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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他,他恨我
又一棍落下。
慕容晚晴護著翠兒,棍子落在她後背,疼得汗珠滾落。
霍景淵握著劍柄的手指,泛出青白。
“我有話說!”
翠兒的手從地上顫巍巍抬起,拉住了慕容晚晴的衣袖。
“不……”翠兒聲如風中殘燭,微不可聞,卻字字分明。
“說!”霍景淵聲音低沉,喉結微微滾動,眼底藏著壓抑已久的急切。
告訴我蕭懷遠的下落。
告訴我,你願意與那個男人撇清關係。
告訴我,你便是那般趨炎附勢的女子,哪裡有榮華便往哪裡去。
如今他無用了,你便將他丟棄。
你若說了,我便放了翠兒。
慕容晚晴抬起頭,直視霍景淵,厲聲道:“將軍!我聽聞,大長公主乃是您的前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您滅了她的國,殺了她的親人,如今還要將她活活打死,您便這般恨她麼?”
霍景淵怔住了。
他未曾想到,她會這樣問他。
他恨她嗎?
恨!
恨到骨子裡!
可他真的要打死她嗎?
趙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慕容晚晴見霍景淵神情有變,繼續道:“她如今不肯說,便是將她打死,她也不會說。”
四下裡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霍景淵沉默良久。
他終於開口。
“先把她關起來。”
慕容晚晴本以為霍景淵會將她們投入監牢。
未料竟是將她囚於公主府中。
她立於門前,望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恍惚間,似回到了從前。
院中那株桂花樹,是她與霍景淵相愛的見證。
她曾笑道:“我的夫,待到花開爛漫時,咱們用它釀桂花酒,可好?”
他答:“自然好。屆時你我共飲,吟詩賞月,豈不美哉。”
西邊的小廚房裡,霍景淵曾為她煮粥,糊得鍋底一片焦黑。
他懊惱道:“哎呀,我的妻,粥又糊了,我再替你熬一鍋罷。”
她卻說:“糊鍋巴也是好吃的。”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滿嘴烏黑。
吃完後,她用手沾了沾她嘴上的黑灰,在他臉上畫了個圈,“哈哈”地笑了。
他攬她入懷,用那烏黑的唇,封住嘲笑自己的嘴。
她說:“我的夫,我為你生個大胖小子可好?這孩子,要如你一般優秀英勇。”
他說:“我不僅想要兒子,還想要個女兒。女兒要如你一般漂亮、溫柔、果敢。”
慕容晚晴輕輕閉了閉眼,從往事中抽身而出。
她與翠兒入了內院。
來時路上,兩個孩子趴在她肩頭睡得正沉。
這兩日,他們實在太累了。
無需慕容晚晴多言,他們彷彿什麼都懂得。
她將孩子們安置在臥榻之上。
這屋裡處處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似是早有人灑掃過。
兩個士兵將翠兒抬進來,放在床上。
又一個士兵提著藥箱,置於床邊。
士兵們退了出去,門從外麵合上。
慕容晚晴行至床邊,蹲下身來,檢視翠兒傷勢。
後背的傷比她想象中更重,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有幾處深可見骨。
“他可真狠,對你下這般重的手。”
翠兒趴著,後背的傷令她動彈不得,目光卻一直落在慕容晚晴身上。
“幸好打的是我。公主,我皮糙肉厚,冇事。”
慕容晚晴心中像被車輪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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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他,他恨我
翠兒岔開話題:“公主,你下巴上的傷,可還好?”
慕容晚晴眼角滲出一滴淚來:“你都被打成這般模樣了,還惦記著我。”
翠兒強笑道:“公主,奴婢無礙的。你說,霍駙馬為何冇有拆穿咱們?”
慕容晚晴心頭一緊,厲聲道:“莫要再叫他霍駙馬!他如今是北齊的霍大將軍,是咱們的……敵人!”
話到此處,她心頭一梗。
她深愛的男人變成了她最大的仇人。
她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展開布包。
從中挑出最細的一根,對準翠兒後背穴位,穩穩紮下。
翠兒不甘,又問:“不管他是誰,奴婢猜他心中對公主應還有情。不然,他怎會特意送來藥箱?又怎會讓咱們住在這裡?
這屋裡處處乾乾淨淨,定是他派人灑掃過的。”
慕容晚晴未曾作答,嘴角隻扯出一抹苦笑。
她紮完最後一針,取出金創藥,往翠兒傷口上撒去。
藥粉滲入血肉,翠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仍是一聲未吭。
“公主。”翠兒又道,“你對霍駙……霍將軍的情意,奴婢都看在眼裡。你為何不告訴他當年的真相?”
慕容晚晴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許久。
久到翠兒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告訴他什麼?”
她終於出聲,聲音很輕,輕如微風,風中卻有無奈和難受。
她放下藥瓶,開始纏繞繃帶,一圈一圈,不緊不慢。
翠兒緩了緩:“公主,你不是一直盼著找到霍駙馬……霍將軍,然後,告訴他當年的真相嗎?如今,他來了……”
“他是來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事,“可他已經不是我要等的那個霍景淵了。”
她頓了頓,又道:“他是滅了大驪的將軍。手握重兵,權傾朝野。他一句話,可以讓人將你打死。他一句話,可以將我與孩子關在這裡。”
她看著翠兒,眼中映著燭火,亮亮的,似有什麼東西在燒。
“當年的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如果,我告訴他,當年是因為我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他會信嗎?”
她心中驟然湧起一陣焦灼:“就算他信了,他會不會怪我當初擅作主張,會不會認可我的做法?
如果不認可,他會不會將孩子從我身邊奪走?你方纔不曾聽見嗎?那個女將軍喚他‘霍郎’。若他將孩子奪走,會不會讓他們認旁人做母?”
說得這,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讓自己的孩子叫情敵母親,她還不如去死。
“至於我,他那麼恨我,而且我還是前朝餘孽。他可用這個罪名殺了我,也可不殺我,將我關在這裡,折磨一輩子。”
她苦笑一聲:“我在他眼裡,不過是個背信棄義的女子。當年他最落魄之時,我休了他。如今他風光了,我告訴他孩子是他的,求他一絲憐憫?”
翠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慕容晚晴有太多的顧慮,開不了口。
慕容晚晴站起身來,行至窗前。
當年的事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清,現在情況那麼複雜就更說不清。
窗外天色已黑,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冷如寒冰。
她轉過身,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苦,比黃連更苦。
翠兒趴在床上,望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張紙,風一吹便能倒。
可脊背挺得筆直,與六年前站在金殿上時,一模一樣。
“可是公主,”翠兒聲音哽嚥了,“你不告訴他,也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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