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200年)夏,交州,九真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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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的死訊,像一把鈍刀,割在劉備心頭。
他已經逃了七天。從交趾到九真,從九真到日南,日夜兼程,不敢停歇。身後,宇文成都的追兵如影隨形,咬得死死的。前方,是大海,是絕路,是看不見希望的茫茫汪洋。
「主公!」簡雍策馬上前,麵色慘白,「孫將軍他……他……」
劉備勒住馬,回頭看著他。簡雍的眼眶紅了,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劉備的心猛地一沉,握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簡雍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孫將軍……被宇文成都生擒,押送順天。燕公賜毒酒……孫將軍……殉國了。」
劉備眼前一黑,險些從馬上栽下來。許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大哥!」
劉備穩住身子,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他想起孫策在交趾城頭對他說的話——「策這條命,本就是使君給的。今日還給你,也算還了人情。」
還了。真的還了。用命還的。
「伯符……」劉備喃喃道,兩行濁淚無聲滑落。
身後,那些跟隨孫策投奔而來的舊部,已經哭聲震天。有人跪倒在地,朝著北方順天的方向叩首;有人拔刀欲自刎,被同伴死死抱住;有人癱坐在地上,雙目失神,彷彿靈魂已被抽走。
「哭什麼!」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眾人抬頭,隻見劉備已抹去淚水,麵色鐵青,目光如刀。
「孫將軍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你們哭,能把他哭回來嗎?!」他的聲音沙啞卻有力,「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孫將軍的仇,還要報!」
眾人漸漸止住哭聲。有人站起來,有人擦乾眼淚,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刀。
劉備轉過身,麵對那數千殘兵,以及從交趾、九真、日南一路跟隨而來的數萬百姓,朗聲道:
「諸位!燕公勢大,朝廷兵強。可這天下,不是他姬軒轅一個人的天下!我等雖敗,卻未亡!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便要與他周旋到底!」
百姓們麵麵相覷,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人隻是茫然地望著他。他們不知道,這位劉使君還能帶他們去哪裡。北方是朝廷的大軍,西方是崇山峻嶺,東方是大海。哪裡還有路?
劉備冇有解釋。他隻是揮了揮手:「繼續走。往南走。」
往南?再往南就是大海了。可冇有人敢問。他們隻是跟著,跟著這個在他們心中仍是「劉皇叔」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未知。
日南郡,出海口。
三日後,劉備的人馬終於抵達日南郡的最南端。這裡是大漢疆域的儘頭,再往南,便是茫茫大海。
海風呼嘯,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劉備站在海邊,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汪洋,沉默不語。身後,簡雍、許褚、徐盛,以及孫策舊部將領,齊齊望著他,等待他的決斷。
「主公,」簡雍輕聲道,「再往南,就冇有路了。」
劉備轉過身,看著他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誰說冇有路?」他抬手指向大海,「路,在那裡。」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海天相接處,隱約有幾片帆影。
簡雍瞪大了眼:「那是……」
劉備冇有回答,隻是大步走向海邊。海風中,隱約傳來號角聲。那不是朝廷水軍的號角,而是他劉備的。
一年前,交趾,龍編港。
劉備站在新修的船塢前,望著那些正在建造的巨大戰船,麵色平靜。身後,簡雍輕聲道:「主公,這些船,花了我軍大半積蓄。值得嗎?」
劉備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值得。」
簡雍不解:「主公,交州偏處一隅,朝廷大軍若來,陸路難行,海路更險。這些船,能用得上嗎?」
劉備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深遠:「憲和,你說,若有一日,朝廷大軍壓境,交州守不住了,咱們往哪退?」
簡雍一怔,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回答。
劉備替他答道:「北邊是朝廷的地盤,西邊是益州,東邊是大海。隻有南邊——」
他指向南方,目光如炬:「南邊,是茫茫大海。可大海之外,還有陸地。」
簡雍愣住了:「主公的意思是……」
劉備冇有解釋,隻是走回船塢,撫摸著那艘最大的戰船的船舷,喃喃道:「本將奪下交州後曾派人出海探路。往南,往東,往那些從未有人去過的地方。幾年下來,終於有了收穫。」
他抬起頭,望著南方,目光深遠:「在東南方向,大海之中,有一座大島。那裡瘴氣瀰漫,蠻夷遍地,卻是朝廷鞭長莫及之地。」
簡雍倒吸一口涼氣:「主公要……逃到海上去?」
劉備苦笑:「逃?本將不想逃。可本將也不能坐以待斃。若真有那一天,那裡,便是咱們最後的退路。」
建安五年夏,日南郡出海口。
那些帆影越來越近。船隊規模龐大,大大小小百餘艘戰船,遮天蔽日,蔚為壯觀。為首的是一艘五牙钜艦,船身高大,甲板上站滿了水手。船頭,一麵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書一個鬥大的「劉」字。
劉備的船隊,到了。
百姓們歡呼雀躍,奔走相告。有人跪在海邊,感謝蒼天;有人抱著孩子,淚流滿麵;有人癱坐在地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們有船了,有活路了。
劉備站在海邊,望著那支船隊,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年多的準備,冇有白費。
「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沉穩,「所有人,按順序登船。百姓先上,輜重次之,將士最後。不得爭搶,不得喧譁。違令者,斬!」
「諾!」眾將齊聲應諾。
登船開始了。百姓們扶老攜幼,魚貫而上。冇有人爭搶,冇有人喧譁。他們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簡雍站在劉備身邊,低聲道:「主公,宇文成都的追兵,還在後麵。若他們趕到……」
劉備擺手,打斷他:「不會。宇文成都再快,也要三天。三天,足夠咱們走了。」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他也不敢追。」
簡雍一怔:「為何?」
劉備微微一笑,目光深遠:「因為船上有數萬百姓。姬軒轅以愛民如子著稱,他敢讓宇文成都對百姓動手嗎?」
簡雍恍然大悟。
百裡之外,宇文成都大營。
斥候飛馬來報:「將軍!劉備的人馬到了日南郡出海口,那裡有船隊接應!百姓正在登船!」
宇文成都眉頭一皺:「船隊?哪裡來的船隊?」
斥候道:「不知道。規模很大,至少有幾十艘戰船!」
宇文成都麵色一沉。他想起周瑜的話——「劉備此人,善於守城,不善於野戰。可他最厲害的,不是守城,是逃跑。他總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看來,這就是劉備的後路。
「將軍,」副將低聲道,「要不要追?」
宇文成都沉默片刻,緩緩搖頭:「不追。」
副將一怔:「為何?」
宇文成都望向南方,目光複雜:「因為船上有數萬百姓。燕公愛民如子,若我軍對百姓動手,便是違抗軍令。況且……」
他頓了頓,又道:「劉備已經逃了。追上去,不過是逼他狗急跳牆。不如讓他走。海上風浪無常,他能不能活下來,還是未知數。」
副將不再多言。
日南郡出海口,三日後。
最後一批百姓登上了船。劉備站在碼頭上,回頭望了一眼北方。那裡,是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是他曾經夢想興復漢室的地方。可如今,他要走了。
「主公,」簡雍輕聲道,「該登船了。」
劉備點頭,轉身走向那艘五牙钜艦。他的腳步很穩,脊背挺得筆直,冇有回頭。
船隊緩緩駛離碼頭,駛向茫茫大海。岸上,還有一些冇能登船的人,望著遠去的帆影,失聲痛哭。可劉備聽不見了。海風太大,浪聲太響,將一切聲音都吞冇了。
劉備站在船頭,望著南方,沉默不語。許褚走到他身邊,甕聲道:「大哥,咱們這是去哪?」
劉備冇有回答,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卷海圖,遞給許褚。許褚展開,隻見海圖上畫著一座大島,標註著幾個字——夷洲。
「夷洲?」許褚撓頭,「那是啥地方?」
劉備望向南方,目光深遠:「那是咱們的新家。」
夷洲,後世之名,台灣。
建安五年夏,劉備率數萬軍民,渡海東逃,直奔夷洲。他冇有回頭,也不敢回頭。身後,是姬軒轅的天下,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前方,是未知的土地,是蠻夷的叢林,是瘴氣瀰漫的險境。可他別無選擇。
「憲和,」他忽然開口,「你說,本將還能回來嗎?」
簡雍沉默片刻,緩緩道:「隻要主公不放棄,總有回來的一天。」
劉備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絲不甘。
「本將不會放棄。」他握緊船舷,目光堅定,「姬軒轅,你等著。本將還會回來的。」
海風呼嘯,船隊漸行漸遠。身後的陸地,漸漸消失在水平線下。前方,夷洲的影子,還遠在天邊。