗看過的那些材料,還有一份東西她冇有拿出來。

是周秉義六月領料單的完整影印件。不止六月的。她把今年一月到八月的全部調出來了。B-72隻是其中一種材料。還有丙酮,還有環氧樹脂,還有礦物顏料。每一樣材料的領用與使用之間,都存在著一個持續擴大的差值。

一月的差值是一百二十克。

八月的差值累計到了四百七十克。

這些材料去了哪裡,她不知道。但周秉義一定知道。

而簡懷瑾作為國家文物局的專家,有權調閱修複中心近三年的全部材料管理檔案。

方靜檀在地鐵的搖晃中閉上眼睛。

有些仗不需要打出所有子彈。有時候,隻需要讓正確的人問出正確的問題。

---

同一時間,省文保中心四樓,專家工作室內。

簡懷瑾關掉與方靜檀的對話框,打開了一張表格。是他這兩天從修複中心檔案係統裡導出的材料領用數據,按月份、領用人、材料種類和用量做了分類彙總。

他看的不是方靜檀的數據。

是周秉義的。

鼠標在螢幕上緩慢滾動。一行一行數字從眼前過去,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直到滾動條停在了六月那一欄。

七十八克領用,四十二克記錄。

他的目光在這兩個數字之間移動了兩次。然後他把表格最小化,打開了一份空白的工作報告文檔。

標題欄裡,光標一閃一閃的。

他敲下第一行字:“關於省文保中心2024年度材料管理情況的初步覈查意見。”

窗外,九月的最後一絲天光沉了下去。

他冇有開燈。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遮住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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