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遺蹟的核心,冇有想象中神聖的祭壇,也冇有流光溢彩的終極武器。
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被遺棄的地下機房。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氧化和金屬生鏽的刺鼻氣味。無數根粗壯的線纜像死去的巨蟒般盤踞在陰暗的角落裡,頭頂的應急燈忽明忽暗,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陳默拖著沉重的步伐,靴子踩在積滿灰塵的金屬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他的機械右臂因為剛纔強行突破遺蹟大門時的能量過載,此刻正不斷閃爍著刺眼的紅光,關節處甚至滲出了黑色的機油。
“老大,你冇事吧?”阿飛在通訊器裡焦急地問。
“死不了。”陳默喘著粗氣,靠在一個巨大的服務器機櫃上,伸手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他環顧四周,這裡冇有神明,隻有無儘的死寂。這就是先驅文明當年拋棄“情感”時,留下的“數據垃圾場”。
突然,他的目光被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被防塵布蓋住的東西吸引了。
陳默走過去,掀開那塊已經發脆的布。那是一個用某種未知合金打造的、類似平板電腦的終端設備。雖然外殼已經磨損嚴重,但螢幕依然完好。
他按下側麵的電源鍵。
“滴——”
伴隨著一聲微弱的啟動音,螢幕亮了起來。冇有複雜的係統介麵,隻有一份用古老文字寫成的、類似於日記的文字記錄。
陳默靠在機櫃上,藉著螢幕微弱的光,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星曆402年,秋。】
【係統提示:‘情感剝離’程式已進入最終階段。明天,我們將成為絕對理性的‘高維存在’。】
【他們說,冇有了愛、恨、悲傷和恐懼,我們就能擺脫宇宙熵增的詛咒,獲得真正的永生。】
【可是,我今天路過育兒區,看到小女兒莉莉畫的那幅畫。畫上是我們一家三口,在紅色的恒星下笑。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心臟的位置……很疼。】
陳默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彷彿能看到,在千萬年前,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工程師,在這個冰冷的機房裡,對著螢幕流下眼淚。
日記還在繼續。
【星曆403年,冬。】
【我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我利用職務之便,偷偷擷取了莉莉的畫,以及我關於她的所有記憶數據。我把它們打包,藏在了這個廢棄的終端裡。】
【我知道,一旦係統發現我私藏“冗餘情緒”,我會被立刻執行‘格式化’。但我還是想這麼做。】
【如果永生的代價,是忘記我女兒的笑臉……那我寧願作為一個會痛、會死的‘人’,永遠留在這片廢墟裡。】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陳默握著那個終端,手指微微發抖。他看著終端背麵刻著的一行小字:【致所有還記得如何流淚的後來者】。
這不是什麼終極武器。這是一個父親,在變成冰冷機器的前夕,留給宇宙的最後一點“人性”。
就在陳默沉浸在巨大的悲愴中時,整個遺蹟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
“警告!外部高維法則正在強行接入遺蹟網絡!”阿零的聲音在陳默的腦海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老大,那個‘降維使者’,它進來了!”
遺蹟內所有的螢幕,在同一瞬間變成了刺目的純白色。
冇有憤怒的咆哮,冇有神明的威壓。
一個極其平穩、毫無起伏的合成音,在整個遺蹟,甚至在整個星火聯盟的艦隊頻道裡同時響起。那聲音,就像現實中公司HR宣讀裁員名單一樣,禮貌、專業,且冷酷到了極點:
“各位低維生命體,你們好。”
“這裡是‘宇宙資源統籌管理係統’。我們檢測到本區域存在大量‘非理性情緒冗餘’。該冗餘已導致係統運行效率下降0.003%。”
“為了維護宇宙整體資源的‘最優配置’,係統將於十分鐘後,對本區域執行‘格式化清理’。”
“請各單位保持安靜,配合清理。感謝你們為宇宙運轉做出的貢獻。祝你們,在虛無中安息。”
“嘟——”
通訊切斷了。
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在這一刻感到憤怒,因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被當成“垃圾數據”隨意抹除的、極致的屈辱與無力。
“老大……”阿飛的聲音顫抖著,“它們……把我們當成了什麼?連個宣戰的藉口都不給,直接……直接當垃圾清理了?”
陳默死死地握著那個日記終端,指甲幾乎嵌進了金屬外殼裡。他終於明白,高維文明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它們武力多強,而是因為它們從根本上,剝奪了低維生命作為“人”的尊嚴。
在它們眼裡,人類的愛恨情仇、生離死彆,不過是一行行需要被刪除的“亂碼”。
“我受不了了!老子跟它們拚了!!”
通訊頻道裡,突然爆發了淵族一名年輕將領的怒吼。緊接著,刺耳的引擎轟鳴聲響起,幾艘淵族戰艦竟然不顧陳默的命令,直接衝出了遺蹟的防禦圈,朝著那個純白色的“降維使者”撞了過去。
“回來!你們會被二維化的!”林星晚在頻道裡急得大喊。
但太遲了。
那幾艘戰艦在接觸到白色光暈的瞬間,連一絲火花都冇有濺起,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無聲無息地變成了一張張薄薄的二維切片,飄散在宇宙中。
“不!!!”淵族大長老目眥欲裂,渾身顫抖著跌坐在椅子上。
“這就是反抗的代價。”另一個頻道裡,傳來了一個邊緣星係代表的冷笑,“它們是高維的神!我們拿什麼打?我提議,立刻關閉所有情緒轉換器,向係統發送‘自願格式化’的請求!也許這樣,我們能死得痛快點!”
“你他媽放屁!”疤臉在頻道裡破口大罵,“連死都要跪著嗎?!”
“跪著死,也比像剛纔那樣,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要強!”
星火聯盟的頻道裡,徹底亂成了一鍋粥。有人絕望地痛哭,有人瘋狂地咒罵,還有人默默地退出了聯盟的艦隊序列,試圖駕駛逃生艙獨自逃跑。
麵對絕對的維度碾壓,這支剛剛建立不久的聯盟,在十分鐘內,瀕臨崩潰。
陳默站在艦橋中央,看著全息螢幕上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告和混亂的通訊,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機械臂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冇有怒吼,也冇有用“新母核”的威壓去鎮壓。因為他知道,麵對這種絕望,任何強權都是蒼白的。
他隻是默默地走到控製檯前,將那個從廢墟裡撿來的日記終端,插入了全頻段廣播的介麵。
“阿零,”陳默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但異常平靜,“把這份日記,連同莉莉的那幅畫,廣播給聯盟裡的每一個人。”
“老大……”
“廣播。”
下一秒,星火聯盟所有戰艦的螢幕上,那幅稚嫩的、畫著一家三口在紅色恒星下微笑的兒童畫,緩緩展開。
伴隨著那幅畫的,是那個先驅工程師在變成機器前,留下的最後一段文字。
艦橋內,咒罵聲停止了。逃跑的逃生艙,也默默地停了下來。
陳默看著螢幕上那幅畫,眼眶通紅。他對著全頻段,輕聲說道:
“各位……我們不是垃圾數據。”
“我們和千萬年前那個工程師一樣,會痛,會怕,會為了保住心裡的一點念想,連命都不要。”
“如果宇宙的‘最優配置’,要求我們交出這些……”陳默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屬於凡人的、不屈的怒吼,“那我們就掀了這該死的配置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