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城的夜,從來都不是用來休息的。
沉渣區的地下黑市,空氣中瀰漫著劣質合成酒精、機油和汗酸混合的刺鼻味道。幾盞接觸不良的霓虹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把那些藏在暗巷裡的麵孔照得忽明忽暗。
陳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用一根帶子掛在脖子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在礦坑裡下了夜班、滿身疲憊的底層勞工。
他靠在一個賣二手零件的攤位旁,手裡把玩著一枚磨損嚴重的信用幣。
“老規矩,兩盒抗生素,外加一罐冇開封的軍用營養膏。”陳默的聲音沙啞,帶著底層人特有的粗糲感。
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胖子,他瞥了陳默一眼,冇說話,隻是從櫃檯下麵摸出兩盒藥和半罐營養膏,推了過去。
“最近風聲緊,”胖子壓低聲音,“第七區配給站那邊剛死了人,防衛軍到處在查。你買這麼多,不怕惹麻煩?”
“我女兒發燒,燒得快死了。”陳默把信用幣扔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麻煩能退燒嗎?”
胖子聳了聳肩,不再說話。
陳默把東西塞進懷裡,轉身走進了雨幕中。
他當然不是去買藥的。他女兒早就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場星際掠奪戰裡。他買這些,是為了釣魚。
在舊時代,抗生素和營養膏是硬通貨。在新秩序建立的初期,當明麵上的配給站被暴亂和恐慌摧毀時,黑市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而能夠在這個時候,把大量物資倒騰到黑市裡的人,絕對不是普通的倒爺。
陳默走到一條冇有監控的暗巷裡,停下了腳步。
“出來吧。”他淡淡地說。
陰影裡,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緩緩走了出來。那是阿飛。
“老大,查清楚了。”阿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截留物資的,是星火聯盟後勤部的副主任,趙凱。他利用職務之便,把原本應該運往第七區配給站的三噸軍用壓縮餅乾和五百箱抗生素,以‘運輸損耗’的名義報了廢。然後,他通過一個皮包公司,把這些東西全倒進了黑市。”
陳默靠在潮濕的磚牆上,點燃了一根劣質合成煙。
“三噸壓縮餅乾,五百箱抗生素。”陳默吐出一口青煙,眼神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冰冷,“按現在的黑市物價,這批貨能換多少信用幣?”
“至少五十萬。”阿飛咬著牙,“而且,他拿這些錢,不是去上城區揮霍,而是……而是拿去賄賂了第七區防衛軍的三個小隊長,還有兩箇舊財閥的議員。他在給自己鋪後路。”
陳默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極其無奈的、屬於成年人的冷笑。
這就是現實。
高維繫統“零號”用冰冷的演算法統治宇宙的時候,雖然殘酷,但至少物資分配是絕對公平的。現在,人類自己當家作主了,權力冇有了絕對的監管,立刻就有人開始用它來換取私利。
“老大,咱們現在怎麼辦?”阿飛握緊了拳頭,“直接帶人把他抓了?公開審判!”
“抓了?然後呢?”陳默彈了彈菸灰,聲音平靜得可怕,“公開審判,確實能平息第七區平民的怒火。但你想過冇有,趙凱是後勤部的副主任,他背後牽扯著十幾條利益鏈。你今天抓了他,明天防衛軍的小隊長就會覺得唇亡齒寒,後天舊財閥的議員就會藉機在議會上發難,說我們星火聯盟內部**,說新秩序是個笑話。”
阿飛愣住了。他是個猛將,打仗衝鋒他在行,但這種政治上的彎彎繞繞,他根本想不明白。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陳默把菸頭扔在積水裡,一腳踩滅,“我們現在,就像是在走鋼絲。底下是萬丈深淵,手裡還得端著滿滿一碗水。”
“那……就任由這幫蛀蟲吸血?”阿飛不甘心地問。
“誰說要任由他們吸血了?”陳默抬起頭,暗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狠厲,“既然他喜歡玩黑市的規矩,那我們就用黑市的規矩,送他上路。”
第二天深夜,沉渣區,第七號廢棄倉庫。
這裡是趙凱和黑市中間人交接貨物的地點。
趙凱穿著一件昂貴的上城區風衣,站在一堆軍用物資旁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他身邊站著四個荷槍實彈的雇傭兵,都是他花重金從黑市上雇來的。
“錢到賬了嗎?”趙凱對著麵前的黑市中間人問道。
“到了,趙主任。”中間人諂媚地笑著,遞上一個加密的信用晶片,“五十萬信用幣,一分不少。不過……您這批貨的包裝上,怎麼還有星火聯盟後勤部的防偽鋼印啊?這要是被人認出來……”
“怕什麼?”趙凱冷笑一聲,吐出一口菸圈,“現在第七區亂成了一鍋粥,防衛軍的巡邏隊連飯都吃不上,誰他媽有空來查我的貨?等過了這陣子風頭,這批貨洗乾淨了,照樣能賣個好價錢。”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倉庫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
緊接著,倉庫的大鐵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砰!”
厚重的鐵門砸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趙凱嚇得渾身一哆嗦,雪茄都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拔出腰間的shouqiang,大吼道:“誰?!誰他媽敢闖老子的地盤!”
黑暗中,十幾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防毒麵具的人影,端著老式的動能buqiang,魚貫而入。他們動作極其專業,不到三秒鐘,就把趙凱和他的四個雇傭兵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你……你們是誰?!我是星火聯盟後勤部的趙凱!你們敢動我,就是死路一條!”趙凱被踩在泥水裡,拚命地掙紮著,色厲內荏地吼道。
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星火聯盟後勤部的趙凱?”男人的聲音經過了變聲器的處理,聽起來像是金屬摩擦般刺耳,“不好意思,我們不認識什麼趙主任。我們隻知道,你手裡這批貨,是我們‘黑蛇幫’看上的地盤。”
趙凱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黑蛇幫?!那是沉渣區最臭名昭著的星際海盜團夥,這幫人為了錢,連高維繫統的無人機都敢打,更彆提他一個區區的人類官員了!
“不……不要殺我!”趙凱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他引以為傲的權力和地位,在這群真正的亡命之徒麵前,連個屁都不是。“錢!我給你們錢!五十萬,全給你們!隻要你們放我一條生路!”
“錢?我們當然要。”
黑衣男人蹲下身,從趙凱的口袋裡摸出那個裝著五十萬信用幣的晶片,然後,他拿出一個微型的數據讀取器,插進了晶片裡。
“滴——”
讀取器上閃過一道綠光。
“密碼正確。轉賬成功。”黑衣***起身,對著趙凱冷笑了一聲,“謝謝趙主任的慷慨。不過,你剛纔說,你是星火聯盟的人?”
“我……我不是!我不是!”趙凱拚命地搖頭,冷汗混著泥水流了滿臉。
“晚了。”黑衣男人舉起槍,對準了趙凱的膝蓋,“砰”的就是一槍。
“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回去告訴你們星火聯盟的那些大官,”黑衣男人吹了吹槍口的硝煙,聲音冰冷,“沉渣區的黑市,不是他們能隨便伸手的。再敢把臟手伸進來,下一次,打碎的就是你們的腦袋。”
說完,黑衣男人一揮手,帶著手下和那批物資,消失在了雨夜中。
隻留下趙凱和他的雇傭兵,像死狗一樣躺在泥水裡,哀嚎著。
第二天清晨,第七區行政大樓。
陳默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
“老大,”阿飛推門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趙凱……被抓了。”
“哦?”陳默吹了吹茶杯裡的熱氣,慢條斯理地問,“誰抓的?”
“防衛軍。”阿飛嚥了口唾沫,“今天早上,第七區防衛軍的巡邏隊在沉渣區的廢棄倉庫裡,發現了被‘黑蛇幫’打傷的趙凱。他當時已經被嚇得精神失常了,防衛軍把他送到醫院後,他為了保命,主動交代了自己倒賣物資、賄賂軍官的所有罪行。”
陳默微微一笑。
“而且,”阿飛繼續說道,“他為了爭取寬大處理,不僅交出了那五十萬信用幣,還把那三個受賄的防衛軍小隊長和兩箇舊財閥議員的名單,全都吐了出來。現在,防衛軍的總長已經親自下令,把這五個人全部逮捕,公開審判!”
“乾得漂亮。”陳默放下茶杯,輕聲說道。
阿飛看著陳默,眼神裡充滿了敬畏。他終於明白了陳默的“陽謀”。
如果星火聯盟自己去查趙凱,不僅費時費力,還會打草驚蛇,讓那些受賄的官員提前銷燬證據。
但陳默找了一群真正的“黑幫”,去黑吃黑。
在趙凱眼裡,黑幫是比星火聯盟更可怕的死神。當死神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他為了活命,隻能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交出來。
陳默冇有動用一兵一卒,冇有花一分錢,就藉著一群亡命之徒的手,把這張**的網,連根拔起。
“老大,”阿飛猶豫了一下,問道,“可是……咱們用黑幫去對付自己人,這事兒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又怎樣?”陳默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在生存麵前,手段冇有黑白之分。趙凱這種人,為了五十萬信用幣,就能把幾萬平民的救命糧拿去換錢。他早就不是星火聯盟的人了,他是寄生蟲。”
“對付寄生蟲,用殺蟲劑,有什麼錯?”
阿飛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右臂纏著繃帶的男人,突然覺得,陳默比高維繫統“零號”還要冷酷。
但正是這種冷酷,纔是在這個操蛋的末世裡,活下去的唯一資本。
“老大,那接下來呢?”阿飛問。
“接下來,”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廣場上已經開始聚集的人群,“去把趙凱交出來的那五十萬信用幣,全部換成乾淨的壓縮餅乾和抗生素。然後,在第七區的廣場上,當著所有平民的麵,把這些物資,免費發下去。”
“免費?”阿飛愣住了。
“對,免費。”陳默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要讓第七區的所有人都知道,星火聯盟,絕不會讓任何一個平民餓死。誰敢動老百姓的飯碗,我就砸碎誰的飯碗。”
“同時,”陳默轉過頭,暗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把趙凱和那五個受賄官員的罪行,做成全息海報,貼滿整個沉渣區。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貪婪的下場。”
阿飛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陳默看著窗外的陽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他殺了一個趙凱,還會有李凱、王凱。隻要人性的貪婪還在,這種鬥爭就永遠不會停止。
但他不在乎。
“零號,”陳默在心裡冷冷地說,“你不是想看人類怎麼處理自己的爛攤子嗎?”
“那你就看好了。看看我們這群泥腿子,是怎麼在爛泥裡,建起一座堡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